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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仁眼睛巡视过班级,整个班级陷在紧张凝重的气氛里。
只有埋头写字唰唰的笔声,夜自习还没开始,但几乎没有人敢随意离开座位浪费一点时间。
一种无声的紧张感早就将每个人都逼得神经高度紧绷,所有经过高密度计算的时间分配,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他回来再问。”今哲克说,“这又是玩的一出什么,还有小半个月就高考,他倒好,跑了个无影无踪跑到嵩城去撒野,我要是老韩我也气,非拿棍子打死他。”
章钰:“信我,兄弟,我要是数学能考到他那个分,别说嵩城,就算跳到老师桌子上撒野,我都干得出来。”
今哲克瞥了章钰一眼,手里还和人合力举着李斯安的课桌,语气却漫不经心:“单科好没用,高考又不是只看单科,他理综再高,一门文,能给他拉到尘埃底下去。”
“大学能上不就好了。”章钰说,“他就算语文考个十几二十分,也没有关系,顶多上个一般性的学校。”
旁边穿插出一个女声:“所以韩老师在为他可惜。”
今哲克偏过眼,语气诧异:“班长?”
两个人在搬李斯安的课桌,原本在一旁的申南雅,也过来主动抱起李斯安的大小行李。
搁在角落里的大箱子小箱子,零碎东西一件件叠了许多层。
申南雅:“他东西多,我帮你们搬一点。”
今哲克想问帮我们还是帮他,但这话问出来显然没什么意义、李斯安的东西是真的挺多,且不说两大叠堆成山的草稿纸,课外辅导书就有三大箱,写完的还有两箱,更过分的是桌下的书堆上还摆着个打印机,一根插线板直接从讲台接到了自己脚边,真把教室当自己家了。打印机上还没来得及拿下来的高数论文,上面画着的一些几何符号和密密麻麻的字符,明显是让人看不懂的范畴。
今哲克看到时,忍不住轻啧了声,章钰顶了顶今哲克的手肘:“看见了不,所以说老韩的偏爱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今哲克:“天天看他在玩,也不知道哪来的时间去学这些。”
申南雅抬眼看了眼他们:“都在学的,你们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在学的。”
但那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申南雅将李斯安的杂七杂八的文件夹麻利收拢在一起,放在纸箱里。
也就是那时候,她发觉了不对,手下的纸箱重量明显偏重,她抬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松垮挂在箱子上、像是太匆忙忘记锁上的钥匙。
钥匙随着她抱起响起的动作,摔了下去,申南雅俯身去捡,陡然间,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从尚未来得及锁上的箱里飘到地上。
申南雅原本去捡纸条的手顿住了。
那纸上的字是锋芒毕露的一排漂亮字迹:愿携汉戟招书鬼,休令恨骨填蒿里。
一撇一捺明明潦草到快看不清,笔锋却是锋芒毕露,像颠张醉素的狂草,满纸尽是散漫张狂。
熟悉的、诗鬼的名句。
申南雅往下翻。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上面字字狷狂,教人看不真切。
申南雅的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稳了,她攥紧手里的纸张,看到又一张上面写着「北国正清秋」。
这句诗原先最早是来自李煜的忆江南,而原句,应该是南国。
南国正清秋。
哪来的北国,除非是书写者是在写字时的笔误。但南和北的差距太大,再笔误也不能从南写成了北字。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这些字迹的主人不是抄写呢?
他不是对着书本抄写,而是在上课无聊时,将了然于胸的词句在纸上画画写写,甚至连默写都算不上,只是写着玩,所以字迹会潦草,甚至有出现错字。
申南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明知道翻别人东西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后续已经不可控了,压在纸箱子最底下的一张白纸被拾了起来。
裘锡圭、黄永玉几个名字落入眼里。
申南雅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抓在纸张边缘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发紧。
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清华简、吕叔湘著汉语语法分析问题助读、郑伯克段于鄢、庾信哀江南赋、义疏学衰亡史论、礼是郑学……
那些过于杂的字眼,拥挤在一整张白纸上,有些用红笔圈着,有些打了勾,密密麻麻一片。
“班长!”今哲克在前面叫:“你好了没,怎么还不把安狗的箱子搬过来。”
申南雅呼吸一紧,猛然攥紧了手里那张纸,像是被叫住了魂。
抬脸时,那张脸上浮起一层血红,烫得说不出话来。
“来了。”他们的班长脸色微青地说。
她脚步有点僵地往前走,脑袋里却是一片混乱,像无数声音在打架。
“他语文可是倒数第一哎,南雅,你教不进他的,齐婴跟他做了那么久的同桌,你看他个位数两位数的语文成绩。”
“真的是大字不识。”
“班长,这个烽火的烽怎么写?什么火字旁啊,火字怎么写,什么,火,火是什么。”
“班长,试卷借我抄一下,啊?作文不能抄啊,为什么啊,我又不会写,你教教我呗……”
素白的纸,墨迹潦草地晕染开。
全都在眼前铺散开来。
“班长,班长!”
“班长,你怎么了?”
茶杯应声而碎,方才还好好的一切大变。
“班长?!药,她的药呢,快拿来!”
那治心脏的药拿了过来。
十几道关切的目光同时望向中间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下子心肌梗塞了的申南雅。
几个人将申南雅扶到位置上,替她拍背顺气。
一旁的学委担忧道:“南雅,你没事吧,怎么忽然就顺不上气了。”
申南雅已经恢复过来了,很勉强地笑,但笑不出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事。”
“别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怎么好好搬个桌子忽然心梗了呢,班长。”今哲克说,“你刚刚不会是在他课桌里发现了什么吧?”
申南雅蜷曲的手指缩了下,攥着手掌里的那团草稿纸,绞紧了:“什么也没有发现。”
第171章
“加醋, 加香菜。”
“我也一样。”
桥下有卖过桥米线的小摊贩。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被盛上了桌子。
李斯安的手指抵着桌沿,指尖一下下拨着木头,一颗头垂着不动。
睫毛根部还是湿的。
他冰凉的手指就垂在桌子上, 贴着湿冷的木。
他不能接受那个认知。
比如, 齐婴记得一些本该忘掉的东西,比如, 在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却好巧不巧, 为了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撞在了一起。
李斯安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全程是忍住不哭, 方才被箍住时口不择言提出的一个建议居然也成为了现实。
我肚子饿了。
要不先去吃东西吧。
天色确实已经近黄昏。
李斯安不敢抬眼睛看,视线虚浮。
昏色的月笼罩他们身后的枝桠, 落到齐婴的肩上。
李斯安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胆小鬼, 连呼吸也逐渐胆怯, 垂头丧气,像在惴惴不安地等待某种审判。
但他对面的少年只是问他,形容显得平静:“你不吃吗?”
李斯安拿起了筷子。
但他的情绪已经让他饱了,就在刚刚那场形容糟糕对峙里, 生存危机成为更为恐怖的事情威胁在眼前,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齐婴记得什么、记得多久的事, 以及到底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无论哪一个,都是送命题。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他吃不知味的晚餐, 眼睛想悄悄抬起来偷看。
结果四目就对上了。
场景反而更尴尬。
齐婴轻咳一声,低唇喝汤。
嘴唇上染了清粼粼的汁水, 显得晶亮。
李斯安原本杵在桌边, 满脑子复杂念想, 眼泪就在眼眶边打转,要掉不掉的。
但看着看着,情绪开始了一个从悲伤、抵触、空白到震惊的转变。
桌子上响起了碗和粗糙桌子的摩擦声。
齐婴抬头。
一碗汤面被推到了眼前,李斯安收回手指,又缩到了对面的桌后。
“你把我的也吃了。”
“你不吃了吗?”
“我吃不下了。”
齐婴接过李斯安那碗。
四周的烟火气很甚,人来人往,穿梭过他们四周。
其实齐婴的吃相很好看,唇线的棱角锋利,吞咽时喉结微滚,仿佛是真的饿了。
但李斯安是真的困惑,为什么齐婴的肚子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李斯安看得喉咙发麻,小声问他:“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齐婴这次没有拒绝,是一个麻木咀嚼的动作。
手机一直在滴滴响。
李斯安原本放任它响,看了一眼。
是一条来自他舅母的消息:“你怎么跑到嵩城去了?”
李斯安将右手手腕上的智能表摘下来,那是个定位器,连着另一端的手机。因为别人一直在给他发消息,导致手机也不停地响,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
“这块表跟我舅妈手机连着的。”他有点头疼地想,“糟了,她恐怕已经知道我来嵩城了,书不念学不上,跑到一千公里里外,怎么个说法。”
第三碗很快也见了底,李斯安目光已经从震惊到呆滞了,齐婴曾经料想过李斯安的这种表情,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没能控制住。
李斯安的下巴搁上了桌子,呆呆问:“你肚子不会胀吗?是很饿吗?”
齐婴:“是啊。”
李斯安眼泪没完全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棘手事,又被齐婴忽然变大的食量吓了一跳,好半晌才反应回来。
李斯安尽量让自己情绪自然,明明脑海里有太多词,但最后只憋出了一声:“齐婴。”
一开口,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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