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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问搀着她的胳膊,勉强自墙后搁置的木椅上坐稳:“抱歉抱歉,是咱这儿刚来办事的小弟——他脑子不大好使,拿着符纸到处乱贴,一不小心吓着了姑娘,我代他替你道歉!”
“符纸?”白衣女子微微抬头,眼下一圈乌色的沥青显而易见,“你们是……璧御府的人?”
康问点了点头,声线里似还带有一丝骄傲自豪的味道:“这不,是师父叫我们上山清扫祠堂的。马上离中元节也近了,总会有人过来参拜不是?”
此时此刻燥热难耐的康问,就像是一只正待开屏的公孔雀,面对眼前一个有缘有分,且长相不俗的年轻姑娘,他就急着想要显摆自己一身不甘寂寞的羽毛。
——然而很显然的是,人家姑娘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没兴趣接过他的话茬。
白衣女子神色淡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态度:“……既然各位公子有要务在身,奴家也不便在此久留。”
“打搅了……告辞。”
说完不等康问再如何介绍自己的来历,已是起身匆匆离开祠堂,只留三人一道撑伞离去的背影。
康问杵在原地,呆愣半晌,最后虚脱般的吐出一句:“跑什么啊,我又不是吃人鬼……”
谢恒颜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啧,好冷淡。”
康问龇牙咧嘴,赶着上去拧住他的耳朵:“还不都是你害的,色小倌!”
*
这年夏时的雨天,似乎尤其丰富。
白天还是淅淅沥沥数层雨丝,入夜便成大盆大盆没命浇下来的冷水。
三人并肩坐在空盏楼拆后重建起来的小酒馆内,手边摆有四盘小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壶兑水兑多了的淡味凉茶。
而当日在青楼跳舞唱歌的辜绿意,如今就在这小酒馆里做着杂役。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她一面挥着扫帚扫地,一面扯开嗓子轻轻吟唱,“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很快有人在旁拍手叫好:“好听,好听,再来两段!”
同时也有人发问:“她唱的啥玩意儿?”
“凰求凤。”
“呸,是凤求凰。”
而同一时间里,谢恒颜捏着筷子,对准碗里半块白面馒头,戳,戳,戳,一连戳出好几个小洞。
半晌,偏头问印斟:“师兄,什么是四肢如狂?”
印斟没理他,淡淡抿着杯里的凉茶。
“白痴,是思之如狂。”
康问鄙夷笑道:“小倌,你去多念念书吧。就这么一副熊样儿,我师父不会容你跨进家门半步。”
“可我看你就是四肢如狂。”谢恒颜托腮道,“人家姑娘都没打算理你,你一人在那兴奋什么?”
康问将手里饭碗用力一磕:“你……”
“好了,别吵。”印斟揉着眉心道,“不准吵。”
康问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愈发不情愿道:“师兄什么时候赶这小倌出去?家里多一张嘴吃饭,泼皮耍赖,还派不上半点用场,呵。”
“师兄不会赶我出去。”谢恒颜扯着脸道,“要走也是你走,色鬼康问。”
康问一拍饭桌,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
谢恒颜闭着眼睛喊:“色鬼康问,四肢如狂!”
“我……我收了你这臭小倌!”
康问陡然起身,眼看就要拧上谢恒颜的耳朵,关键时刻,还是印斟出手,一并将他二人拦下,各自推搡着胳膊隔往一边。
“再闹你俩都出去。”印斟侧目,凉声对谢恒颜道,“……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不知怎的,那眼神尤其冰冷。倒着实让谢恒颜有些骇着了,一双圆溜的杏眼微微下垂,半天没敢再吭出一字半句。
康问一起跟着识相闭嘴,一时想闹也闹不起来。
——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也是因着印斟简简单单那一句话,一直持续到当晚回家的路上,谢恒颜都额外地老实安分,几乎是在夹着尾巴做人。
康问一见他那副怂巴巴的样子,便忍不住对印斟道:“师兄,还是你厉害……你看那小倌怂得,傻狗直接变成了鹌鹑。”
印斟淡声道:“你也少说两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哎我知道,知道!”康问撇嘴,“我的心思,啥时候歪过?”
印斟冷冷瞥他一眼,这小子立马就立定站直了:“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存歪心思,惦记人家姑娘!”
印斟沉默了一会儿,说:“罢了,你如今年纪不小,确是时候……该找人一起过日子了。”
康问忽然有些丧气:“就算是这样,也没遇着几个心仪的姑娘。”
“师父早前帮你留心过京城容府的姑娘。”印斟说,“只是近来事务繁忙,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容什么?容府?”康问瞪眼道,“不不不,这门亲事,我想还是算了……真要娶了容家的婆娘,我岂不成了上门女婿,天天被压榨!”
印斟无奈:“你不乐意,人家姑娘也未必情愿。”
“反正我不嫁……呸,不娶!”康问气呼呼道,“师兄还不是一把年纪,老光棍儿了,打算一人过一辈子不成?”
印斟:“……我在说你。”
“我不管,师兄都没成家,我也不急。”康问道,“再说了,你总不能真把那穷酸小倌娶进门吧?师父若要知道,可不得当场把你俩给打断腿了?”
说罢一歪脑袋,扯开嗓子便喊:“小倌呢?小倌给我过来!”
师兄弟二人同时转身,就见谢恒颜一人跟在不远的后方,走得很慢很慢。他们一停,他也跟着停下,一双黝黑发亮的杏眼,挂在眶儿里提溜提溜地转,眨也不眨。
康问说:“我明白师兄是好心,但这小倌长期养在家里,总有一天让师父发现,你打算如何交代?”
印斟木然望着谢恒颜,没有开口说话。
“我看不如这样,咱赶在七夕之前,给他找个好人家许了,权当是做件好事。”康问抱着两臂,一本正经道,“不然成天留在师兄身边,实在不像样子。”
谢恒颜倏而退后两步,眼底具是一片悚然之色。
而印斟本人倒是神色平淡,转头对康问道:“……你去问问,这年头谁家愿意收留小倌的,能找到算你有本事。”
“也是,眼下空盏楼也拆了,这小倌没什么别的去处。”
康问挠了挠头,忽又兴味索然地唤了谢恒颜道:“喂,小倌你过来。”
谢恒颜浑身一僵,随即讷讷往前挪了两步。
康问托着下巴,问他:“你叫什么?有名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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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高能!请自备纸巾!!!
傀儡要亲亲师兄啦!
第32章 偷亲~
“谢恒颜。”他说,“我叫谢恒颜。”
“什么,原来你有名字啊。”康问挠头道,“我还以为……你就叫小花小草之类的。”
印斟也是头次知道谢恒颜的全名。以往就听空盏楼的姑娘“小谢”“小谢”的喊,倒从来没仔细过问他叫谢什么。
康问道:“听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名字。你爹是做官的?还是经商的?”
谢恒颜:“……我爹只是个木匠。”
“但你是个小倌。”康问轻轻在他额角弹了一记,“我师兄不可能养你一辈子,明白不?”
谢恒颜愣生生站在两人身后,许久的沉默不语。
*
二更天,雨势已渐有几分停歇。
再晚些的时候,印斟回房捣鼓符纸,谢恒颜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榻边,两只眼睛抹了油似的,围着满房间乱绕乱飘。
印斟忙着手里的事情,不经意出声他:“……你有你爹的大致消息没有?”
谢恒颜顿了一顿,黯然道:“没有。”
印斟又问:“你没找过?”
谢恒颜说:“我是出来找了,反把自己弄丢了。”末了,想起什么,又补充说道:“……我不认路。”
印斟:“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爹存心躲着我的。”谢恒颜小声道,“他若不愿见我,我又如何能寻?”
印斟一时无言以对。两人彼此沉寂片刻,谢恒颜忽然道:“师兄准备……送我到哪里去?”
印斟没会过意:“什么?”
“刚才康问说的,你们将来都要成家。”谢恒颜眯眼道,“那我是不是……不能住你家衣柜了?”
印斟叹了一声,如实道:“他没说错,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那万一我想呢?”
印斟道:“想也没用。劝你早些找份正经活儿干,在我这里混日子,不会捞到半点好处。”
“可是我想。”
谢恒颜说:“我不想再挨冻受饿了。师兄,就算是最普通最低等的动物,也会害怕被人丢弃在路边,孤零零地找不到家。”
“这样的感觉,师兄原来也经历过的……”
“对不对?”
印斟瞳孔骤缩,倏而偏转过身:“你……”
然而桌台那头的谢恒颜,双手托腮,眉睫无辜下垂,黝黑的杏目中央,却已无端泛起一阵堪称狰狞的猩红。
“印斟,我本来不愿这样的。”谢恒颜伸出一手,轻柔而缓慢地拧上印斟的下巴,“但这些天以来……我太难受了,难受到控制不住。”
印斟未及做出半分挣扎,便在谢恒颜目光顽固的注视之下,眼神逐渐失焦,直至最终失去自我的全部意识。
“我爹曾经说过,对人类一定要包容,因为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谢恒颜轻轻拈起印斟鬓间一缕细碎的发丝,卷在指间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可我寻思着……我也很柔弱啊,每次你和康问一起堵我,我都没法儿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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