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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安的手指往下滑,摸到了刚刚那个伫立在樱树下的男人递给他的东西。
一张狐狸面具。
上面画着姽婳花纹,狐狸面被勾画在半脸面具上,眼梢的位置悬挂下泠泠的金珠,红白点缀,整个面具透露出妖邪灵异之相。
在乱雨和风雪声里,外边的声音嘈杂不堪,陡然响起一阵如同火焰灼烧似的声音,噼里啪啦。
李斯安原本晕乎乎地靠在轿边,撑着个脑袋,准备摆烂等死。
陡然间,一双手轻轻掀开了那层雪白花轿的一角帘布。
李斯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鼓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直到手腕被牵住。
隔着层白布,那人的手只敢远远地碰他。那一刹那,所有的光影都仿佛逆流飞走远去。
对方甚至不敢握住他的手,隔着衣袖端起他的腕。
那双手骨节略粗大,修长有力,比他黑了一截,将他的手腕衬得纤细仿佛一捏就要碎。
李斯安伸手去摘头顶的白布。
顷刻间他眼前一温,原本刚摘下的白布,又被缠上了他的眼睛,他眼前就什么也看不清。
高挺鼻梁上,白色蒙住了一切视线,那颗淡红的唇珠不安地抿了抿。
狐狸的嗅觉听觉直觉一向灵敏,也能警觉得时时分辨出风吹草动,但他没有察觉到杀意,只是诧异地仰头。
他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对面,只是一言不发牵着他往前走。
“为什么要在我眼睛前罩上一块布。”
对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沉默着牵着他往前。
李斯安:“你能不能理一下我,不要让我一直一个人自言自语,很奇怪的。”
也没有回应,李斯安只得没话找话。
前面的脚步略微顿了下,倒是开口了,但是压着喉结用粗沉声音说:“有令人害怕的怪物,会吓到你。”
“你在害怕。”
“是别的可怕的怪物。”
李斯安:“你怕我看见你。”
对方又沉默下去了,只引着他往前面方向去:“我不怕你。”
前面的脚步停了下来,李斯安也跟着不安地停下。
那个声音淡淡道:“往前走,别回头。”
“走了会怎么样?”
“出口。”
“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回到你正常的生活中去。”
温凉的手掌毫无留恋地松开了他的手腕,李斯安分明感到腕间的衣角被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下。
“我的……生活。”李斯安的声音慢下来。
“你的生活,有很好的的家人、朋友,你会想起本该属于你的生命,一切都好好的,你会像以前一样笑。”
李斯安听得懵懵懂懂,那只手却完全放开了。
“我送你到这里吧。”
李斯安:“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对方没有动,再看时李斯安就怔怔站在那儿。
泪水顺着白布流过了脸颊,像呆了一样,在那里无声地掉泪。
手指轻轻贴上了他的脸侧,揩掉了几滴泪。
“不要哭。”
“你乖乖的,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李斯安没有动,面色苍白地问:“是你吗?”
对面陷入恒久的沉默,隔着层白布,那人闭了下眼眸:“你认错人了。”
牵着的手完全放开,李斯安的手指被他的手从衣角无情地拨开,慢慢往下滑。
那双平静的黑眸里倒映出一个雪白背影。
如一只挣脱鸟笼的的雀儿,慢慢朝着高处飞去。
李斯安冥冥中感觉他们之间仿佛连着一根线,他不想往前了,那条关系的线却正在慢慢被强行剪短。
雨点落悬着从半空里跌落。
滴滴答答。
河水里的蠃鱼在水流中嬉戏,翅膀滑过湛蓝色的海水,如浮光掠影般,嬉戏浮动。
望着地面上茕茕走着的龙角青年。
四野的山海如倾倒。
蠃鱼的怪叫声从河水里一直传到上面。
“送走心爱的人,也没有关系吗?”
岸上的青年平静地往前走。
蠃鱼大笑,身躯慢慢滑过,一对翅膀在湖水中游曳,像是再也抑制不住,猖狂大笑起来。
“你的狂妄都去哪了。”
“我们的长宁君也会害怕吗?”
“你十五岁那年少年得志目空一世,二十五岁又说此生不信神佛,三十五岁却在佛堂前磕破了头,长宁君啊长宁君,我举世无双的长宁君啊。”
蠃鱼就是那么一种生物。
那有翅的鱼灵巧飞到半空里,天空上浮云冉冉,蠃鱼的声音也越传越远。
“你杀伐无道,暴虐成性,天定的好命格却成了这副堕落模样,但尚有转圜,也留有一线生机,若你继续执迷不悟,唯一的一线生机也将灰飞烟灭,唯一生处,回头是岸。”
声音嘈嘈切切,一声声仿佛嘲讽一般,从高处落下。
齐婴:“早就来不及了。”
但他没有说话。
只有千万年的蠃鱼从高处落下的一声长叹。
“回头吧。”
那声音慢慢淡了,落入光雨里,也无人问津。
鲜色的水面顷刻变得波澜不惊,横有一抹淡红的阴影,水光晕染开,倒映出池塘上尖尖的荷叶角,仿佛一场狐狸嫁女。
第167章
“要和以前一样吗?清除程序。”
顶上天空黑云压顶, 雾翻云涌,阴气涟成一条黑色的线,从大山的那头渗透, 蔓延到了高处。
月亮动了一刹。
男人走在光雨里, 脸上面无表情,垂落的手下凝成一把实体长古刀, 刀身泛出金色, 寒光冷冽。
“鳞片的再生能力再好, 一直长此往复, 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方才说话的声音又一次一本正经地说。
那两只龙角上遍布伤痕,而额角细微的鳞早就脱落剥离, 甚至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隐藏在黑发下。
齐婴:“嗯。”
连语气都是波澜不惊的,搞不懂的人还以为是去赴一场会议。
那高处的黑云翻滚, 坠下尖角来, 冒出了个略带悲惨的声音, 滚着一团云慢慢摸过来。
“真是苦了我貔貅了。”
“他们找了你好久,这通缉令再不处理麻烦可大了,现在这是第三批来捉的了,审判庭也来了两次, 现在还没走, 考虑清楚啊, 我可保不住啦。”
“嗯。”
“行行行,你们开心就好。”
长刀抵到地上的刹那。
一道红色的暗芒流过半空。
整颗赤红如血的月亮, 圆盘似的挂在天际,在晦暗深黑的天陲一角, 慢慢出现一道如狗般的缺口。
天狗食月。
这场雨下了很久。
李斯安像走进了一片大雾里, 雾气朦胧看不清方向, 一个声音蛊惑般从迷雾里探出来:第二个路口向右转,然后一直走,直到天亮。
他身上像是被下了一层诅咒,冥冥中听从着指令往前,但那一步脚步又迟疑停下了,仿佛跟着走下去,就会错过什么。
“继续走。”那个声音蛊惑地说,“再往前面,就可以回到你正常的生活了。”
有微小的石子跌进池塘里,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分不清是桃花还是樱花的花瓣飘落到他手背上。
他的触觉很敏感,低下戴着白布的眼睛,眼睛前被黑暗遮挡了视野,却能嗅到很淡的桃花的清香。
“孩子。”他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原本朝前的轨迹换了个方向,脚步转向声音那头。
“快到这儿来。”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说。
李斯安转过身,朝着老人的方向走,水声和船桨停靠的声音响起来。
前面一道渡河拦在不远处,李斯安的手摸到船的衣角,他想摘掉眼睛上的白布看看,但想起那个人的话,又犹豫地放下了手。
在他身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线,老人轻声:“过来罢,我送你去船的那端。”
李斯安这才注意到后面是有人的,他侧了下眸,但看不见人。
“去哪?”
“游戏出口。”
“可是刚刚有个声音让我一直往前走,它说那才是真的游戏出口。”
天地一脉雪白,唯有湖上一叶扁舟,像墨笔寥寥勾画的两道。
老人头戴斗笠,蓑衣披在箭肩上,从天上落下的太阳雨微凉地追在手背上,轻轻发出一声喟叹:“那是家的出口,但不是心的出口。”
老人说:“那你有你的家,往前走总是对的,人没必要一直怀念过去的东西,过了容易沉湎,而忘记了自己。”
李斯安:“沉湎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呢。”老人微笑,“我只是一个摆渡人。”
李斯安道:“有道理,我也不用想那么多,毕竟我只是一个瞎子。”
他眼前看不见,就顺应地扮演起瞎子的身份。
老人手里还摇着帆,听着就笑了。
李斯安坐在小舟上,手指伸到水里,水轻轻荡过他指心,冰凉却不刺骨,他手指绕着湖水打转,忽然问:“如果一直朝前走,会到哪里去?你说你的路是真的,那第二个路口的前方就是假的喽。”
老人:“永无乡。”
“永无乡?”李斯安说,“好熟悉,那好像……那不是童话吗?”
老人轻声:“因为那时的惊悚也是个孩子,他的妈妈给他念彼得潘的童话,告诉他那个地方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惊悚?”李斯安诧异,“那是谁?”
“那是个好孩子。”老人摩挲着船桨,“欢迎来到惊悚轮回,游戏是轮回,世界万物皆是轮回,惊悚只是陷在轮回里的一个孩子,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坏。”
“那是个爱哭鬼,后来他不爱哭了,他爱看所有人哭。”老人说着说着,大笑起来,“所有人怕他畏他,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但这就是世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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