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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桀被其中一只手破开了胸膛,他的盔甲和坚固的身体好似脆弱不堪。
蔚凌有些懵,他下意识想去抢那颗妖丹,指尖还没碰到,妖丹就被那只白色的手捏碎,细碎的沙,燃起淡薄的妖火。
“阿凌。”程英桀咬牙,鲜血往嘴里涌出:“煊承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煊承浑身震了一下,眼里微微在颤,好似要回归神韵却又无功而返,沦作更加翻涌的混沌。
景色与记忆重叠,是苍麟在无数苍白手臂中挣扎的模样。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地狱门?难道是那群破坏琉璃山的人追来了这儿?”
墨池的声音在发抖,他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转头去看身旁的夏洲。可是夏洲一言不发,一直盯着蔚凌的方向,墨池看他神色淡漠,不禁吞了吞口水,越发意识到事态的不对劲。
地狱门的气息太过强烈,那些隐在暗处的东西全都被藏了起来。
蔚凌脑中乱成一团,他要动手中的剑去斩碎那些令他恶心的手臂,可程英桀还抓着他,踩进漫过地面的血水,把他往邪阵外面推。
程英桀道:“阿凌,你可相信……命由天定?就算我们百般阻拦……最后…也改不了自己的命。”
蔚凌不敢乱动,他眼里像是起着雾霭,看不清了。
“就好像…煊承他……生在东境的…血脉之下……他注定…无法违抗自己的天命…”他苦苦涩地笑,曾经朝气磅礴的脸变得苍白憔悴。
“这都是命啊。”
他喃喃自语,使不上力,小腿被白色的手臂抓住,挪不动了。
“快走吧,阿凌,躲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他就这么看着蔚凌,然后缓缓松了他的手,移到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但这是他最后的动作。
因为,第三只手臂从后方深处,顶破他的脊椎,在胸口正中间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溅在蔚凌脸上,成了这无间地狱中唯一的温热。
“大哥,大哥……“
蔚凌怔怔地唤着,仰起头去看程英桀的脸。
地狱门中翻腾伸出的手臂原本没有触碰蔚凌,但突然之间就像受到了某种牵引般扭转方向,统统朝两边分开。
那些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知是何时出现,他们栖于不远处,两三个环绕站开,手中已经起了法阵,让地狱门中凌乱的手臂争先恐后,如巨石落入湖泊时激起的浪涛,沿着地狱门的边缘绽开。
中间的一切终于被周围人看了清,映入眼里的,却是程英桀失去了支撑,倒在了蔚凌的怀里。
“大哥…?大哥…!!”
蔚凌茫然接住,血染了他一身。程英桀的身体比平时轻了很多,可蔚凌的手颤得厉害,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抱不住怀中的人。
“你们怎么可以杀他,你们怎么可以!”
打破一切静寂的是薛青青,她悲痛地大喊着,挣开墨池劝阻的手踩进泛用鲜血的邪阵,那些白色的手臂迅速蠕动过来抓住她的小腿,轻轻一捏便是骨骼碎裂,她惨叫一声跌在沼泽般泛浮的秽物中,被那些宛如厉鬼的指尖勒进皮肉。
她恨死了这些魑魅魍魉,恨死了漫长又无尽的黑暗。
“顾煊承…!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他好心待你,你却要他死…!”
薛青青的呼声并非毫无作用,顾煊承像突然回过神一样,涣散的视线被渐渐寻回,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从呆滞变得苍白。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请你理解。”一个黑衣人落在他身边,低声对他说:“娘娘还说,只要活捉蔚凌,梼杌…可以留给太历院。”
顾煊承转过头,他的侧脸,脖子,刻印消散后留下无数道伤口,血淋淋地翻开来暴露在起伏不定的黑暗中。
他静了片刻,轻声道:“动手吧。”
静候在周围的黑衣人相互递了颜色,迅速动起身来。
“地狱门”剧烈震动,血池像决堤一般往四周浪涛喷涌,整个地面都在轰然震动,大块大块手臂涌在一起,相互纠缠,密不透风地贴合,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往四面八方组成了高大的墙。蔚凌被那恶心的光线晃得头晕,他胸口一紧,血腥味从喉咙里涌入唇边。
墨池拉着薛青青的胳膊往外拖,他眼睛不敢往程英桀那边看,只能咬紧牙关,不想,不说,眼泪止不住,一直在往下掉。
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见夏洲悄然落进地狱门之中,他朝蔚凌去,将那些趁机袭击蔚凌的黑衣人全部杀死。
紧接着,一只银狐从天而降,出现墨池和薛青青面前。
“恩人,我带你走!”
她说了这一句,又像幻影一般变得模糊,转瞬间,周围仿佛被包裹在白色的泡沫中,墨池心中一惊,连忙道:“我不能走,银狐,我师尊还——”
他的话语最终没能说完,身影与薛青青一同被卷入银狐的光芒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与此同时,手臂形成的墙壁密封了整个空间,成为一个发光的球,把蔚凌、夏洲,还有那些涌入其中的东境人全部包裹起来。
顾煊承瞥见了墨池消失的身影,他发了一会儿呆,又看向面前闭合的地狱门。
就像是落在了人间的月亮。
“这、这是封印了?”
袁椿走到顾煊承身边,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正向“地狱门”注入妖力的黑衣人。顾煊承却是失魂落魄,面色苍白,他极力在保持镇静,只是紧抿的唇不停在颤。
黑衣人中有人说道:“梼杌进去了,封印得花些时间。”
袁椿道:“没时间了,雪狼军马上就来了!”
那白色手臂合拢的球体在独自震动。
“不行,撑不住。”另一个黑衣人身影在颤:“地狱门根本无法封印梼杌!”
他语音刚落,光球里就发出了“呲呲呲”的声音,像煮沸液体落在烙红的铁面,刺眼的红光化作裂痕,迅速爬满表面,转之四分五裂。
而那一瞬间来临,却把天地都卷入了混乱。
耳边传来呼啸嘶鸣,伴着光球碎裂的片刻,激起狂风乱坠。
那已经不是普通能承受的声音,像无数尖锐的力气从耳膜上划破,丛林翻腾,草木皆成灰烟。回过神时,是一层白色的保护阵环在周围,风吹在身上是撕裂的痛觉,可保护阵的范围内,至少没有受损,那保护阵外的层层山林,已经在刚才那个瞬间,被碾成了平地。
那浑浊不清的影子,是一只巨大的兽。
他双眼血红,藐视一切。
顷刻间,巨兽起身跃起,随着白色的保护阵消失殆尽,它庞大的身影跃去空中,趁着月色血红,化作滚滚杀意。
——
夏洲是凶恶的兽。
他高傲,狂妄,凶残,可怖,他嗜血成性,屠杀为乐,他不屑于人间爱恨,只将欲望当作为他的全部。
降临人世时,他尚未看清一切,便遭到了强大法力的封印。
而后,他一直在关外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周围偶尔有声音,有令他心率狂奔的气息,可他不明白,封邀之力如此强大,他浑浑噩噩,留在心里扎了根的情感,是恨。
他恨那个将他的封印的人。
再后来,束缚在他周围的法力越来越微弱。
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嗅到了那个人的味道,他默默将这一切记下。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蔚凌,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我该死,其他人都该活?”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问出这句话真是莫名其妙。他堂堂凶兽,本就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要杀死蔚凌,易如反掌,不过是一时兴起陪他玩玩罢,何需从他口中却寻得认可。
……
“梼杌,地狱门里的诅咒可合你的意?”
当地狱门的洪流席卷之时,铺天盖地的黑暗漫过了夏洲的视线。
那个陌生的影子就立于诅咒沸腾的漩涡中心。
她声音低柔,成熟又婉转。
她不惧黑暗,也不惧绝望,她的身影涣散成末,却叫人记得一清二楚。
夏洲曾在许久以前听过她的声音,那时他还是妖域的凶兽,而她,是昭阳的皇后。
她以血为阵,企图来凶兽的聆听。
她说。
“昭阳的皇帝藏了一个宝贝,是世间最纯的白,就算没于黑暗之中,也不会污染半分。”
“我想让那恶毒的皇帝在绝望和悔恨中死去,你若能降临人世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将那宝贝…送祭于你。”
……
夏洲怎会忘记。
那是真正将他从深渊中唤醒的声音。
——岳尔珍,岳尔珍,区区一介妖徒,竟敢将四大凶兽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居心叵测,冷血无情,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布成你复仇之局中的一枚棋子。
夏洲在黑暗中化成了兽,双眼血红,嘶吼声震天动地。
他撕碎了地狱门的结界,将诅咒和血肉尽数吞没。
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没有风在流淌,没有声音徘徊,他的身影融于黑暗中,唯有那双血红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凶恶。
那些黑衣人见着梼杌,纷纷跪下身来。袁椿不知所措,半晌也跟着跪下。
只有顾煊承,目光空洞,满是恨意地看着巨大的凶兽。
梼杌并未离开太远,而是跃上了旁边的高石,妖气汹涌,烧尽一切,他张开血盆大口突然转身,朝着顾煊承而去。
“夏洲。”
蔚凌唤着他,可他听不清,还想再开口,却是有血渗在淡泊的唇间,他看着夏洲,一说话就咳嗽。
程英桀从蔚凌怀里滚落到地上,刚刚还有的血肉之躯,如今已爬满了来自地狱门的诅咒,他的皮肤变得漆黑,血已经干涸,衣服干瘪地落在血水里,掩盖那一地焦稠的灰烬。
蔚凌捂着嘴,血从他指缝间溢出,他咳了几声,胸口痛到麻木。
梼杌浑身散发出诅咒的血性,正源源不断冲击到蔚凌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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