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朝,大唐朝的朝。 他叫朝小树。 宁缺和朝小树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但他记得朝小树这个人,而且想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也认得朝小树身上那把看似普通的青钢剑。 但那把剑,今天却被南晋强者柳亦青握在手里,伸进春风中。 这里并不是春风亭。 宁缺看着那把剑,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今天不用箭,我用刀。”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有问柳亦青这把剑的来历。 同样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柳亦青主动提起了这把剑。 “你认得这把剑?” 宁缺点头说道:“这是春风亭老朝的佩剑。” 柳亦青看着他平静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这把剑会在我手中?” 宁缺想了想后,很老实地说道:“想。” 柳亦青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说道:“春风亭老朝……真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名字,两年前春天的那个雨夜,我想当时春风亭的味道应该都是血腥味,你们可能都忘了自己曾经杀死过一名南晋剑师。” 宁缺沉默回忆那个雨夜里的画面,虽然那夜朝小树和他杀死的人太多,但那名强大的南晋剑师却不是那么容易忘记。 他喃喃说道:“原来那人……是南晋剑阁的弟子。” 柳亦青面无表情说道:“那是我大兄的亲传弟子,却惨死在你们二人的联手之下,这件事情总需要有个交待,朝小树败给了我,所以他的剑现在在我手中,但是还差一个你,所以我在书院门口等了你三个月。” 从看到那把剑后,宁缺的眉毛一直微微挑着,哪怕老实答话的时候,也没有落下来,然而这时候听到柳亦青说朝小树败在他手中,他的眉毛忽然落下,神情平静到了极点,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寒冷。 柳亦青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朝小树现在在哪里?” 宁缺的语气依然很老实:“想。” 柳亦青看着他寒声说道:“那就拿出你的真实实力,与我一战,这一战无论胜负,我都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宁缺忽然笑了起来,思考片刻后,转身向场边青树下的桑桑走去。 柳亦青以为他是要去取传闻中那把恐怖的铁弓,骄傲地微笑起来。 宁缺走到桑桑身前,却没有动作。 他不是来取元十三箭,而是准备取六师兄刚刚替他做好的另外一样物事。 因为先前那刻,他准备杀死这个叫柳亦青的南晋剑客。 但走到桑桑身前时,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有时候活着应该比死了更难受。 所以他从桑桑身边又走回场间。 柳亦青看着双手空空的他,微微皱眉说道:“我要看到你真实的境界。” “我说过我今天不用箭,只用刀。” 宁缺把右手伸至空中,看着他平静说道:“因为你不配。” 柳亦青依然没有动怒,漠然问道:“那究竟谁才配呢?” “我的铁弓射过隆庆皇子,射过道痴,你不如这两个人,所以你不配。” 说完这句话,宁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虎口一紧,右手握住身后斜斜指向青天的刀柄,缓缓拔出那把黑亮无痕的细长朴刀。 他的动作很寻常,很随意,却坚定地不容任何人打断。 就像两年前那个雨夜,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在他身前纵剑杀敌,近身毫无防御,毫不犹豫把生命交付给他时,他所做的那样。 柳亦青清楚地察觉到了宁缺身上气息的变化。 他的情绪却没有任何变化,满是污垢灰尘的衣衫随春风而飘,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被春水洗至无比明亮的剑。 他最尊敬的兄长,曾经告诉过他,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无论敌人发生怎样的变化,你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把剑抽出鞘来,然后刺进对方的身体。 所以柳亦青平静地抽出鞘中青钢剑,然后直直向着宁缺的身体刺了过去。 直刺,如棍,如凝住在时间里不再摇摆的柳。 没有什么剑意纵横,也没有飞剑呼啸破空。 这是最简单的一剑。 却是最强大的一剑。 南晋剑阁,与世间所有修剑宗派都不同,修行的不是驭剑之术。 剑阁出来的弟子,从来都不会用念力操控天地元气,再用天地元气去操控本命剑。 剑阁弟子只信任自己握剑的手。 他们最强大的剑术,便是手中剑。 剑在手中,根本不需要靠天地元气操控,直接便能凝剑周的天地元气。 这便是世间第一强者剑圣柳白的剑道。 剑在手中,挥之便是一道大河。 身前一尺无敌,便万里无敌。 过往岁月在老家私塾里的孤单,来到剑阁后所受到的冷眼,在书院门前静坐三月的所思所得,包括那些唐人嘲讽轻蔑的目光,那些令他愤怒却隐而不发的议论声,以及内心最深处的骄傲,全都融化在这一剑里。 如此简单的一剑,倾注了柳亦青毕生的境界修为,剑锋之前的空气骤然坍缩,向四周避开,出现一道绝对的真空。 空中飘舞的几片青叶,根本无法落到洁净无尘的青砖地面上,便化为粉末。 书院侧门外的天地元气剧烈地震荡,向着他手中的剑身凝聚灌注,然后再自剑锋渗出,隐然成一道风雷,呼啸作响。 瞬息之间,柳亦青掠过二人之间的距离。 剑尖挟着风雷,直接轰向宁缺的面门。
第二百零六章 真正简单的一刀 柳亦青剑尖的风雷,震惊了所有观战的人。 人们的惊呼声还在咽喉间酝酿,场间一片死寂。 如此简单的一剑,怎会凝聚如此强大的威力? 包括各修行宗派在内,今日在书院侧门观战的人中,能够真正看懂这简单一剑的人,只有西陵神殿天谕司司座大人程立雪。 也只有他一个人在柳亦青刚刚刺出剑时,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剑的恐怖之处,右手扶上窗棂,沉默无言。 这简单的一剑,其实并不简单,有着最饱满甚至完美的精神意志,带着春天百日的等待隐忍,最后竟隐隐然有了柳白的剑意! 简单,所以强大。 世间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昊天神辉也是如此。 程立雪单手扶着窗棂,感受到书院侧门处传来的凛厉剑意,心想如果面对这简单一剑的是自己,自己肯定接不下来,只能飘然疾退,退至退无可退之处,以绝境压榨不可能中的可能。 就算隆庆皇子还活着,面对如此简单而又强大的剑意,面对着剑尖那记风雷,他也只能选择暂避其锋,冒险以受伤的代价觅最后的生机和杀机。 如果在柳亦青剑前的是道痴……她能挡下来吗? 程立雪想到西陵传来的消息,默默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当然是去荒原之前的道痴。 紧接着,他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去荒原之前的道痴,她绝对不会挡这简单一剑,而是会面无表情地绝然抢攻,在她自己被剑刺死之前,握剑的人必然会先死。 所以她不会死。 她可以应对柳亦青的这一剑。 风雷扑面而来,其间隐着森森剑意。 面对着如此凶险的局面,威力如此恐怖的一剑,宁缺选择闭上了眼睛。 在这种时刻闭上眼睛,往往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想自杀。 宁缺不想自杀,所以在闭眼的同时,他一刀向身前砍了过去。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境界修为,肯定无法接下这一剑,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接,也没有像叶红鱼可能会做的那般抢攻,而是对攻。 他挥刀砍下的动作很简单,比柳亦青的剑刺更简单,更原始。 因为刀本身就比剑更简单更原始。 剑是人类刻意铸造用来行礼或是用来杀戮的武器。 剑可以刺人,却不能刺别的。 刀是人类从天地间拾到的石刀,最开始用来狩猎。 刀可以砍人,还可以砍很多东西,比如砍柴。 宁缺感受着刀柄传来的沉甸甸的分量、刀锋破开空气回震的细微触觉,一种很久不见的坚定可靠感觉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砍柴了,非常怀念。 今日再次砍柴,虽然闭着双眼,他的动作还是那般的纯熟。 纯熟到让人看着觉得很自然。 自然到让人看着觉得很舒服。 只有刀锋所向的柳亦青,觉得非常不舒服,甚至难受。 宁缺一刀砍出,动作自然向前,随着他一甩腕,体内磅礴的浩然气顺着刀柄,疯狂地向刀身里涌入,哪怕是皇宫里的宝刀,骤然注入这么多浩然气,也会瞬间之内分崩离析成无数金属碎片。 但这把被六师兄千锤百炼,硬生生融进三把朴刀份量的新刀,却极为强悍地支撑住了,细长的刀身以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恐怖速度颤抖起来,似乎随时可能会断裂,又仿佛永远都会沉默地承受一切。 一声嗡鸣! 先前柳亦青展露境界之后,青砖地面看似纤尘不染,但此时青砖缝间那些最细灰的灰尽数被宁缺的刀势震了出来,向四周漫射! 观战的长安城民众,根本看不出来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眼中的画面,还停留在柳亦青风雷一剑将要刺到宁缺面门,而宁缺手中的那把刀砍将出去,却依然只是空中一把普通寻常的刀。 只有境界高深的修行者,才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磅礴的天地气息,正围绕着宁缺手中那把朴刀不停飞舞,这道天地气息的数量和精纯度,甚至要比柳亦青风雷一剑所吸附的天地元气更加恐怖! 程立雪右手也扶上了窗棂,身体紧绷,面露震惊之色。 站在车畔的何明池霍然抬头,右手握住了车轮。 空中那些被柳亦青剑意碾成粉末的青叶,触着刀风便化作无形。 远处石阶畔裂缝里瑟瑟探首的一朵野花刹那间消解。 宁缺的刀和柳亦青的剑终于相遇。 刀势磅礴,压制得柳亦青剑尖上的那道风雷不停摇晃,颤抖难安,仿佛就像是劲风之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柳亦青震惊。 他没有想到宁缺明明是书院二层楼最弱的一人,甚至被道痴点评为书院之耻,为什么此时却展现出来了如此强大的修为实力。 但他不准备退避,不准备停下剑势,手中剑依然一往无前。 因为他在书院侧门静坐思考了整整三个月,他对这场决斗中可能会发生的状态,包括宁缺苦修破关之后境界暴涨,都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他坚信在宁缺的刀和自己手中的剑相遇时,肯定会有丝毫凝滞。 因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思考。 只要思考,宁缺便会从自己手中这把剑想起朝小树。 朝小树的剑为什么会在自己手上? 朝小树真的败给了自己? 朝小树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朝小树活着,宁缺你这一刀还砍得下来吗? 你就不担心砍下这一刀,朝小树会跟着我陪葬? 你以为你闭上眼睛不看这把剑,就可以让自己停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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