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发展,他看到那个一直伫立在门旁边得身影动了一下,口中发出“咦”的一声,低声道,“有人在偷看?” 他的眼睛分明没有看向自己,林师傅知道,是这些东西将自己偷窥的事情告诉了他。果然,那人忽然朝后方转身过来,眼睛中透着他从未见过的寒光。 “你,跟着我?你,都看见了?”他冲林师傅轻声询问,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没......没看见它们......不是......” 林师傅说得语无伦次,到最后,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拼命朝那个身影磕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怕,它们不会吃人的。”像是猜透了林师傅的心事,那个人忽然笑了一笑,轻声细语地安慰起他来,“它们不吃人,又没有祭品,所以终日忍饥挨饿,我看它们可怜,得空便做些吃食与它们。” “所以......你做的那些菜,是为了给这些......这些......” 林师傅哆嗦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来。 ------------
第十七章 余荫山房 那人朝林师傅走了过来,衣摆拖在地上,将枯黄的落叶扫得飘了起来,缠绕在他身边,像一只只舞动的蛾。 走到林师傅身边,他冲他伸出一只手,一只粗糙的布满了茧子的手,将瘫在地上的林师傅拽了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看看这些可怜的家伙是怎么进食的。” 林师傅全身已经被汗水打得湿透,像刚冲了个澡,身子也绵软不堪,两条腿在地上打着旋,似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竟不知不觉被他拖向余荫山房的方向。 茫然中,他回过头,发现后面的枯叶又一片一片被踩得稀碎,那些东西也跟过来了,跟着他们,一同向余荫山房走去。 头顶树影森森,遮蔽住了天上的月亮,四处皆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叶子断裂的声音还跟在他们脚边,如影随形。 余荫山房的院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阵阵诱人的香气,林师傅却觉得,它像一张血盆巨口,等着将自己一口吞掉。 *** 面前的那盘樱桃肉已经渐渐变硬,可是林师傅却还没有回来。在灶房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后,赵子迈抬脚步出房门,闯进面前那一片黑暗中。 茅房中没有林师傅,赵子迈的心猛然一沉,一边呼喊他的名字,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无比阁中穿行。 黑夜像一只蘸饱了墨汁的笔,将这里所有的房屋楼阁涂抹得模糊一片,再加上七转八转的甬道和曲桥,令他更是难以分辨出方向,整座阁院? 就像一个复杂古怪的大棋盘? 他身陷其中,不知该如何落子。 “林师傅。” 赵子迈又叫了一声? 却猛然将最后一个字吞咽在肚子里:不对? 他自己对无比阁不熟悉,在这里迷路还说得过去? 可是林师傅,是在无比阁做了几年事的人? 就算是深更半夜? 也断不可能迷失了方向。 那么,他是不是也像子甫,像这几年陆续失踪的那些人一样,消失在这座阁院中了呢? 念及此处? 赵子迈只觉头皮一紧? 脑子却一下子清醒了:子甫昨晚失踪的地方是余荫山房,林师傅难道也去了那里?可是,他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有什么东西将他引了过去? 理清楚脉络,赵子迈眯眼仔细辨认自己的位置? 他看出来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昨日吃饭的那间院落旁边? 这院落,位于无比阁的西侧? 而余荫山房,他记得子甫说过? 就坐落在无比阁的最北边。 如此想着? 赵子迈加快了脚步? 顺着那座弯折的曲桥朝北边走去,猫着腰,尽量将步子放得轻缓,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似的。 月亮的脸投射在身旁的水池中,弯弯的,两端又尖又翘,像在笑。赵子迈觉得这笑容森寒无比,就像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他的心间。子甫昨日也是沿着这条曲桥朝余荫山房走过去的吧?他一定要去取一件特别重要的东西,所以才在半夜来到无比阁。可是,若他知道一夜之后,他只剩下了一截手指和一滩残血,他一定不会选择过来,即便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有多的重要。 那么他自己呢?他已经知道了子甫的结局,却还不得不去,林师傅是为了帮他才来到无比阁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临阵逃脱,将他一个人丢在此处。 “呱。” 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扑棱起的水花溅到赵子迈身上,将他吓了一跳。可被激了这么一下,却让他脑海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若野鬼不吃人,那吃人的又是什么?难道这座无比阁中,还藏匿着一个食人的怪物,它出没在在月黑风高时,将那些闯进它领域的人吃掉。 赵子迈背部蹿起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去,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当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獠牙血口的怪物时。 “去”和“不去”这两个念头在他脑袋里反复交战,可是最终,他还是强扯着酸软的膝盖,朝余荫山房一路小跑过去。 宝田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公子,你有时未免太心善了,许多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情,你却非要去管一管,不计后果,甚至冒着生命危险都在所不惜。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是在“赎罪”,为那件事赎罪。每做一件善事,每帮助一个人,他心中的罪恶感就会消除掉一些,虽然过不了多少日子,它就会卷土重来,可是他还是像吸了毒似的,疯狂地迷恋这片刻的安宁。 这哪里是什么善良,只不过是为了补偿心灵上的缺失罢了,虽然这么多年,这种助人为乐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 余荫山房就在前面了,这间院落应该是整座无比阁中最大的一间,远望去,它被黑暗勾勒出来的暗影就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怪物。 脚下传来枯叶碎裂的声音,赵子迈垂下头,惊奇地发现院落前方铺陈着的满地落叶被踩得碎碎的,仿佛不久之前有一队人马从此地经过。 怎么可能呢? 他心头涌上无数个疑问,到最后,凝结成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所以林师傅......他心中一颤,握紧了手掌,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余荫山房走去。 院门没有锁,赵子迈将门推开一条缝,眼睛朝里面瞧去。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假山,将余荫山房和外面隔离开来,这里私密性很好,是专门为了招待贵客而建立的。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赵子迈眼睛一转,目光落在院落左侧的灶房上,这间屋子也不小,比林师傅做樱桃肉得灶房大了不止两倍,而且,它也没有上锁。 赵子迈盯着灶房的门,他瞥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隐隐的,还有沉闷的“笃笃”声从里面传来。 他不发出声音地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藏身在假山后面。 ------------
第十八章 银牌 十八、 灶房里面有人。 “笃笃”声消失了,门缝中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微光,赵子迈知道,有人在里面点起了一盏油灯。 可那人是谁?他在灶房里做什么? 赵子迈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朝门缝里看,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砸吧”嘴的声音,与此相伴的,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吸溜”声和一声响亮的饱嗝。 这些不讲究的粗鲁的食饭声是从余荫山房中传出来的,毫不避讳亦没有一点遮掩地落在赵子迈的耳中,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灶房中转移了出来。 他望向余荫山房,那里面一片漆黑,和灶房不同,它根本没有点灯,连屋门都是锁上的,沉甸甸的一把黄铜大锁,被月光照得锃亮。 被锁得好好的一间屋子中却有声音传出,赵子迈忽然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了,也明白了院前的树叶是被谁踩烂掉的。不止一只,不止十只,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越来越多的声音,有享受的,有争抢的,满足的,不满足的......这座屋子里,挤满了野鬼,满满当当,每一个角落,可能就连屋梁上都挂着几只。 他们争先恐后,你夺我抢,生怕比别人少吃了一口。 赵子迈刚才因为紧张而丧失的嗅觉现在恢复了,他闻到了余荫山房中的菜香,那么浓郁,那么诱人,对他这个已经吃饱了肚子的生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对那些食不果腹的野鬼了。 原来,昨晚那些漫山遍野的野鬼是要到这里来。 百鬼夜宴? 百鬼夜[ ]宴啊。 赵子迈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急促? 他拼命想压制住它,但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很清楚:野鬼不会吃人? 可是? 为什么会有人专程为它们准备一顿盛宴,他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是因为发善心吧。 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 他紧抠着假山的石头,一点一点朝灶房的方向挪去。可是他方才提起的心脏却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喉咙紧紧的? 眼中几欲泌出泪水。 他知道,林师傅已经不在了,这个天下将樱桃肉做得最好的胖厨子,虽然只做了他一天的师傅? 他却对他感激有加。 赵子迈看着灶房的门缝? 现在,他又走近了一些,所以能看清楚地上那滩红红的东西,顺着地砖蜿蜒曲折,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 是血? 林师傅的血。 他咬紧嘴唇,强迫自己朝前挪动步子?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般? 每一声都凄凉悲壮。 手指忽然一凉,他触到了一样物事? 夹在假山的石缝中。赵子迈垂下头? 将那样东西从石缝里拽出来? 发现那是一块银制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陈睿。后一行写着:乾造,生于咸丰六年二月二十一卯时。最后一行又是几个字:承宣前溪镇。 是一个名叫陈睿的人的生辰八字名牌,很薄,一看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器物。 只是,这个陈睿的生辰八字牌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上去不是不小心落下的,而是故意藏在这假山中的。 赵子迈的手指从银牌粗糙的纹路上面划过,忽然间,他头脑中蹦出了一个念头来,石破天惊。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身子颤巍巍晃了几下,像是要被那阵突然从身后窜来的风吹倒了似的。 是他,他千方百计将他引诱过来,难道是为了...... 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赵子迈方才光顾着看手中的银牌,竟然没发觉灶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发出声音地来到了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斧头。 *** 陈远是很爱笑的,林颂尧记得他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管当时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当然他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他本身就生得好,眉长目秀,嘴角处还有两个梨涡,一笑起来,就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陈远是林颂尧在前溪镇最好的朋友,他们住在一条街上,又年龄相仿,不仅如此,陈远的父母也在关帝庙支了个摊子,所以两人的友谊建立得自然且平稳,那是一种互相陪伴的情感,在艰苦的岁月中,更显得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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