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不错,就是显得太文气了些,得改。” 宁缺挥手说道:“你说话的声音总是这般细,以后就叫小蚊子吧,听着可爱。” 小书童笑了笑,又去接了桶热水,然后很认真地说道:“小文子这个名字不错,不过许家纶这三个字是少爷起的,我这时候去问问他?” 宁缺一惊,脑袋沉到水下,险些呛着,连连说道:“可不敢告诉他,你家少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洗完澡,宁缺真的就在二师兄的小院里美美地睡了一觉,待他醒来时,太阳已然过了中天,向西方缓慢移去,照耀着庭院。 换好崭新的黑色院服,请小书童帮忙梳头,宁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很是满意,心想果然随便来个人都比桑桑的头梳得要好。 向小书童道过谢,宁缺便离开了小院。 虽然他真的不想和那个剑圣柳白的弟弟打上一场,但他更清楚,对方在书院外坐等三月,绝对不会中途撤走,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就躲在书院里不出去,终究是要打的,那么晚打不如早打。 因为在崖洞里闭关三月,破洞而出得闻春风,得见野花,他此时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处于最饱满完美的时刻。 甚至隐隐约约和在荒原大明湖畔破境后的感觉有些相似。 南晋剑圣柳白之弟与书院十三先生宁缺的决斗,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有足够发酵的时间,所以较诸宁缺与观海僧一战、与道石之战要轰动很多,吸引了世间所有修行者甚至是很多俗世百姓的目光。 书院后山的师兄们虽然急着让宁缺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毕,却对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各自痴各种痴的人们,早已超脱了胜负的执念,根本不关心宁缺究竟能不能战胜那名年轻强者,至于宁缺可能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敢在书院门口杀死夫子亲传弟子的人,别说那名南晋年轻强者是剑圣柳白的亲弟弟,就算是当世第一强者剑圣柳白自己,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书院有夫子。 所以当宁缺洗浴静思完毕,身着黑色院服,于春风间飘然而赴前院,心中生出风萧萧兮之感时,根本没有人来送他。 当然桑桑会跟着他。 唐小棠跟着桑桑。 陈皮皮跟着唐小棠。 走到后山崖坪边缘草甸时,宁缺忽然停下了脚步,向草甸下方那条溪望去。 二师兄养的大白鹅此时正在溪边。 今天它没有喂鱼,而是高昂着头,在草甸里骄傲地行走。 大黑马垂头丧气地跟在大白鹅的身后,不敢落后一步,不敢超前一步。 小雪狼则是畏缩地跟在大黑马身后,小心翼翼保持步伐与前面两个家伙一致。 大白鹅走得很是认真,走到草甸尽头,便再次折回,行走的线路,是一条笔直的线条,没有丝毫偏差。 回头时,它看到了大黑马垂头丧气的模样,愤怒地叫了两声,声音很严厉。 大黑马顿时像是看到了宁缺一般,恐惧地连忙抬起头来,扮演出高傲优雅的模样,它又想讨好大白鹅,咧着厚唇皮,所以显得格外滑稽。 站在草甸上方的四人怔怔看着这幕画面。 唐小棠看了宁缺一眼,嘲笑说道:“小师叔养的这马,倒真和小师叔你的性情有些像,胆小如鼠又溜须拍马。” 宁缺看着黑马那副模样,便觉得极为丢脸,此时被唐小棠一说,愈发羞恼,说道:“师侄养的小雪狼倒是精神,尾巴却怎么总耷拉着?” 唐小棠耻笑道:“总比某人让对手在书院外晒太阳枯等,自己却是偷偷洗澡睡觉养足精神好,小师叔真够阴险的。” 宁缺说道:“好说好说。” 陈皮皮本想替宁缺解释两句,但看着唐小棠清稚的眉眼,便不知为何心头一虚,说道:“是啊,师弟此举有些过于阴险。” 桑桑看着草甸下说道:“那只大白鹅真神气,感觉像是操练军队,这么说起来,它岂不是后山里的将军。” “将军再骄傲得意也没有用,因为他操练军队总是要给皇帝陛下看的。” 宁缺看着溪畔草丛里屈着前膝闭目养神的老黄牛说道。 果不其然,大白鹅带领着大黑马和小雪狼完成了四次来回队列前进,来到了老黄牛身前不远处,恭敬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老黄牛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他,轻轻上下摇晃了一下牛首,然后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太无聊,转过身去嚼了口草,然后继续养神。 宁缺看着那头把青草嚼成沫,却不吞进腹中,反而厌恶地呸出来的老黄牛,看着老老实实站在它身后的三个家伙,若有所思。 这里是神奇的书院后山,后山的兽都这般骄傲,那么自己作为后山的人,理所当然应该更骄傲,那么,便去证明自己的骄傲吧。 书院侧门很偏僻,平日里向来幽静,除了后山里的人们偶尔会从此间进出之外,罕有人至。但随着南晋强者柳亦青向书院递交了挑战书,并且在侧门外的蒲团上坐下后,侧门附近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书院前院学生以及长安城纷至沓来看热闹的百姓,仿佛要把这里变成一处风景名胜。 尤其是今天,侧门外围拢了逾千民众,如果不是朝廷反应神速,派出羽林军前来维持秩序,只怕清幽草林早就被兴奋的人群踩到稀烂。 普通世人很少能够见到修行者,更何况是修行者打架,长安城因为强者云集,所以城中的百姓在这方面的见识稍微多一些,但像这种可以近距离观看的机会却依然是极为罕有。 有人挑战书院一事,已经传了三个月,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斗的地点,甚至很多长安百姓已经来看过那名坐在书院门口的南晋人,今天当被挑战的书院十三先生破关出洞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后,无数人都过来看热闹。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大热闹。 不远处山坡上有条青石铺成的官道,道畔密集停着数十辆马车,想来长安城里有些府上的小姐,也无法禁受这场热闹的诱惑,来到了此间。 数十辆马车中,更多的当然还是那些尊贵之人,他们不可能像普通百姓一样拼命向前挤,更不可能像有些百姓那般不顾身份,冒着风险爬上杨树,而且越爬越高,只为寻找到一个最佳的观看位置。 这些身份尊贵的人里面包括大唐帝国的相关官员,还有军方的几位将领,自然少不了那些闻风而至的各宗派修行者。 南晋使臣和几名剑阁弟子沉默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 大唐天枢处几位官员微笑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昊天南门观道人何明池,腋下夹着那把黄油纸伞,静静站在一辆马车旁。 那辆马车黑色中绣着繁复的金纹,看上去威严美丽,在如此拥挤的官道上,这辆马车四周却是空空荡荡的,那是所有人对这辆马车表示出的尊重。 这辆马车属于西陵神殿使团。 天谕大神官不在车中,书院二层楼学生和柳白亲弟之间的决斗,还远远不足以让这位大人物屈尊出现。 车中坐着位须容皆雪,容貌却很年轻的男子。 西陵神殿天谕司司座程立雪。 程立雪在神殿中的地位甚至要隐隐高过隆庆皇子一筹,与赴荒原之前的道痴叶红鱼可以并排而坐,也是位极重要的大人物。 轻轻掀起窗帘,程立雪看着静立在窗畔的何明池,略一犹豫后,微笑说道:“何师兄为何不上来坐?” 何明池笑了笑,说道:“习惯了站着。” 程立雪沉默片刻后,举目望向山坡下方的书院侧门,望向坐在蒲团上的柳亦青,发现在无数双目光注视下,被无数议论声包围,这位来自南晋的年轻强者,依然保持着心境的清明。 从清晨传出宁缺破关将要赴约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日,那个早就应该出现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四周围观的长安城百姓,都已经等到百无聊赖,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开,然而柳亦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焦躁的神情,身体的姿式甚至连衣袂都没有丝毫改变,这一点非常可怕。 程立雪看着他微微动容,忽然开口问道:“何师兄,你说宁缺会出来吗?” 何明池笑了笑,说道:“宁缺是最不像夫子弟子的一个人,所以我也说不准。” 程立雪想着在荒原王庭上的那次相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那确实是个极有趣的人,不过我想他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不是就要到了,而是已经到了。 书院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世人眼前。 一片欢呼。 第二百零四章 世间最强的…… 裁剪得当的黑色书院院服,在暖意十足的春风中轻轻摇摆,黑发紧束,然后结了个极为简洁干练的髻,脸颊微瘦,较以前清俊些许,宁缺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便是这样的形象,显得格外神清气爽。 观战的人群中自然有很多书院前院的学生,禇由贤等人更是与宁缺相当熟稔,所以看到宁缺时,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被这些书院学生的气氛所感染,民众变得更加兴奋,甚至有人开始吹口哨。 钟大俊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看着远处石阶上那个黑衣飘飘的青年,想起两年前初入书院时的那些画面,眼眸里闪过一丝怨毒和嫉妒,然后那些情绪尽数化作惘然和落寞,如今他与宁缺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他是阳关大族子弟,却再也无法抓住对方的衣袂一角,更何况是要报复对方。 喝彩与欢呼声,被春风送至山坡官道畔的数十辆马车中,那些怀春的长安官家小姐,急切地掀开了窗帘,脸上满是希冀和崇拜的神情,而包括神殿天谕司司座程立雪在内的很多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为了观看这场战斗,世间各大修行宗派都来了人,除了月轮国白塔寺的苦行僧,因为他们已经被唐帝的一道旨意尽数驱出了国境。 这些修行宗派的人们,对那位本来籍籍无名、却忽然间赢得极大名声的柳亦青很感兴趣,想要知道剑圣柳白的弟弟,究竟拥有怎样的境界实力,但他们真正想看的,还是稍后宁缺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 书院乃是唯一与尘世相通的不可知之地,与西陵神殿遥相抗衡,在隐约了解其余不可知之地的那些人心中,书院的真实顶尖力量,甚至要比西陵神殿更加可怕,然而问题在于,书院二层楼里的人们究竟有多强大? 世人皆知夫子很高,却不知究竟有多高,有极少数人曾经与书院大先生或二先生朝过面,事后均自感慨不已,却未曾有半分细节透露。 数十年来,书院中人竟再也没有在世间展露过自己的锋芒。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轲先生之后,书院再无入世之人。 直到宁缺的出现。 轲先生从人世间消失之后,西陵神殿严禁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和事迹,但这位当年的世间第一强者,在世间留下了太多伤痕和震撼回忆,所以世间各修行宗派,都想确认宁缺的实力以及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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