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克兰曾经是文学界以为离经叛道的冒险者，能走到今天也实属不易。
事实上，在这个礼堂里面，就有不少当时批评过何克兰的人。
他们曾批评何克兰搞乱了模仿自然和表现自然，把他们的界限给弄模糊了。
但是后来证明，非此即彼的价值标准才是不可取的。模仿自然并不是唯物主义进步思想的基点和现实主义创作的不二法门，表现心灵更不是喻心注意反动观念的标志和非现实注意的共同要害。
何克兰笑着说道，“我们两个就不要互相吹捧了，我听说你前些天愚人节的时候给网友们开了个玩笑，我了解了一下，还挺有趣的。”
“不过是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连你都知道了。”
“你现在的一举一动可是牵动了千万人的心，可惜龚古尔文学奖颁奖典礼没有直播，不然的话，这会儿可能会有很多人守在电视和电脑面前等着看你。”何克兰摇头笑道，“龚古尔文学奖的组委会确实不太会经营，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只有十欧的奖金。”
“这也是一种特色。”
“当然，如果贫穷也算是一种特色的话。”何克兰抬头看了看舞台，这会儿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演讲台，他继续说道，“等你下次去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你的读者们就不用空等着了。”
张重知道他的意思，诺贝尔文学奖是有直播的。不过何克兰这么笃定他日后能拿诺贝尔文学奖也让他有些意外，“这种事情也只能看机缘。”
何克兰则摇了摇头，“如果获得诺贝尔奖是靠机缘的话，那这个奖项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哦，我并不是说你们获得诺贝尔奖是靠机缘，只不过我认为获奖这种事情，总得需要一点缘分。”张重说道。
“对别人来说，可能还需要一点机缘，但是对你来说，恐怕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很期待你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至少他们的奖金很可观。”何克兰开着玩笑。
……
两人聊了一会儿，颁奖典礼也要开始了。
典礼非常之简单，组委会的主席诺兰走上台去讲了两句，直接就把张重请了上去。
“请各位不要吝啬自己的掌声，欢迎本届龚古尔文学奖获得者张重上台。”
许雨涵贴着张重的耳朵为他翻译诺兰的话，等到翻译结束之后，她笑着说道，“你该上去了。”
张重点了点头，然后跟旁边的何克兰握了手，直接就上了台。
跟张重其他几次领奖不同，这次他上台并没有颁奖致辞，只有来宾的掌声。
等他走上台后，掌声才停了下来。
诺兰将一个红色的盒子递给了张重，盒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张崭新的十欧钞票，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铜臭味。
张重将盒子接了过来，又跟诺兰握了握手。
“恭喜你。”
“谢谢。”
诺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张重要上前发表获奖感言了。
张重走向前去，冲着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开口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说完这句，他就做了停顿，并不是留时间让别人鼓掌，只是他的获奖感言用的是华夏语，他要留时间给在场的翻译。
等到翻译将他的话翻译成法语之后，他继续说道：“首先感谢组委会最终将这个奖颁给了我，即便是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我得知获奖消息时那份激动的心情。”
台下的许雨涵撇了撇嘴，张重当时根本就不激动，还没有她激动。
“龚古尔文学奖是一个伟大的奖项，在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能力独立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奖项。”
这就是吹水了，龚古尔文学奖的地位确实挺高，但是要说在华夏的名气，它不如诺贝尔文学奖的百分之一。
随便从路上找个人，问他龚古尔文学奖，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点五个会一脸蒙逼，只有半个人知道这个奖是什么。
“龚古尔文学奖有着悠久的历史，距今一百多年前……”
底下的来宾们，包括何克兰都有些懵逼，他们原本以为张重会讲出什么精彩的获奖感言，但是却净说些并没有用的东西。
他竟然在这里给他们法国的作家们普及龚古尔文学奖的历史……
然而台上的张重却一本正经的，仿佛自己在说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今天，这一百多年来，已经有了一百多位获奖者，这一百多位获奖者都非常优秀，他们的作品……”
第0796章 翻译的难题
张重当然也不能一直都说废话，大概吹捧了一下龚古尔文学奖之后，他转而说道，“《蝇王》出来之后，我听到了一股并不算强烈的声音，有人因为这本书有些黑暗和压抑，对人性本质的判断有点悲观，就给我冠上了悲观主义者的头衔，对此，我表示十分冤枉。”
“其实，我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微笑的人，而绝对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看到黑暗的人是恶魔么？显然不是。在我看来，恰恰是看到了黑暗，方才知道光明的意义。在座的各位，不知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认识你自己。相传这句话被刻在了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中。”
“人类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对自己天性的无知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而《蝇王》则恰是传达了人类可以逐渐认识自己的信心，对于我们心中潜伏的野兽，我们需要去了解。”
“在华夏有一个成语，叫做克己复礼，意思是约束自我，让每一件事情都合乎礼。为什么要约束自己，是因为先贤们知道，在我们内心中有着复杂的天性，其中不乏恶的存在，我们要约束的就是这些东西。想要克己复礼，首先我们要知道我们需要克制什么，为什么要克制，怎么克制。这些问题，《蝇王》给出了一部分答案，但绝对不是全部……”
之前张重废话连篇的时候，负责翻译他话的现场翻译感觉还挺轻松的，但是到了后面这一段，翻译明显感觉到有些吃力了。
特别是那句克己复礼，如果不是张重后来自己解释了一遍，翻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我个人认为所谓的悲观主义，是消极和不作为的。而一个作家，如果只是意识到自己生存的时代处于悲剧境遇中，从而履行一个严肃作家的使命，把我们的思考和诉求注入到作品当中，这绝对不是悲观主义。我反而觉得，这是积极主义。好了，我的获奖感言到此结束，来自一个积极主义作家。”
说完获奖感言，张重弯腰致敬，然后拿着盒子走下了台。
到这里，颁奖典礼就结束了。
前后加起来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不过大家不用急着走，因为典礼过后还有宴席。
组委会不舍得发奖金，却愿意花钱在宴席上面。
他们需要走出文化礼堂，走到离文化礼堂两百米的萨尔酒店。
去酒店的路上，张重、许雨涵，诺兰、何克兰四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诺兰年纪大了，脚步也慢，其他几个人只能迁就他的速度。
“pz先生，你的获奖感言让人受益匪浅。”
要不是诺兰目光足够真诚，张重甚至怀疑这老头是在故意嘲讽。
不过除开前面大段拖时间的废话，最后那一段张重的自由发挥还是颇有道理的。
“克己复礼。”诺兰模仿着张重的华夏语，然后又用法语问道，“我说的对么？”
许雨涵一直在旁边充当翻译。
“挺标准的。”张重笑道，“诺兰先生挺有语言天赋，有没有兴趣多学一点华夏语？”
“我曾经尝试过，不过却因此失去了信心，我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有语言天赋，后来学了一点华夏语，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天赋。但是我对你们的成语很感兴趣，今天因为你我又学会了一个成语，这个成语有什么典故？你知道的，成语是因为有典故才更有意思。”
张重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克己复礼是出自《论语》，有一次孔子的学生颜回问孔子如何能达到仁的境界，孔子就说了这段话，还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他说完之后，许雨涵抓了抓脑袋说道，“这个翻译有点难度啊。”
确实，涉及到这些概念性的东西，许雨涵的法语水平就不太够用了。
其实不仅仅是她，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够把论语里面这些概念性东西明白地翻译成法语。
比如仁义礼智信这些概念，好像怎么翻译都不对。
张重刚才说的这么一段就包含了仁和礼，这两个词偏偏翻译起来难度更大。
何谓之礼？
翻译成礼貌么，似乎也对，但是显然这里的礼并非简单的礼貌一词可以解释的。
又何谓之仁？
仁慈么？这就更不对了。
好像翻译成仁爱还更加贴切一点，但是即便翻译成仁爱也还是缺了点意思。
张重自己法语水平稀碎，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们解释，场面一度冷了起来。
何克兰和诺兰只听到张重用华夏语说了一大堆，然后就等着许雨涵给翻译，但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看着他们等待的样子，张重只能对许雨涵说道，“我记得《论语》是有法语版的吧，让他们回头自己去找一找吧。”
许雨涵冲张重翻了个白眼，“这不是糊弄人么？”
张重耸了耸肩膀，意思是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许雨涵当然没有办法，只能按照张重说的跟何克兰他们说了。
听到许雨涵的话，何克兰他们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何克兰直接用英语跟张重说道，“我觉得你们华夏文化之所以没有办法在全世界普及，完全是因为文字的局限性。当然，我不是说华夏语有局限性，只是你们的语言跟我们差得太多了。”
张重认同地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华夏文化博大精深，之所以没有在世界范围内普及，确实有语言的因素。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如果喜欢华夏文化的话，可以去尝试学一学华夏语，或许你们会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学习华夏语的。”诺兰用英语说道，他的英语水平比何克兰差点，这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闲聊间，他们就走到了萨尔酒店门口。虽然诺兰走得慢，不过总共就两百米的距离，再怎么慢几分钟的时间也走到了。
很多人在他们之前就到了门口，不过还是等到他们到了才一起走进酒店，毕竟他们几个身份不一般。
第0797章 感伤主义
被其他人簇拥着进了萨尔酒店，他们没有立即去宴会厅，而是走到了一个临时布置的采访区。
记者们之前没有被安排进礼堂，只能在这边等着。
张重他们甫一过去，无数话筒就伸了过来。
“pz，请问你此时的心情怎么样？”
张重对记者们这些愚蠢的问题已经感到麻木了，目无表情地说道，“当然很高兴，如果你们能够问一些更有意思的问题，我可能会更开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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