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家的生意不需要他帮忙,所以他就总待在林家的面摊中,打打下手,帮着林颂尧挑水洗菜。很累的活,两个人一起做,说说笑笑,便也显得不那么累了。林颂尧记得,离得最近的一口水井在关帝庙外面的山脚处,来回需要半个时辰,所幸有陈远陪着,这条路便显得短了许多。陈远很爱讲笑话的,但是常常一个笑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林颂尧每次倒不是被那笑话逗乐的,而是被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逗笑的。 可是年龄大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便难免有人看不过眼,说闲话了。毕竟,两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在这种穷乡僻壤本来就少见,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被人搬弄是非是不可能的。 传到他们耳中的话很难听,林颂尧为这件事气得火冒三丈,非要找那几个说闲话的小子寻仇不行。陈远却比他淡定得多,他说:“颂尧,你看,天下有千千万万的人,你堵住一个人的嘴,难道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巴不成?再说了,你越是生气,越是要去找他们麻烦,反倒越显得你心怀鬼胎,所以,何必与那些俗人多费口舌呢?” “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知道是谁说的,就是隔壁铺子的刚子,他早就妒忌我俩好,所以才做出这等龌龊之事来。”林颂尧还是愤愤的。 “颂尧,你......真的很介意吗?” 陈远忽然将声音放得很轻,林颂尧抬起头时,正对上他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陈远得眼睛一直都是这样,里面仿佛含着秋波,不笑亦有三分情。 可是今天,他的双目尤为动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盯视得林颂尧心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介意......介意什么?”他结结巴巴道。 “介意别人说咱俩好了。”陈远接得很快,仿佛再慢一步,他就无法说出这句话了似的。 ------------
第十九章 饲鬼 “那肯定介意啊,没有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林颂尧忽然不敢看陈远的眼睛,他眼中的光让他害怕。 静默像一条毒蛇,在两人之间蜿蜒前行,冰凉和紧张占据了他们中间的每一寸空间,短短一会儿光景,林颂尧却觉得如此难捱。 “我也介意,当然介意。”终于,陈远说话了,林颂尧却很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于真心。 林颂尧很奇怪,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陈远对自己存着这样的心思,他们朝夕相处,甚至经常同榻而眠,可是他丝毫没有觉察出他对自己有任何越界的想法,只除了一点,他对自己太好了,好到连母亲都经常开玩笑,说陈远若是女儿身,干脆嫁给我们家做媳妇好了。
林颂尧宁愿自己永远迟钝下去,因为从此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分彼此的亲昵一去不复返了。 陈远许久没来找他,林颂尧听说,他生了一场病,烧得昏天黑地,几日都下不了床。他几次想要去探他,可是每次走到陈家门口,都犹豫再三后又退了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在窗户纸被捅破之后。他怕陈远将自己的探望当成一种接受,他对自己产生出的恋慕之情的接受。 可后来陈远的病好了,却又主动到林家来了,他瘦了也黑了,态度也有些扭捏,但是,在看到林颂尧慌乱不安的眼神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笑出了酒窝。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自那件事以后,林颂尧觉得陈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了一些,他有时会刻意说起哪个女孩子对他青睐有加,又有哪个女孩子送了香囊给他。林颂尧知道,他是想打消自己的顾虑,怕自己因为那件事疏远了他。 他觉得陈远很傻,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厌恶陈远,哪怕在洞悉了他的心思之后,他只是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不会杀人,却能让人过得很不舒心。 可是,他喜欢陈远吗?林颂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待着就很舒服,哪怕一句话也不说。这种感觉,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体会到过。许多年以后,他读到一本很出名的,看到里面男女主人公相处的方式,才豁然开朗。原来,陈远于他,是心灵的伴侣,他们是知己,知己一个也难求。 但那时,他远没有悟到这一点。 “人总是各不相同的,譬如,有人喜欢吃咸的,有人就喜欢吃淡的,有人喜欢劲道的面,也有人喜欢软烂的,是不是?”有一段时间,他很为这件事困扰来着,于是便在一个深夜,将这话讲给母亲听。他心中,母亲是很豁达的,充满智慧的,她总能在他困惑时给他指引一条明路。 可是那天,母亲却没有理会他,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在问什么,只是将那辆破旧的板车停在一条废弃的小胡同旁边,然后把客人们吃剩下的一碗残羹冷炙放到路边上。 这是母亲每晚都会做的事,她说,这世上总是有一些吃不饱的可怜人,这些食物至少能让他们活下去。 对于母亲的善举,林颂尧是很骄傲的,他还将这件事告诉了陈远,说他的母亲不仅勤劳聪慧,撑起了一个家,还是个心地良善的人,总是尽自己所能扶贫救济。 “好人有好报,上天一定也看到了,你看,你们家的面摊是整个关帝庙生意最好的,这一定是上天的眷顾。颂尧,其实我也想做些什么,父亲总说,人生在世,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过得太自私了。” 陈远是这么回答的,后来,这句话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在林颂尧的脑海中,将他啃噬得体无完肤。一语成谶,他没想到,陈远的结局竟然竟被他自己言中了。 那个晚上,母亲告诉了他真相,原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饲鬼——那些无人祭祀的无祭品可食的野鬼。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小的时候,我跟着叔叔去卖菜,晚归时总能看到它们三五成群地蹲伏在村边的河道中,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可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能看到它们,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我发现叔叔看不到它们,偶尔听到一些异响,他也以为是流浪的野狗。后来有一次,我将一根吃完的肉骨头丢给了它们,它们吃得很香,甚至为这一根骨头大打出手,争抢得不可开交,甚是可笑。可是第二天我却发现,菜摊的生意好了许多,连最后剩下的几根烂菜叶都被人买走了。” “当时我心中是有几分狐疑的,于是第二天,便将吃剩的鸭架子也丢给了它们。你一定猜到第二天发生了什么,没错,又和前一天一样,来买菜买肉的人络绎不绝,叔叔摊子上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一抢而空。” “我想明白了,这是它们的功劳,我喂养它们,它们帮我招徕客人,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做的,但是这其中的因果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你一定以为它们在报恩对不对?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它们知恩图报,为了我的善心。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在报恩,而是在跟我做一笔交易,我为它们提供吃食,它们帮我聚集人气,因为只有生意越做越好,它们得到的才能越多。只不过,这个道理,我到后来才完全搞明白了。而叔叔,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叔叔死在一个雨天,那时候,已经连绵了几日的阴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而我也因为这糟糕的天气大病了一场,没有随叔叔去卖菜。我在家里昏睡着,当终于想起来去“喂养”它们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午后。我着急着起床,拿了一些剩饭就朝村口奔去,可是出了门还没跑远,就看到同村一个也在在集上卖菜的伯父急匆匆跑了过来,他见了我,嘴唇哆嗦着,勉强道出几个字:“小荣,你叔叔他被人打了,人没了。” ------------
第二十章 喂养 “我看到了叔叔的尸体,他躺泥泞的地上,肚子里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我也看到了杀死叔叔的那个人,他还掂着那把长长的杀猪刀,在叔叔身旁绕来转去,嘴里反复咕哝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旁边的人都说,他疯了,疯得厉害,所以叔叔随便说了几句话,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断掉了,拎起刀就捅了叔叔的肚子。” “可只有我知道,他根本没疯。” “我看到他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野鬼,他们簇着他,有的还攀住了他的胳膊,他被这么多野鬼挟持着,所以才杀了我的叔叔。”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野鬼们看着我,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不守约,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喂食过它们,每次看到它们,我都绕道而行,因为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我不想再被它们胁迫,不想再陷入这样一个噩梦般的盟约中。一方不守约,另一方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您现在?”林颂尧的喉结动了几下,他的目光落到胡同里那盆冷饭上,这才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被吃得精光,盆子干净得像被舔过一般,他浑身瑟瑟,无法停下,“您现在......现在还在喂养它们?” “我没有办法,”母亲回头看他,他第一次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恐惧,“尧儿,我没有办法,你爹死得早,咱们孤儿寡母的要想生活下去,就只能如此,没有它们的帮助,咱们活不了的。你那时候生病? 我连请郎中的钱都拿不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随你爹去了。不过这次,我没有......没有喂得太多? 大概只有十几只? 它们吃点剩饭,咱们娘仨就能安稳度日? 这不是很好吗?” “那......那您为什么要害怕?又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林颂尧看着母亲的脸,她的额头上? 贴着一层层冷汗? 被月光照出亮晶晶的一片。 “乡下闹了饥荒,已经几日不送粮了,今天这点东西,哪里够塞满它们的肚子? 我怕......怕它们要找上门来了。”说到这里? 她朝胡同里瞅了一眼,又赶紧别过脸来,眼睛中透出的惊恐让林颂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更怕......更怕它们对你不利,它们总是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这番话让林颂尧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根根直立,他仿佛能看到几只野鬼蹲在胡同口? 红通通的大眼睛直瞅着自己。可是,在看到母亲瑟缩发抖的模样? 他忽然心一横? 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他长大了,不能整日缩在母亲的羽翼下,现在,他要保护她了。 “我们今晚就走,带着祖母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的语气很坚定,里面透着的坚毅让吴桂荣心中安稳了不少,也在那一刹那下定了决心。 “好尧儿,母亲什么都听你的,反正这里也住不久了,咱们快快走,不让它们找到我们。” 那一瞬间,林颂尧忽然想起陈远来,他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上他一面呢?如果见不上,是不是此生都无法再见了。可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下,就闪过去了,因为母亲忽然冲他大喊了一声:“走,快一点,它们都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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