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桑的样子分明不对劲,宝田甚至从它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慌乱。
能引得它慌乱的,会是什么?宝田的心尖颤了几颤。 “原来他也在这里,”桑忽而冷笑,吓了宝田一跳,“怪不得那晚,我怎么都追不上它们,原来是他的功劳。” “谁?”宝田还是一脸迷惑? 完全不知道桑和陈睿在说什么。 “我是在无比阁的后门遇到她的?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店里客人最少的时候。而她? 就坐在后门的翡翠石阶上? 一只手托着下巴,望着葱郁的山林。她很漂亮? 几乎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可是当时? 我还天真地认为她只是来店里吃饭的客人? 所以便拿了把扇子给她,供她驱赶暑气。” “可是她却笑着拒绝了,她说:‘小哥,多谢你? 不过这几级台阶已经可以降暑了。’翡翠吸热? 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多想,便准备离开了。哪知,她忽然拽住了我的袖子,说了一句让我心惊不已的话来。她说:‘躁则失度,急则败功? 且再忍耐些日子,心想之事才能达成。’那时? 我正为找不到线索而心烦,听她这么讲? 不禁怛然失色,以为她是那个女人派来套我话的。可是? 她随后却做出了一件让我困惑不已的事情。她拉过我的手? 手心里画了个‘卍’字。我不知所措? 她却笑着说:‘小哥,这是避邪的,你用的上。’” “我愣住了,那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那个字,分明看不到,但是却带来一种很轻的刺痛感。不,不是指甲划过的那种痛,而是针扎的痛,那个字似乎是刻进了我的皮肉中,永远都不会消失。可就在我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她不见了,我回身寻找,就看到她已经走进了后面的山林中。她的背影在那一片苍翠中快速地穿梭,一会儿就不见了,快得我一度以为她摔下山了,可是就是思虑的这么一瞬间,我却惊讶地看到她出现在山顶了,就像一个光点,耀得人睁不开眼。” “飞也飞不了这么快吧。” 陈睿看着桑,笑了一下,一个充斥着恐惧的笑。宝田看着他僵在嘴角的笑容,直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凝结在后脑勺,久久不散。 “大神仙,那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桑当然知道她是谁:袈裟、念珠、骨头......是她,是他,他是它的过去和记忆,它在拼命地找,他却把它当成一只猴子耍。 它捏起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它恨透了这种感觉,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像个傻子。 “大神仙,你怎么了?”宝田见它面色铁青,两颊的肌肉都绷紧了,心中的慌乱忽然如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 桑许久都没动静,就那么站着,脸上腾着炽热的怒火。就在宝田和陈睿罔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劝慰它的时候,它却叹了口气,自嘲般地笑了两声,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 “罢了,罢了,蛟龙失水,又能怪得了谁呢?” 豁达的模样,却让宝田不自觉想起另外一个人来。难道真如公子所说,穆姑娘已经慢慢回来了,桑却不曾察觉?她慢慢地渗透,一点点地蚕食,所以,它才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虽然知道此事是吴桂荣所为,可是现在完全没有证据,红口白牙地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桑已经将思绪收了回来,看着陈睿说了一句。 陈睿神色一凛,重重喘了几口气后,嗫嚅着问出那个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我的家人......他们......她把他们怎么样了?” 桑依然平静地盯着他,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野鬼不食活人,但是死人,他们可是来者不拒,而吴桂荣,正好利用了这一点,让它们帮她毁尸灭迹......” 话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因为陈睿忽然歪倒在地上,一只手揪按住胸口,“啊啊”地干叫了几声,可是却始终不曾地下泪来,或许,他的泪水早已干透了,或许,在这种时候,再多的泪都不足于宣泄他心中的伤痛。 宝田不忍,上前将陈睿搀扶起来,“你不要难过了,既然已经知道真凶是谁,那就报仇,让她把欠你们的债,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怎么报?”陈睿依然捂着胸口,声音中透着些许茫然,“怎么报?证据都没有了,除非,我一刀将她了结了,大不了赔上我这条命......” “官府办案要证据,可是在咱们大神仙这儿,没证据也能把这仇给你报了。”宝田朝桑一努嘴,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
第二十七章 天赋异禀 初冬的天看起来是有些脆弱的,蓝天上覆盖着一层又薄又平的灰云,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折就碎。 无比阁就在这块镜子下面,被暗灰色的背景衬托得更添了几分静僻和萧条,与往日的热闹和繁盛相比仿若两个世界。 是的,无比阁已经连续十日无客人光顾了,现在整座阁院中,就剩下了厨子和其他做事打杂的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窃窃私语,或百无聊赖地在门口张望着。 而阁子外面,大约十余丈远的地方,则聚集着一群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喂,如今可真是乾坤倒转了,无比阁竟然一桌生意都没有。” “已经十天了,谁能想到无比阁也有今天?哎,张老,以往您可是隔三差五就要到那里吃那道蟹三食的,怎么今儿不去了,现在去可是不用排队的。” “我讲件怪事你们可不要不信,昨天吧,我是准备到无比阁去的,可是走到一半,家里就有人追出来了,说我那小孙女儿病了,让我赶紧回去一趟。回家请了郎中给看了看孩子,倒也无大碍,我看天色还早,便又准备出门,可你们猜怎么着,快到无比阁的时候,又被人偷了钱袋子,嗨,这顿饭还真是吃不成了。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上天的意思? 天命不可违? 最近还是不要到那里去的好,省得凭白生出祸事。” “您老是真糊涂了? 吃个饭罢了? 哪里就能联想出那么一大堆子事情来。” “你觉得不邪乎,你倒是去啊。” “去就去? 这里我平时常来,怎么今儿就去不得了?” 说话的那个人打着哈哈? 朝无比阁的方向走去? 可是走近的时候,后背上却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来。几尺外的伙计已经看到了他,一个个躬身而立,笑容堆了满脸? 其中一个还冲里面叫到? “来客人了,迎客了。” 然而,即便面对着如此无法推却的热情,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再朝前迈出一步。 脚腕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锤子砸了一下,痛得快要裂开了? 可是单纯的痛感还只是其次,更可怕的是? 他感到一股如针刺般的凉气渗进了脚腕的骨头里,血液和肌肉仿佛被冻住了? 骨头变得又硬又脆。他相信,只要再朝前走一步? 自己的脚就会断掉。 “客官? 您这边请? 想吃些什么,您尽管吩咐,咱们无比阁包罗天下美食,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您吃不到的。”为首的那个小伙计已经走到了他身旁,做了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可是尽管那张写满了“殷勤”的脸已经快凑到了自己脸上,他还是掉头朝后面走去,独留小伙计一人呆立在无比阁门前,抬起的手臂久久都没有落下。 “不吃了,改天......改天再来。” 他落荒而逃,却没有发现在调转身的那一刻,脚腕上的痛楚完全消失了,他步履如飞,逃得比一只兔子还快。 “这是......怎么了呢?”小伙计眨巴着眼睛,笑容尚未从脸上褪去,挠着脑袋干笑了几声。 *** 自然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了,荣姨坐在账房里面,指尖点着桌上的算盘,却许久都没有拨动一颗珠子。平日她都坐在这张桌子旁,一边透过窗子巡视阁子中的景况,一边将这把算盘拨弄得“咔咔”作响。可是最近,她是不用记账的,一桌生意都没有,还需要记什么账呢? 荣姨眼睛中汇聚着一抹幽光,手指拨动一颗算珠,珠子一响,她的心脏跟着猛地震颤了一下:是谁?是谁在作怪?已经连续十天了,每一天,她精心准备的菜品都会不翼而飞,只剩下一摞被累得高高的盘子。 想到那如一座小塔般晃晃悠悠的盘子,她的眸光变深了一点:他在玩恶作剧吗?可是这个“恶作剧”,可是会毁了她的一切的,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 “啪”的一声,算盘被荣姨扔了出去,砸在墙上,裂成几瓣,珠子滚了满地,就像她杂乱无章的思绪。 “我就会会你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来我这里找麻烦。” 她裂开嘴巴,几颗金牙被从窗缝中漏进来的斜阳照得闪闪发亮。 *** 十几只锅子摆在荣姨面前,有炒,有炸,有爆,有熘,有炖,有蒸,有溻,有贴,有闷,有煨,有焗,有烩;有拔丝,有蜜汁,有糖水,有涮肉;有荤有素,有海里游的,有天上飞的,有地上跑的,有泥里钻的。 她在这些锅子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锅碗瓢勺被她挥动得轻巧自如,偶尔磕着锅沿,便发出“叮当”的脆响,不像做菜,倒像在演奏乐器。 无比阁雇有天下最好的厨子,可是任何一个厨子到了荣姨面前,恐怕都得俯首称臣。做菜于他们而言,是千锤百炼始成钢,而于她而言,则是天赋的异禀,羡慕都羡慕不来。 所以她深信,被她伺候惯了的舌头,不可能再适应得了尘世间的粗茶冷饭。 “成了。” 将最后一盘菜盛出来后,荣姨脸上绽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她这个人,不爱笑也不爱哭,很少发火也难能喜乐,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凝聚在她做的菜上面,吃她的菜,亦是在品她的情绪,她的心,酸甜苦辣,人生如斯。 叔叔死的时候后悔吗? 靠野鬼的力量撑起面摊的时候后悔吗? 杀死陈远的时候后悔吗? 开设无比阁……后悔吗? ...... 后悔饲养那漫山遍野的野鬼吗? 荣姨似乎没有想过,她只知道,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有时候,情势所趋,根本容不得多加考量。她只是尘世间得一粒沙,被风裹挟着,风把它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所以,当年建立这座饭庄时,虽然颂尧极力反对,她还是做了。她不能不做,她就只有这么一个本领,不这么做,他们母子靠什么活? 只是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曾在深夜惊醒过,她想起叔叔,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里的男孩子,她不知道,这一次,她要用什么来还。 ------------ 二十八、激将 现在,讨债的上门了吗? 荣姨端坐在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旁边,两手放在膝头,透过窗子望着余荫山房的院门。 余荫山房,当初她并没有想把它建成一座多么特殊的院子,她只是喜欢那片常年环绕在它周围的树荫,就像她小时候住在乡下时门前的那片树荫一样,如朵朵碧云,时刻张开怀抱,将她拥进胸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9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