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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洲在后边笑:“到底是谁在蛊惑谁?百般顺从,让他真当你是个乖徒儿,然后卖惨求救,搞得你师尊身败名裂,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老子没玩够,你便急着把人给你老子送回去,我看你不是乖徒儿,是大孝子才对。”
他话说得刺耳,不止刺着顾煊承,也刺着蔚凌了。蔚凌想从他指缝里抽手,可他偏是捉得更紧,把人往怀里拉。
顾煊承瞳孔里已是寒了大半,他只说一个字:“杀了吧。”
周围林中细琐动响,潜伏在林中东西纷纷落身现影,夏洲把蔚凌往旁边拖,两人靠得近,他低声在他耳旁说:“阿凌,你先走。”
说完他便松手,转身准备迎战,蔚凌摸着他的指尖,再把他手指抓住:“你发什么神经。”
“师尊,我说了,他一直在骗你。”
顾煊承说话时,好些身着黑袍的人影已经落在周围,他们抬起手,朝着夏洲,黑色兜帽挡去了他们的脸,只听见念念叨叨的咒语响起,含糊间渗入耳膜,令人不适。
夏洲身上的灵牢亮起了光,一点一点,细细流淌。
“他妖力所剩无几,只剩一张嘴还能闹,师尊,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顾煊承没看夏洲,倒是打量着夏洲旁边的蔚凌,他觉得蔚凌也有些变了,以前他不爱与人黏糊,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清冷,眼神看人也是凉飕飕,可现在他却拽着夏洲,不顾周围东境人,不顾顾煊承说辞,漂亮的眼里尽是只有夏洲才能看懂的心思。
他里里外外都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天羽仙尊了。
顾煊承微微偏头,又拿铜扇敲着自己眉心,他这人平时情绪少露于色,但心烦意乱时就爱又这个小习惯。
“雪狼军还有多久来?”
他问出的这句话,心里其实并不在意。
袁椿道:“不到一柱香的的功夫。”
“殿下,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围着夏洲的黑衣人中有人说了话,而这句话落下余音时,众人已群起为阵,料定夏洲没地方可躲,就把封妖的法阵往他身上压。
蔚凌也不走,东境人要结阵,他便要破阵,一个人的法力抵着周围如潮汐攀涌之气,没使太大的阵仗,要是雪狼军真在附近,要注意的就不只是顾煊承,他心里也没底。
可面前的顾煊承突然动了,他往这边走,恍惚间有些怪异,蔚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觉得顾煊承的脸有些与别人的容貌重合,他正是分神时,夏洲忽然把他往后推,这个举动来的太快,他没站稳,退了一大步,顿时感到不妙,是顾煊承脚下忽然展开了浑黑的屏障。
就像是从地里面渗出的污水般,奔腾着往外涌,很快就漫过了脚跟,蔚凌倏然看向他,难以置信,这是禁术地狱门,从那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窟窿里翻出白色的东西,是手,是头颅,还有人脸,是那时差一点就把苍麟吞噬的汹涌恶意,此时却朝着毫无招架之力的夏洲再一次展开。
真的是他。是顾煊承。他站在地狱门的中心,他就是害得琉璃山破碎的幕后黑手。
蔚凌看着他,就像看见了撕破皮囊的妖物,他眉目间还有笑意,但他已经不想藏了,他张着双唇,有些好奇地说着:“师尊你怎会如此依靠他?他是妖怪。你该依靠的人是我呀。”
夏洲的身影转眼间就被地狱门给覆上了,他的存在本就是诅咒,不会像苍麟那般被地狱门拖入其中,可他的处境比那时的苍麟更惨,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地狱门里翻腾的黑暗像是找到了归属,盘旋着环绕夏洲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唐突的圆形罩子。那罩子包围了夏洲,然后缓缓缩小,像一团诡异的阴影,把夏洲当成馅儿给裹起来。
可是,大凶兽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很是冷静,眼里满是讥笑,任凭那充满了怨念的邪术将他缠绕。
袁椿吓坏了,她往后退,可退不出地狱门的范围,小腿陷在里面,一张脸更是吓得惨白,她断断续续地劝,对他道:“殿下,冷静,冷静……你、你这在这儿用地狱门……会、会牵连很多人一起死……你别生气……”
蔚凌顶着强大的压抑起了法阵,他的结界可以止住一切事物的蔓延,他想以此来暂缓地狱门的侵蚀,可是这个结界会消耗他不少法力,硬撑并非上策。
所以当他出手时,夏洲拉住他,他没有回头去看,只听见夏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调皮对他说:“你想与我殉情不成?让你走还不走。”
蔚凌听着这话有些愠怒,不该花心思应他,却没忍住还口:“凶兽装什么好人,怪恶心。”
夏洲指尖失了温度,轻轻垂了下去:“诅咒在你身上,他们拿着我也没用。”
地狱门里翻腾的黑泥已经成了天罗地网,蔚凌哪有心思搭理身后这只死到临头还叽叽歪歪的凶兽,此刻法阵已成,蔚凌抬起指尖刻下结界,眼看着地狱门就要完全吞噬夏洲的顷刻,结界展开,污秽的流动被硬生生地止住。
顾煊承依旧是笑,喉结滑动,在他细长的脖子上显得有些唐突。
周围的东境人纷纷看准蔚凌腾不开手的时刻向他袭击,妖力沸腾,席卷天地,千钧一发之际,侧面飞来一根箭矢,沿着顾煊承鼻梁过去,稳稳坠入黑泥中,随之净火燃起,沿蔚凌身侧划开一道弧形的圈。
“休要伤我师尊!!”墨池踩着树干,手里拉弓,稳稳对准顾煊承。
他自然认出了顾煊承,可是记忆中斯文礼貌的师弟如此凶性毕露,墨池没得选,一双眼睛畏惧地看着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师弟。
“煊承!!这是在干什么……”程英桀和薛青青也来了,地狱门还在漫延,很快漫到了他们脚边,程英桀往后退,可退无可退,地狱门扩大的速度实在太快,转眼他便被困在了里面。
顾煊承转头看他,眨了几次眼睛,好像是看不清了。他犹如困兽,虽然在笑,却又是那么无助,鬓边渗出了汗,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滴,他在漫长的沉寂里收回过目,地狱门里伸出的苍白小手抓着他的腿,他能听见无数冤魂的声音。
他在突然之间撕碎了最后的伪装,啜泣起来,被碰到的地方像是撕裂般的痛,不仅是皮肉、血液、骨骼、还有苟延残喘的心跳。
“我还能干什么,我要杀人灭口啊。”顾煊承流泪满面,他着看向蔚凌,淡淡呢喃:“我沾了血,洗不干净,你们可得原谅我,你们一定会……原谅我。”
第86章 玉石俱焚
在蔚凌的记忆里,顾煊承绝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他总是很随和,平静,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没有任何花纹,是那种干净又温和的素色。他生得秀气,不像顾萧,更像他的母亲,笑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似谁被他看进眼里,都晶莹剔透,染着如他一般清薄的光泽。
但此时此刻,顾煊承与蔚凌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彼此都觉得陌生,好似那些相处的日子都是一场不着边际的梦。
蔚凌不会再心软了,或许此刻他该多问一句,或者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他曾想过无数可能性来回避心里最不安的猜测,但最后只是一一验证,把□□裸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顾煊承笼罩在渐渐聚集的妖气中间,展着钢扇往旁边一划,带起一抹寒光,铺展在地上的地狱之门翻腾而起,拥着周围成了墙,往中间掩盖而来。
结界撑不住,四周化作渗人的恶寒,正慢慢地朝他聚拢。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是有人在不停的呼唤着自己,从脑海到每一根神经都想去回应那个声音。蔚凌很快意识到,那是来自诅咒的声音,是亡魂在哀嚎,那一声声呼唤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隐藏在身体里无处可逃的诅咒。
顾煊承想要唤醒他的诅咒。
“不行不行不行,太子你、你别乱来——”袁椿反应最为激烈,她捂着头,身子一个劲往后退。
夏洲也察觉不妙,眼神越来越锋利。
诡异的气息四散开来,好像所有的黑暗都在往顾煊承周围流淌,地面不受控制往外起伏翻腾,如大雨淋湿的湖泊,变得零碎不堪。
蔚凌微微倾身,指尖按着剑柄,身影朝顾煊承而去,拔剑的瞬间粉碎了迎面而来的黑暗。
忘川剑亮起刻印,剑气将迅速凝聚的法力肆意溅起。
他向顾煊承而去,没有丝毫停顿。
顾煊承猛然睁开了他的眼睛,瞳孔染着纯白的光,透不出半点神韵,裂缝一样的痕迹爬满他的身体,瞬间在大地绽放。
周围如沼泽般扩散的黑泥迅速聚拢,像是被强光逼退的影子,转眼已经收缩到蔚凌周围。
“够了!煊承!阿凌!”
程英桀突然穿透在两人中间,一边用金刚锤横在顾煊承面前,一边徒手挡住蔚凌的剑。
“……”
蔚凌在咫尺之处停手,剑没有碰到程英桀的手。
“你们俩怎么回事,就不能好好说话?”程英桀顺着剑锋往下,握住蔚凌的手。
他的力气总是很大,蔚凌倔不过他,只能任他这么抓着自己。
“煊承。”
剑拔弩张的气息被强行化解,程英桀稍微松了口气,换做知心哥哥的样子与顾煊承说话。
“当初我就和你说过,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先把你的真实想法都告诉阿凌,把误会化解掉……你师尊绝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煊承没吭声,他目光好似看着远处,又好似全无神志。
程英桀叹气,又回头去看蔚凌:“阿凌,你看,你这徒弟确实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但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好好听他——”
话音戛然而止。
程英桀的目光停住,细小的光线在他瞳孔里凝落,像是星辰映着漆黑的大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蔚凌的脸色在突然间变得如此难看。
地面穿出的苍白手臂从程英桀的胸膛刺穿,鲜血淋漓的五指合拢,形成一很锋利的刺,伸到了蔚凌面前。
那只手中间握着一颗黑乎乎的妖丹,像在鉴赏着战利品一般高高举在半空。
就在蔚凌停手的短短瞬间,周围的妖气已经聚集成了浓稠雾,诡异的邪阵在脚下布开了鲜血的海洋,无数发着光的白色手臂从里面钻出来,彼此交错缠绕,撑破地面的薄膜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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