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开始剧烈震动着,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跟着抖动起来,土块从裂缝中迸出,野鬼们疯了,将棺材团团围住,缠了一圈又一圈,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哭。 荣姨忽然清醒过来,嘴巴里的疼痛几乎让她昏了过去,可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听到树根发出“咔哒咔哒”断裂声,然后,看到那口翡翠棺材在一团已经成了黑气的野鬼的簇拥下,挣脱了树根的束缚,从地底下飘到了半空中。 棺材中的水还在流动,可是那个男人,却已经不见了,他化了,溶进了水里,和棺材彻底融为一体。 荣姨发出了一声她自己都听不见的尖叫,转身便朝山下跑,她得腿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后背上的汗水浸透了层层衣衫,顺着衣角滴下。可是,她不敢停,因为,她听到了身后的“簌簌”声,那棺材一直跟着她,贴着漫山遍野的松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
第三十二章 本体
第三十二章 、 可是跑到山脚时,荣姨却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强梗着脖子朝后一转,她发现那口棺材不见了踪影,就好像被土地吸进去了似的。她于是头也不回地朝尼姑庵赶去,颂尧还在那里等着她,这么久没回去,他一定等急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却像是在梦里,当荣姨气喘吁吁地回到母子二人借住的尼姑庵时,她看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房门紧锁,推门进去,却见颂尧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尧......” 林颂尧回过头来,他怀里那耀得她睁不开眼的,是满满的一大捧银子。 无比阁就是靠这些银子建立起来的,开业当天,当人流散去,荣姨揉着酸痛的膀子走出后门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五级翡翠阶梯,碧绿如水,漾在门槛外面,里面依稀有泉水的叮咚声。 是它,是那口棺材,荣姨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亦知道,这辈子,她是不可能摆脱它的了。不,其实,在看到颂尧怀中的银子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后面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否则,她也不会建立规模这么大的一座饭庄,没有野鬼的帮忙,没有棺材聚集来的野鬼,无比阁怎么经营得下去?只不过这么多年,她再未见过那个男人,那个拿走了她牙齿的男人,她镶上了几颗金牙,转身一变,成了荣姨。 而无比阁,也成为了全天下生意最火爆的饭庄。 *** “叮......叮......”荣姨还在持续地敲击着台阶?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出现?毕竟十年前,他已经和翡翠棺材融为一体。 虽然?她在家中为他了立了个牌位?早晚烧香,却不知道祭奠的那个人是谁。 “叮......叮......” 后背上的力道又松了一点?现在,荣姨可以喘气了?于是她回过头去?怯怯地盯视着桑的面孔。她发现那张脸上多了几丝惊愕,目光中的无谓也被警惕所取代。 它望着前面的山林,忽然,又将目光投掷到下方的这五级翡翠石阶上。 石阶下面蜿蜒出一道影子?像蛇?却比蛇细一些,更像一条巨大的爬虫。月光照亮了影子上缘的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荣姨这才看到,那是一张嘴,一张布满了尖牙的嘴。一层层的牙齿?就像葵花的花盘,白生生的?泛着寒光。 忽然,那道影子越过荣姨的头顶?朝桑扑过去,速度之快?就像一条真正的蛇。与此同时?前方的山林中?响起了“咔咔”的脚步声,仿佛千军万马,朝这边奔来。 桑觉只觉脖子一疼,喉咙一下子收紧了,无数只牙齿咬在它的喉管处,化成一道道比冰还要寒上几分的细流,拼命地朝里钻。它咬牙怒喝了一声,将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间的铜针钉在那东西的末端,不让它再朝里钻进一寸。 它听到了一声尖叫,不真实,像飘荡在山谷中的回音,方才知道,那声音是从身体里那个怪物的口中发出来的,从内至外,冲击着它的脑壳和耳膜,震得它每一根神经都跳动了起来。 “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 “王即薨,以子为后......” “大王,大王,饶了臣的孩儿,他们是你的弟弟啊......” 桑将另一只手摊开,三道火苗便从它的掌心跃起,越窜越高,照亮了那个还在挣扎着朝里钻的黑影和它眼中积蓄的愤怒。 “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在你神仙爷爷这里,也只是个塞牙缝的。”桑冷笑,手掌一握,火苗便又膨胀了几分,它能听到那怪物的尖叫声愈发地大了,紧随着,便是身体燃烧的“滋滋”声,像被烤的冒了油的肉。 “好久没吃东西了,今儿就拿你开个荤吧。” 桑裂开嘴,森森的笑容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可是下一刻,那笑容忽然凝滞了,它的胸口一片冰凉,心脏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冰坨,沉甸甸的,连跳动都不会了。 成千上万只野鬼从山林中钻出来,铺天盖地、汹涌而下,接连撞进它的身体。它本就魂魄不稳,再加上正专心对付那只老鬼,所以便被这些野鬼们钻了空子。 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脱离了穆小午的躯体,朝外飞了出去,手掌上的火焰也因为它的离开熄灭了,它拼命想定在原地,怎奈野鬼的数量太多,每一只都在扯着它、拽着它、拖着它、搡着它,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更遑论,是被翡翠的阴气吸引过来的这么一大群野鬼。 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几乎要完全飞出穆小午的身体了,可偏偏在这时,铜针从指间托出,掉落在翡翠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啷”。 脖子上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手抓住一般,桑看见自己完全离开了那具它占据了许久的躯壳,它现在和穆小午面对面站着,它能看到她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很亮的一对眼珠子,亮得它能透过它们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就是它的原貌吗?它的本体原来是...... 心神一散,它便又被那只朝它冲过来的老鬼逼退了几步。 “它竟然是......竟然是......”荣姨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她现在已经爬到了台阶下面,像一只狗似的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来,声音不住地哆嗦着,“它受了重创,现在被逼出去了......抓住这个机会,杀了它。” 老鬼依言,在翡翠台基上蜿蜒前行,朝桑得方向爬过去,台阶上冒出了丝丝寒气,每一丝都是凝结不散的怨气。桑却一步也挪动不了,如荣姨所说,它受了重创,所以才不得不蛰伏在穆小午体内,离了她,它一事不能做,寸步不能行。 “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王即薨,以子为后.....大王,大王,饶了臣的孩儿,他们是你的弟弟啊......” 那声音在它周围炸裂开了,老鬼已经贴到了它的身体上,张得大开的嘴巴马上就要从头罩下。 “过来呀。”九鼎一丝之时,桑听到了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如银铃般动听。 穆小午伸出一只手,将它拽进自己怀中。 ------------
第三十三章 选择 硝烟弥漫,遮云蔽日,旌旗猎猎,战鼓雷鸣,大地似乎都在震颤,然而,忘记了生死的兵士们,却仍然不顾一切地朝前冲......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把刀,一把鹿角为柄,背厚刃薄的弯刀。一股股新鲜的血流正顺着刀身与刀柄连接处的凹槽流下,哗哗啦啦落在地上,将地面染得通红一片。 最后,这些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那把刀也合成一把,刀尖朝上,指向白日的方向,聚合成一点亮光。 *** 桑觉得自己被一阵狂风裹挟着,重新回到那具温暖的身体中。它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动了动手指头,没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它和她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好像这具躯体本来就是属于它的一般。 “穆小午,我可不会领你的情。”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仍不由地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桑轻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到面前那条像爬虫一般的影子身上。 “想吞了你爷爷的魂,你也配,千刀万剐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正正击中了那老鬼的痛处,影子本还贴伏在翡翠石阶上,现在竟一跃而起,血盆大口中发出“哇”的一声叫,震天动地,朝桑扑了过来。
这正是它想看到的,桑提起手掌,在火苗燃起的那一瞬间,将手送进了迎面而来的老鬼的口中。 “哇......” 这次回应它的是一声凄厉的哀嚎,除此之外,还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仿佛一长串被点燃了的炮竹,惊得那些围聚在旁边的野鬼四散逃窜,可是没跑出多远,就又被一圈如太阳的光晕一般的火焰给逼了回来。 “大王......大王......饶了臣的孩儿......” “你秽乱后宫,意图谋反,被处以极刑,却仍不死心,这下场,是你自找的。” 桑将拳头握紧,而后,又猛地松开。这一合一开间,汹汹的火流便从它掌心放肆地奔腾出去,如一条长舌,将老鬼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哀嚎声消失了,黑影中透出几条蜿蜒的红线,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耀得人睁不开眼,“砰”的一声,那条黑影炸裂开了,火焰迸射出来,照亮了乌云压顶的天空。 《说苑·正谏》记载:始皇帝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封以为长信侯,为生两子。毐专国事,浸益骄奢,与侍中左右贵臣俱博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斗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惧诛,因作乱,战咸阳宫。毐败,始皇乃取毐四肢车裂之,取其两弟囊扑杀之,取皇太后迁之于萯阳宫,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从蒺藜其脊肉,干四肢而积之阙下,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矣。 ...... ...... 火光消失,万籁俱寂,可是在这一片可怕的静默中,荣姨却听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咔嚓。” 她一抖,低头看向前方的翡翠石阶,平滑的石阶上面出现了一条裂痕,正一级级朝上游移,很快,更多的裂痕出现了,粗细不一,却都在石阶上飞速延展,不一会儿功夫,便像蛛网似的布满了翡翠石阶的表面。 “砰。” 石阶碎了,溅起一片灰尘,蒙蔽住荣姨的双眼。她愣了一愣,忽然转身,不顾双膝传来的阵阵刺痛,朝身后那片松柏林立的荒山跑去。 身后的人似乎没有追来,至少,她没听到它的脚步声,于是,荣姨跑得更卖力了,不一会儿功夫便来到了山脚处。一块石头后面闪出两个人影,一老一少,脸上皆带着不好惹的神情,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你们......”她看着宝田和穆瘸子,脸色变得铁青。 “为你撑腰的老鬼都死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后面那个声音吓了荣姨一跳,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无声无息站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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