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书房内,陈唐端坐着。书桌上,静静地摆放着那封任命文书。上面的措辞语气比较急,要他接到文书后,十天之内,便要启程前往那南服县。南服县原县令,正在等待他的到来,然后进行交接事宜。
文书边上,摆一方匣子,颇为方正。里面装着的,是一枚章印,表明着陈唐的身份。 此印非正式官印,那官印还得到南服县后,交割完毕,才能拿到手上。 几乎所有官印,都是唯一性,以及排他性。正印之外,不允许伪造,那可是杀头大罪。 十天的准备时间,确实比较紧,等宴席举办完毕,就差不多了。 从潘州府前往宁州,路途迢迢,称得上是千山万水,比去往京城赶考还要远些。在交通不便利的情况下,即使去当官,也属于一件苦差事。 不过这次,陈唐早做好了准备。马养好了,还是一匹与众不同的胭脂马,用它来拉车,毫无问题。长随伴当等人,也要选二、三人,一起下江南,带到衙门差使。王甫不愿去,便留在庄上,打点各种生意。他为人老实,账目办得干净,别的不说,每月的进项,都是有数有目的。 积攒至今,陈唐已经拥有了一大笔盘缠。除了留下一部分用作经营之外,其他的,都带在身上备用。 至于苏菱,陈唐考虑再三,决定带她一起赴任。留在潘州,一个女孩子,举目无亲,多有不便,也放心不下。毕竟这一次赴任当官,任期三年起步,很长的时间了。 苏菱听闻后,非常开心,立刻开始收拾行装等物,等待一同出发。 接到文书时,陈唐还曾想着,看官气是否有变化。然而感应良久,毫无发现。 官气绝非能凭空获取,他考上探花郎,本身的品阶便基本确定了的,那一缕官气应运而生,被天人之气吞噬同化掉。现在的任命文书,不外乎是走一个流程,实质上,他的官阶品秩毫无变化。那么,也就不会有新的官气产生。 陈唐又想,自己去到南服县后,与原县令交接完毕,拿到正式官印,那印内,会不会蕴含官气? 如果有的话,汲取之后,是否对该印造成损坏影响? 这个问题,看来得上任后,才能见分晓。 对于上任的行装问题,陈唐决定轻装简行,主要是带着钱。有钱能走天下,何必大箱小包的,带着累赘?书箧等物,自是都得带上的,文房四宝,探花笔、蛙砚、镇纸等,件件不凡,属于宝物,不离左右。不过那些书就都留在书房内了,书上的内容,早被陈唐记在脑海里。 但在这世界,书籍本身,就是一种财富,留着有用。可装入一口樟木箱子内,保存好。 收拾完毕,就一书箧;加上苏菱的一口箱子,放进马车内绰绰有余。 这马车,早便制造好的,一丈余长,宽敞且结实。 在请人制造马车的时候,陈唐提出了不少意见,简直是把马车,当成房车来设计了。听得工匠一愣一愣的,但无可否认,出来后的效果很是不错,功能齐备。 最主要是,舒适! 车厢用料,车轱辘等,都不惜工钱,务求精良好用。 跟随人员,也有了人选,一个是苏菱的贴身丫鬟阿花;两名长随阿来阿宝。 长随负责坐在车辕上轮流赶车,而丫鬟在车厢内伺候。 这般安排,即使旅途漫漫,想必也不会疲于应付。 陈唐拍拍手,走出去,来到马厩那边,却见到苏菱在里面,拿着一方湿巾,在帮胭脂马敷弄硕大的马臀。 “阿菱,你做什么?” 苏菱吓一跳,回答道:“不矜哥,你每天都要用马鞭来抽打马儿,伤痕累累,我看着不忍,就弄了点药酒帮它敷上。”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偷眼瞥看陈唐,怕他生气。毕竟马是他打的,自己却来帮马儿敷伤,岂不是唱反调了? 陈唐见胭脂马被湿巾敷着,一副享受的样子,也不点破,嗯了声,便走开了。心里暗道,苏菱与胭脂马建立起良好关系,也是不错。有什么事,胭脂马或能照料一二。 望着他背影,苏菱悄悄一吐香舌,继续帮胭脂马热敷,嘴里说道:“马儿,虽然我不知道不矜哥为什么每天都要打你,但我相信,他绝非恶意。不矜哥可是天下间最好的人,他打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马儿,你不要怪他恨他。只要你安安分分,听听话话,不矜哥肯定就不会再打你了……” “聿!” 胭脂马似乎听懂了,鸣叫一声,长尾摇摇——这几天来,借助陈唐的抽打,其体内所受的伤势颇有好转,渐渐恢复起元气。开始长膘起来,毛色变得光亮,精神劲头十足。 这般变化,让负责饲养的老徐非常纳闷,感觉这马每被陈唐抽打一顿后,就变得精神了些。 天下间,有喜欢挨打的马吗? 第三天,宴席开始。 整个陈家庄装灯结彩,爆竹声响,如同过年般热闹。 流水席摆开,一批批客人来到,各种寒暄礼仪,无需赘言。 迎宾应酬,推杯换盏,身为主角的陈唐几番上阵,竟喝得酩酊大醉,放浪起来,就吟了一首“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赢得满堂喝彩。 宴席开足三天,这才曲终人散。欢乐富足的气氛,随着人群散去,就如同满桌的剩菜残羹一般,剩得一地鸡毛。 这一日,晨光熹微,在一众族人友朋的相送之下,马车辚辚,迎着曙光,开始奔赴江南。 [196.第196章 梦狼] (书友群213142008,继续招兵买马中……) 白平伯起个大早,天只蒙蒙亮,他便一骨碌起了床,随便含了口水,便走出家门。 这是一座占地甚广的县城,街道冷冷清清的,走老远一段路都见不到个人影。 举首看去,一座座房屋显得低矮而破旧,街道坑坑洼洼的,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今天有雾,雾气缭绕,距离稍远些,便看不清楚。大片的雾气,晦暗而沉闷,总让人怀疑雾团里头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一不留神,便会扑出来。 白平伯不怕,他是个很执拗的人,活了大半辈子,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街道。别说浓雾遮蔽视线,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走到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是县衙。 今天,白平伯是来击鼓鸣冤的——他的儿子白甲,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两老口子到处寻觅都找不到,有人说,白甲已经遇害,尸骨无存。 但白平伯不信,自家儿子读书聪颖,十七岁便考了秀才。为了准备考举子试,已经苦读三年,今年便要报考。其一介文弱读书人,从没有跟人红过脸,吵过架的,谁会害他? 唯一的儿子失踪了,老两口便丢了魂。白平伯发誓,一定要找回儿子。他要报官,请县令大老爷派遣衙役捕快,帮忙找人。 衙门是个很庄严的地方,有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息。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进来。哪怕有事,也不愿到衙门解决。仿佛进了衙门一趟,便会被扒掉一层皮般。 白平伯也害怕进衙门,但现在,他已经没了办法。为了儿子,必须报官。 约莫走了两刻钟,县衙到了。 望见蹲在台阶下的两尊石兽,白平伯目光闪缩起来,脚步迟疑着,不敢走过去。 他总觉得,那两尊石兽似乎是活的,只要自己走过去,它们便会扑出来,择人而噬。 徘徊好一阵,白平伯一咬牙,终是下了决心,迈步走过去,走上台阶。 望见悬挂在柱子的那面大鼓,他豁出去了,拿起那根鼓槌,大力一敲。 咚! 响亮的鼓声传开来。 一敲之下,白平伯勇气徒生,不断挥槌。 咚咚咚! 鼓声如雨点般响开。 过了一阵,咿呀一响,县衙大门徐徐打开,有人喝道:“是谁大清早击鼓,惊扰衙门?” 白平伯放下鼓槌,叫道:“草民有冤,要求见青天大老爷。” 那名皂衣衙役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既然有冤,便进来吧,等大老爷升堂。” 随着这衙役,白平伯小心翼翼地跟着,走了进去。他不敢抬头,头垂得几乎与双足平行,一颗心砰砰跳着,跳的很快。 “威武!” 过了一阵,有宏大的声音叫起来。 白平伯吓一跳,身不由己地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桀桀桀!” 突兀间,有狂妄放肆的怪笑声响起。 白平伯吃一惊,依然不敢抬头,只偷眼瞥向侧边。 这一看之下,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见侧旁之上,站着的哪里是衙役?而是一条条恶狼,一双双碧油油的眼睛,正不断打量过来,仿佛在审视着鲜美可口的肉食。 白平伯惊骇不已,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这一仰头,就看见前头公案上方,挂着一副“明镜高悬”的漂亮牌匾。但牌匾之下端坐的,不是什么大人,而是一头斑斓猛虎。 此虎如人般,盘踞而坐,那案桌上,摆放的不是笔墨文书,而是一具尸身,血淋淋的,开膛破肚。 斑斓猛虎正在大快朵颐,双目一瞪,望向白平伯:“就是你要击鼓鸣冤的?” 白平伯亡魂皆冒,失声骇叫:“救命!” “救命!” 他猛地挣扎,扑通一下,摔到地上,撞到了额头,赤赤生疼,顿时清醒过来,睁眼看去,并不在衙门,而是在自家简陋的房中。 原来是南柯一梦。 “平伯,你怎么啦?” 年过半百的婆娘急忙来扶他。 白平伯心有余悸,惊恐地道:“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去衙门求见大老爷,却发现衙门之内,站着的,卧着的,不是恶狼,便是猛虎,它们正在吃人,我很害怕,呜呜呜!” 婆娘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平伯,你是不是疯了,这般的言语也敢说出来。” 白平伯道:“我就是想去央求大人,派遣衙役捕快,帮忙寻找甲儿。我可怜的甲儿,你在哪里了?” 提及无端失踪的儿子,婆娘也忍不住了,抱着老汉,两人失声痛哭起来。 …… 马车辚辚,扬起尘土,碾碎了萧杀的秋意。 自从当日离开潘州,一路南下,只拣官道大路走,日行夜宿,旅途寂寥,已走了一个多月。 酷热的夏天已经过去,进入了秋季,气候渐渐转凉。 出发之后,陈唐倒不是很赶,反正文书上规定,是十日内要出行。但对于抵达南服县的期限,并未限制得很紧。毕竟路途迢迢,朝廷也考虑到其中的各种问题,给予一定的照顾和体谅。 一般人出仕赴任,基本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进发,能早一天当官,谁不愿意? 但陈唐却并不迫切,路经之地,如有名胜美景,必然要停驻下来,玩个两三天,然后再走。 这般状况,就像是个自驾游的,而不是去当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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