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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那其中的关系,只是觉得诧异,明明第二天他会将长剑捅入妖孽的胸口,而妖孽作为他的「朋友」受到那样的惩罚,可他却真实感受到了。
恨。
如果是真的好朋友,他为什么连心脏都开始疼了。
李斯安:“什么是真呢?”
小蛇将冰凉的脑袋轻轻贴在他的发顶,似是在安慰一般。
李斯安望着空中渺渺扬起的灰烬,伸手去握那把剑。
他连手指尖也在发颤,几次握那把长剑握不住,只有手指磕到剑柄上重重的一声,他犹不肯放弃,一次次执拗地去捉,但是这柄剑本就是积累了千年的煞气怨气,即使阴气累积叠加,也无法淡化上面的不详。
直到指尖迸出一链血珠。
方才的黑色小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长臂,小黑蛇不知何时变作了一个姑娘,用身体挡住那把剑,阻止他的自残行径。
这一幕实在玄幻,李斯安看了好久,不能接受一条蛇会变成一个人这件事。
那姑娘却低声道:“不要去找他了,求你了。”
李斯安:“为什么。”
对方焦急起来,可能是想说什么,但好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言不发怔盯着他:“他会害死你的。”
李斯安默默呆了一会儿,凝回神来:“你是谁?”
姑娘像有些不敢置信,随即被被其他情绪所侵蚀,她看着他,脸上明明是悲伤到了极点,却在笑。
“我们认识吗?”李斯安见她神色奇怪,不由问。
小蛇脸色苍白地摇头:“没有任何关系。”
门口响起推门声,方才的蛇霎时反应过来,身体陡然一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边倾盆大雨,一柄滴水的斗笠落到屋外。
老叟因为过于寒冷,身上还冒着热气,白雾从嘴里吐出,盯着屋门,还在不住地搓手。
李斯安走到门口,问老祭司:“怎么不进来?”
老人看着滴水的袖口衣角,像是自惭形秽到了极点:“我身上都是水,会把里面弄脏的。”
李斯安见他执意不肯进来,也没有再阻拦。
老祭司搓了搓手臂,李斯安原本以为他老祭司会问明天祭祀台上的相关,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老祭司什么也没有提,只是低头看着脚尖:“外面,怎么样了?”
李斯安脑袋一下子懵圈了,看着老祭司,半晌没懂那话里的意思。
老祭司轻声说:“怀瑾,他还好吗?”
“怀瑾?”李斯安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很熟悉,但他脑袋被人用技能强行制约,明明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始终什么也想不起来。
老祭司干巴巴等了半晌,仿佛李斯安不说,就一直不肯走一般。
李斯安只好说:“他很好。”
对方才松了口气,在那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斯安留了个心眼,虽说他忘了,但也没忘记遗漏任何机会,只是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怀瑾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你呢。”
老祭司沉默一阵:“不用说了。”
李斯安噢了声,手扶在门上,却见老人家的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那老人只是干巴巴伫立在门下,像一截枯瘦的木,却眉目湿透。
“握瑜。”在恒久的沉默里,老祭司说,“我叫宋握瑜。”
风声尖锐地吼叫。
祭祀的那日,什么都如寻常一般,天空仍是万年不变的灰暗色,李斯安被老祭司领向祭祀台,从宅子到祭祀台的一路,他默不作声,想着那日陈静瑄对他说的话。
他们将在祭祀时,混入演员之中,趁老祭司最虚弱之际动手,夺了虎符,离开这里。
老祭司手里握着象征祭祀的权杖,站在光下,虔诚地看着天光,身上还穿着祭司的那身服饰,手里握着一条长达数寸的长鞭。
半空中红色碎片在半空里逆流,飞光碎屑风声沙沙,满地野草被吹拂得尖梢打转。
顷刻间,无数黑色影子侵蚀了整片天地,这一次李斯安看到的,只有黑影的身躯外,包裹上真正的盔甲,刀剑相向。
或剑,或乾,诸多兵器。
那些妖魔的怪影狰狞起伏,老人一个人站在高处,手里那把长戟深深抵着地。
在他身后,是百鬼万妖,在这阴寒至极的乱葬岗里,凛冽杀意充斥着每一寸土地。
李斯安身后,忽然听到来自恶鬼的一声叹息:“快出来了。”
遥隔远处的社会演出照旧进行。
李斯安抬目。
熊熊的篝火燃烧,火焰点燃漆黑的土地,伴着鼓点声,一道道怪诞的影子从远处而来。
被驯化的「妖魔」从篝火那头踩着白烟慢慢上来。
血衣披麻的红衣女、背着书筐的童子、金色脸谱的戏子,那长长的红色袖子垂到了地上,打铁的黑脸僵硬沉重地走来,一只天狗似的怪物抱着月亮。
各色高丽白纸在半空翻飞,红白长衣的木偶娃娃骑在一头驴上,僵硬的手指扔出白纸。
那些纸,全是冥币。
而李斯安的那些同伴,就混在这些人里面。
那个老头苍老浑浊的眼睛目送着高台上手执银剑,一身白衣的「君」。
苍老的面孔上已然老泪纵横。
老祭司轻声道:“汾娘。”
在他身后,慢慢走出一个佝偻迟暮的老人,她蹒跚着走向废弃的擂鼓,异化成藤条的身躯禁不起乱葬岗的侵袭,狰狞可怖的恶鬼身躯化如同妖魔。
她就抱着抱着鼓槌蹒跚走向城楼高台的鼓。
老祭司仰起头,嘴角却蓦然吐出一口血来,他拿手背手背重重蹭过那些血。
“握瑜此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可我要这天地何用!我要这苍生何用!”
苍老的鼓声一次次重重敲响。
谯楼重响,三十二响彻天地的鼓声里,乱葬岗底下轰鸣的马蹄仿佛要浮出人间。
眼前的黑影有了实质化。
李斯安陡然往后退。
那些兵马黑影如幻觉般,银鲛吞雪浪,连成一条银线从海天浮起。
摇摇欲坠的城墙宛如踞狮般盘旋坐落,底下妖魔丛生,可关隘前的城池却固若金汤。
谯楼之上,老妇人恢复了曾经年轻的模样,瘠薄的身躯站在光里,华服女子高举着鼓槌,血源源不断地从唇畔溢出,她每敲打一下,便是是一阵目眦尽裂。
李斯安像是失了聪,眼底一片晕染的红,连手上的剑都握不稳了,遑论如何刺向妖魔的心脏。
他神经被鼓声催化得更为恐惧,恍惚中看到一道雪白身躯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轰轰烈烈的大火将城门烧得如血,残阳从兵戈欹斜的焦灰里渐渐浮起。
漫天血色在地表晕溅开。
马蹄声嘶啸。
高处的人影落下,那人手里握着长弩,冷眼望着倾轧四散的黑云,那支箭就指着他喉头,让他满目仓皇。
“姬安。”
他害怕到了极点,不住地舔嘴唇,听到胸腔很沉闷的呼吸声,连大喘气都无法抵御住恐惧,手里那把老将军血祭的银剑几乎在发抖。
光影重叠,全部褪•去时变成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变成站在他剑尖的那端,他即将要捅死的妖魔。
李斯安小心地舔了舔下唇,只听到自己很重的鼻息声:“齐婴。”
第161章
高达数丈的祭祀台, 与其说祭祀台,不如称它为角斗场更为合适。
高台一层层往下夯型折叠开。
百丈台阶之下,围满了妖魔, 红色金屑在半空中飞舞, 滑过李斯安的面庞,他的白发被吹得起伏, 祭品就静静站在对立面, 仿佛已经接受了妖魔的设定, 眼里毫无遮掩地望着他。
李斯安直觉齐婴在观察自己, 这使他焦躁不安,不明白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看他, 仿佛在掂量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一双双眼睛满是兴奋地从祭祀台下往上投来,兴奋的吼叫声响彻整个场合。
一个籍籍无名的黑马和躲藏了那么多年却凶名在外的九尾。
跟惊悚借来的第三方技能「致命甜心」会使得离开后的玩家抹去受控制时的这段记忆。
所以哪怕这个剧本完全结束, 李斯安都不会记得在技能使用期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似乎只有在李斯安完全忘记的时候, 才不用小心翼翼地掩藏, 齐婴眸底是近乎掠夺的侵略性,但是行动却维持着理智,甚至称得上礼貌了。
李斯安犹豫开口:“他们说,我们之前是朋友, 我不记得了。”
在确认下来后, 那目光已经变得很明目张胆了, 似乎极快地适应了妖孽这一角色,李斯安原本还踌躇话语, 齐婴却动了,朝他慢慢走近。
李斯安还没从方才的幻觉里完全抽出身来, 霎时脚步不稳地往后退, 他们身高差了一头, 对面的阴影几乎把李斯安罩得连头顶都看不见。
观众们原本大为期待,见此不觉发出一阵唏嘘声。
在祭祀台周围,密密麻麻的妖魔之间,冒出四个从头到脚身披白布、假装幽灵的黑影,藏在社火演员堆里,面面相觑。
如若仔细听,就会发现四只幽灵说的实际是人话。
“狐狸,他到底行不行啊?”中间的胖子质疑。
陈静瑄:“我跟他讲过了,他答应会刺齐婴的。”
虽然说他们在此之前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九尾重感情,不忍心对昔日好友痛下黑手,但光是九尾重感情这一条就很值得被当成笑料了。
弓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你们看老祭司。”
他们侧头看去。
老祭司呼吸急促,泪流满面地望着祭祀台这一幕,显然全神贯注在上面了。
鬼门还未开。
陈静瑄:“再等一等,等他那一剑刺下去,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周围人显然都赞同这个说法,皆目不转睛看着中央作为「正道的光」的狐。
过了好久,狐还在抖。首先是关耳忍不住了,但还在打圆场:“九尾重感情啊哈哈哈,等一下就好了。”
十几分钟过去了。
众人:这还刺不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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