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咯,”荣姨看着面前摆了一桌子的珍馐美馔,脸上挂着一丝怪异的浅笑,“阿荣,你再也回不去了。” “你想回哪去?” 伴随着一个粗噶的男女难辨的声音,一道铅灰色的影子出现在院前,看身量却是个年轻的女子。 荣姨坐着没动,目光将来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指头在桌上轻敲几下,“是你,拿走了我做的菜?” “那些菜难吃得紧,全部被我倒掉了,”桑吭哧一笑,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子馊味,和这桌子菜一样,恐怕野狗都咽不下它。” 荣姨没被她激怒,相反,她望向桑藏在斗笠后面的眼睛,半晌之后,方放低了声音,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慎之又慎,“没想到我这无比阁中竟来了这样一位不寻常的大人物,实在是三生有幸。” “你这里连皇帝都接待过,又何必自谦?”桑摘下斗笠,那双粉色的眼睛被月光照得更亮了一些,像兽,又比兽来得神秘妖冶,“你倒也有些本事,否则那些东西也不会唯你马首是瞻。” 桑走进屋子,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将那张椅子当摇椅似的前后晃动着? “可惜了? 它们都是些没心肝的玩意儿,你看? 你只短短十日没喂它们? 它们就将无比阁的生意彻底搅黄了,若是日子长了? 那还了得?你说,它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这次? 恐怕没有什么陈远李远的帮你们家挡灾了。” “你是陈家找来的帮手?”荣姨的脸色微微一变? 嘴角向下撇出两道扭曲的纹路,“真是不死心,一个接一个的来,我本来还有些愧意? 不想对老邻居赶尽杀绝? 可是他们非得缠着我,没完没了......” “你杀了别人的孩子,还怪他们缠住你不放?” 荣姨昂起头,脖颈挺得直直的,眼睛中却露出不服输的狠辣? “姑娘,你这话说的不对? 客人要吃的,厨子为他杀鸡宰羊? 这荼害生灵的罪过难道要算到厨子头上吗?说到底,我只是个工具罢了? 就像灶房里那几把刀? 它们虽染了血? 却是受人所用,身不由己,你说是不是?” 椅子晃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桑一只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荣姨,“这么说,你杀死陈远,是为了喂饱野鬼,而不是怕野鬼的抱负?你杀了陈家其它三口人,也是为了喂饱野鬼,而不是怕他们将你的作的恶事揭露出来?哦,对了,还有林师傅赵子迈,他们如今一死一伤,又是为什么呢?还是因为你怜贫恤苦,不忍心那些野鬼挨饿?” 荣姨没有回避桑的目光,相反,她在嘴角擒起一抹笑容,“前事何必深究......” “自然是不必深究,我们姑且等等看,今天,它们吃不到食物,会拿你怎样。”
桑说完,将架着的那条腿放下,刀子般锋锐的目光从荣姨不动声色的脸上扫过后,它将下巴朝窗外一昂,“它们已经来了,饿了几日,它们慌了,按捺不住了,自己循着味道就过来了。” “我知道,”荣姨的声音很轻,她没看向窗外那些瞳瞳的黑影,而是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块芋头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很好吃,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从不吃自己做的菜。可是我知道,吃惯了我做的菜,再去吃别的东西,便会味同嚼蜡。” 她一抬手,指向门外,现在,那些黑影已经争先恐后朝屋门涌来,却又似忌惮桑的存在,不敢踏进门内,所以便全部堆聚在门边,你叠我我挤你,团成一团,朝里鼓起了一个大包,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眼睛嘴巴,可笑又怪异。 “它们也一样,吃惯了我做的食物,便断不会再尝试别的,”荣姨冲桑一笑,“可是我知道,你今天也不会留下这些菜的,你要让它们饿肚子,你要借它们的手来为陈家人报仇,是不是?” 话音没落,桑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三道火焰,将桌上那些大大小小盘子中的美食烧了个精光。它最烦人啰嗦,尤其在对方说的话让它云里雾里的时候。 门口传来一阵类似水遇到油的爆裂声,桑扭头看时,只见那些野鬼们有的脑袋炸裂开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有的眼珠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像被踩扁的虫子。 如果这是它们表达愤怒的方式,那未免太过于可笑了。 桑将隆隆的笑声压在喉咙中,因为下一刻,门口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忽然朝屋内冲了进来,奇形怪状、丑态毕露,肉块黏连着内脏,黑色的如油脂一般的血液飞溅得四处皆是,就这么一大团,夹杂在一股浓厚的土腥味中,迎面朝它猛扑将过来。 它们要找的人不应该是荣姨吗?她不守约在先,它们报复在后......可是,为何现在它们将自己当成了敌人,却放过了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我说过,吃惯了我做得食物,便断不会再尝试别的,”身后飘过来一声冷笑,“野鬼也知道杀鸡取卵什么也得不到,所以当然会对付你这个始作俑者。我提醒过你的,可是你自视太高,什么也听不进去。” 荣姨的声音忽然变得森寒无比,目光盯视在正从门外争先恐后涌来的鬼群身上,里面充满了虔诚,“杀了她,从此三牲五鼎供朝夕,我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看着那团膨大的灰色的影子朝桑扑去,又补充了一句,“野鬼不会杀人,可是姑娘你,恐怕不是人吧。” ------------
第二十九章 清醒 赵子迈醒来的时候头还在疼着,脑子也有些昏沉,可是,在看清楚悬在上方的那张人脸时,便一下子清醒了,他眯起眼睛,反复确认打量后,才轻声问出三个字,“胡太医?” “醒了好,醒了就证明没事了。”那个被他称为胡太医的长脸中年男子绽出一抹笑容,“公子,我本来还怕您伤了内里,现在看来,倒没有那么严重,淤血吸收殆尽,人能醒转过来,那就无大碍了,我总算也可以对大人有个交代了。” 赵子迈半坐起身子:伸手摸向自己的头顶,伤口还有些疼,但能感觉出来,这只是皮外伤的隐痛,而不是那天夜里那种深入脑髓的剧痛。 他呼出一口气,朝胡太医身后看去,后面那几个人他都认识,全是赵府伺候父亲的人,看来,宝田已经将自己受伤的事情传达回去了。 “宝田......嗯......他们呢?”赵子迈没找到三个人,眉头皱起了一点。 “哦,我们是三日前赶来的,本来呢,一直是宝田和那两位,呃......公子的朋友照顾您的,可是今天黄昏的时候,他们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处理。”胡太医一边如实回答一边盯住赵子迈的眼睛,“公子,受伤前发生的事情,您可还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个人杀死了林师傅,打昏了自己,他还记得,他将那块不知被谁放在假山中的生辰八字牌塞进衣襟,希望能保住这最后一点线索。只是现在......他把手伸进衣襟里面,没有了,那块银牌没有了? 应该是被桑他们取走了? 那么,他们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 “我昏睡了多久?”他没有回答胡太医? 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有十多日了。” 赵子迈心头一惊:十多日? 十多日都没能解决的事情一定不会是小事情,那个人难道真的这么厉害? 竟然连桑出马,都对付不了他吗? 想到这里? 他起身就欲下床? 可是脚还没沾地,就被胡太医伸手拦住了,“公子刚醒,应该多休息? 怎么能随意下地走动?” 语气严厉? 毫不客气,很有父亲手下那帮人的做派,后面那几个管家小厮们当然也如他一样,同时将脸上的笑意敛起,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他们只听父亲的? 其他人的话,那是一概不会理的? 赵子迈很小的时候便领教过这一点,所以? 他半点也没有反驳,乖巧地重新坐回床上。 “胡太医说得是? 我是应该静养一阵子了? 省得父亲他老人家为我担心。”他顺从地笑了笑? 目光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我只是想去拿杯水喝,再歇息一下,不过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我反而睡不踏实了。” “水?这么多人伺候在这里,哪里还用得着公子您亲自动手?”胡太医放下心来,忙命人倒了水过来,他则照赵子迈头顶摸了一摸,试了试温度,微微点头道,“再休息一会儿也好,我让他们几个守在门口,公子您有什么事,叫一声便是。” *** 耳边传来一片恐怖的呜咽声,那团血肉和骨头混合在一起的东西转瞬间已经来到了桑的跟前,和它之间仅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桑退后两步,平举的手心中忽的窜出三道明蓝色的火苗,朝野鬼们飞了过去。电石火光间已经将那团恶心的东西烧了个干净,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棕黄色的油污。 “果然我没料错,姑娘你绝非凡人。”荣姨的声线绷得很紧,声音都嘶哑了,里面的紧张似乎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解决了它们,下一个就是你了。”桑蹙眉瞪视着荣姨,一步步朝前走去,将地板踩得“咚咚”作响,被她算计,它现在已经愤怒至极。可是冷不丁的,却觉后心处传来一丝寒意,它步子一顿,停在原地。 “对,钻进去,”荣姨越过桑的肩膀看向后面,脸上泌出冷笑,“这位姑娘也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你们去占了这身子,将她赶出去。” 原来她还留了一手...... 桑侧过头,看着身后那团像一只巨大的爬虫似的灰色的影子,正努力地朝自己的身体中挤进来,甚至有一半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体内,带来一阵怪异的冰凉。 它心中一动:不好,穆小午那丫头本来就不踏实,千方百计想要夺回这具躯壳,现在多了个帮手,会不会被她得了手? 心神一散,那只野鬼便又朝里面入了几分,桑觉得那股子凉意已经来到了心脏处,冰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它觉得自己的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正拼命将它朝外扯,它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已经飘离了穆小午的身体,它甚至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又变得乌黑透亮了,还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是属于穆小午的特有的笑容。 “这是......是弯刀吗?”荣姨惊讶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可是桑现在却已经没工夫考虑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它将全幅精力都用在对付穆小午和那只野鬼上,拼命用另一半残留的魂魄控制着这具不听话的身体。 “死丫头,别想这么容易就摆脱我。” 它握紧两掌,重新将力量在掌心积聚起来,它听到了嘶嘶的火苗声,由弱到强,在不断地汇聚、上扬,亦听到体内那只野鬼尖利的哀嚎,像一块被扯碎了的布,不堪一击。 很好,被天火炙烤,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桑冷笑着,忽然银牙紧咬,双手猛一用力,紧紧扣住,关节都跟着嘎吱作响。 “呜.......” 一声凄厉的悲鸣,那个钻进它后背的野鬼化成了一抹青烟,消失了,桑重新钻回穆小午的身体中,两颗眼珠子也在刹那间变成了那抹熟悉的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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