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是充满矛盾,有羁绊,有欲望。天地之间,谁又能真正逍遥自在,我行我素? 来赴任之时,陈唐也曾几番思虑,该怎么做一个官,能否像圣人所说的那样:修身齐家,平天下! 然而所有的想法,在见到叶望春的尸身时,便如同一面遭受重锤锤击的脆弱镜子,哗啦一声,化为无数碎片。 …… “砰!” 茶壶茶杯摔落在地,砸个破碎,那师爷站在门口处,手指陈唐,尖声叫起来:“来人!救命!” 陈唐转身看着他,目光渐冷。如果说叶望春的死,是一个局,那自然会有设局之人。 此人不会是这个貌似忠厚的师爷,但其也脱不开关系。正是他先前口口声声说叶望春起来吃早饭,在房间等候陈唐来述职的。而事实上,叶望春早已死去多时。 其实整个局,都充满了破绽和疑点。首先对方要陷害陈唐,但陈唐本身就没有任何杀人的动机;如果仵作验尸,更会查出诸多端倪。 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 在一刹那间,陈唐莫名想起误闯白虎堂的林冲,不过那个“误”字,用得并不准确。 随着师爷的尖叫,哗啦啦的,一队兵甲冲了进来,披坚执锐,对着陈唐。 陈唐态度自若,开口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叶大人遇害了。由始至终,我都没碰过他。” 虽然这世界没有指纹的说法,但身体接触属于命案侦办的关键,必须防着一手。 师爷双眼通红,神情悲戚,咬牙道:“陈县令,我家大人遇害,你在现场,你可脱不开关系!” 见着如此浮夸的表演,陈唐目光带着讥讽之意。他不知对方因为什么缘故,把自家主人卖掉。现在并非是争辩这个的时候,也根本分辩不清。陈唐倒想动手,直接将师爷拿下,审讯一番。然而那样做的话,诸多兵甲肯定不会同意。若是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此事就更无法解释得明白。 也许,这正是对方所期望看到的局面。 师爷是叶望春的心腹,现在叶望春死了,随行的兵甲人等,肯定都站在这师爷那边。 想了想,陈唐说道:“师爷,叶巡按在南服县出事。我身为县令,理当负责。所以要立刻封锁现场,请仵作验尸。” 那师爷闻言,立刻道:“不行,你本身就有嫌疑,如何能过问此事?” 陈唐眉头一挑:“你要怎么做?” 师爷咬牙切齿道:“我会立刻派人前往宁州府,请知州大人定夺,派人下来侦查办案。” 陈唐喝道:“此去州府,一来一回,便要多日路程,耽误了查案,你担当不起!” 师爷冷笑一声:“陈县令,你还是回去衙门,等候审讯吧。” 闻言,陈唐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行事,显然是要利用官场上的规矩,将自己撇到一边,然后再徐徐图之。 整件事,与其说是阴谋诡计,不如说是直接以势压人。显而易见,叶望春的死,不过是开端。后面的文章,将围绕一名遇害的巡按大人做起来,可以做得花团锦簇般,要多漂亮就多漂亮。 陈唐甚至怀疑,此乃一箭双雕。有人对于叶望春早心怀不满,正好借机下手除掉。 权谋之争,本就是犬牙交错,云诡波谲的。而且杀人,从来不用见血。
涉及到官场上的倾轧龌蹉,陈唐便有一种深深的厌恶感。只是此事牵扯到己身,便必须要肃然应对。当下缓缓说道:“正因为此事关乎本官名誉,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尔等胡来。” 师爷跳起来:“陈县令,你要如何?” “我说了,封锁现场,请仵作验尸。” 陈唐一字字道。 “如果我不同意呢?” 师爷面目变得狰狞。 陈唐呵呵一笑:“你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叶巡按遇害,在此地,在南服县,我就是最大的官!” 声气振然,气势自生。 “你!” 师爷为之气结,没想到陈唐的态度如此强硬,居然还抖出官威来压自己。 他是叶望春心腹,但本身没有任何官阶,在这一点上,被陈唐毫无悬念地碾压。而那些兵甲并非私兵,在原则上,却是要听官命调遣的。 这番动静,惊动开来。王默与两名衙役跑上来看,见到死去的叶望春,一个个惊得手足冰凉,许久说不出话来。 陈唐沉着吩咐:“王默,你快去找经验最为丰富的老仵作过来验尸。” 顿一顿,对着那师爷道:“师爷,为表清白,你得留在现场监督,作为见证。” “那是当然。” 师爷朗声说道,转身吩咐兵甲,却是要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州府禀告。 陈唐不理他,再度叫道:“王默,还不快去?” 王默这才醒过神,连忙出去了。过了一阵,老仵作来了,还有杜望云和吴云悠两个,听闻讯息,惊得面如土色,也第一时间赶来。 “大人,这个,这是……” 杜望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陈唐脸色也不好看:“杜县尉,你立刻返回衙门,把捕快衙役统统调遣过来,全城巡逻戒备。” “哎!” 杜望云叹息一声,领命而去。发生了这般大事,不但陈唐的仕途蒙上阴影,他们这些副手同样会受到牵连,乌纱帽难保了。 [232.第232章 逃亡] 轰隆隆! 有雷声滚过,吓得王甫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这是一间山神庙,仍享有香火。他便睡在神像之前。一堆篝火亮着,散发出丝丝暖意。 他紧一紧身子,望见坐在火堆旁边的燕还丹,心里才定一定神。 燕还丹睁开眼睛,看着他。 王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燕大侠,我又做噩梦了。” 燕还丹不置可否,淡然说道:“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王甫就又躺下,但脑子嗡嗡作响,难以继续入睡。 战马嘶鸣、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 无数的声音汇聚在脑海里,像一大锅煮滚的大杂烩,极其难受。 王甫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时日的遭遇——潘州统领谭佰川作乱,兵甲大开杀戒,为了掠夺军资,纵兵行凶,出城劫掠。壮丁、粮食、钱财,只要看上的都抢。简直比山贼匪寇还要凶残几分,铁蹄践踏之处,一个个村庄被毁。 王家村毁了,陈家村也毁了…… 如果没有燕还丹,王甫便会跟他的家人一般,死于战乱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死于非命的人不知道;无数流离失所的人也不知道…… 然而一切都是那么的血腥而真实。 当暴乱开始,王甫才真正明白“乱离人不如太平犬”的道理,他只恨当日为何没有听从詹阳春的劝诫,提前做好准备,离开潘州。 但很多事情,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吃的。 意外就像一股决堤而出的洪水,席卷而下,吞噬所有的弱小。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家园毁了,家人死了,王甫万念俱灰,被燕还丹带着,逃离潘州,前往江南。 燕还丹说,要带着他与陈唐汇合。 王甫形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了好些时日,近些时日,才渐渐回过神来,当即大哭了一场。 离开了潘州地界,进入长州,那里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王甫见着,只感到心惊肉跳,觉得整个天下都乱了似的,到处都兵荒马乱。 在逃亡的路上,他们遇过逃兵,碰过山贼,还遭遇过不详。不过那些,都被燕还丹出手解决了。如果没有这位神通广大的大胡子,王甫绝对活不过三天。 活着,本是最难的事。 当进入到江南地界时,则是另一副局势。看来战火并未蔓延过来,还能保持稳定繁荣。 按照地图,计算行程,再走得一个月,便能抵达江州州府了。穿过江州,便是宁州。 陈唐在宁州南服县。 “不知公子的官当得怎么样了,应该会很顺利吧。” 随着时间流逝,见惯了死亡,王甫心中的悲恸也渐渐消散。面对这乱世,人能如何?只能咬着牙继续活下去罢。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便重头开始。 夜半有雷,随即雨落,打得山神庙顶噼里啪啦作响。 王甫无心睡眠,眼睛睁得大大。 突然间,他心中一惊,又一骨碌坐起来。话说刚才一瞬间,他似乎见到边上的神像眨了眨眼睛! 神像不是泥塑,便是木雕,最多外面粉刷一层金身,那眼珠子怎么会动? 跟着燕还丹一路逃亡,见多了事端,再不像以前那般一无所知。王甫连忙跑到燕还丹那边,小声说:“燕大侠,刚才我看见神像朝着我眨眼了。” 燕还丹淡然回答:“知道了。” 王甫一愣,这算什么答案?不是该去看个究竟,若有不详,便拔剑斩杀的吗? “你睡你的觉即可。” 燕还丹又说了句。 王甫差点又要哭出来了:这样子,叫他怎么睡? 燕还丹眼睛都不睁开,慢慢道:“此地,本就是人家的地方。咱们借宿于此,多有打搅,还不许人瞧你一眼?” 王甫听着,道理是没错,但思细级恐,不禁毛骨悚然起来,讪然道:“燕大侠说得极是。” 然后干咳一声,站在神像之前,恭敬行个礼,口中有模有样地祷告起来。 燕还丹忽然开口:“你这是要请人家出来?” “不,不是……” 王甫连忙摆手,赶紧坐回火堆旁,老老实实的。 庙外风雨交加,庙内篝火猎猎,有一股难言的寂静气氛。过了一阵,王甫忍不住开口问道:“燕大侠,你说公子知不知道潘州兵乱了?” 燕还丹回答:“计算时日,如果没有特殊的渠道传递消息的话,他应该还不知道。” 王甫叹息一声:“村庄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知道后,一定很伤心。” 燕还丹道:“大夏将倾,非人力所能挽回。人在,家便在。” 闻言,王甫一想,确实如此。陈唐的至亲俱已不在,苏菱又带在身边。陈家村对其而言,就是一份家业而已。兵荒马乱之下,宅子田产那些都失去了价值,田契地契之类,几乎形同废纸了。而现钱细软等,王甫都打包背负到了身上。其实也不多,逃亡路上一路花销,到了南服县,不会剩多少。 当下道:“好在江南没有乱,公子在南服县当官,只要我们到了那边,什么都好了。” 燕还丹呵呵一笑:“暂时未乱罢了。” 王甫心一紧:“你的意思是,江南迟早也会乱?” “覆巢之下无完卵。” 燕还丹言简意赅。 王甫脸色发白:“如此奈何?” 燕还丹难得地安慰了他一句:“我能带你出潘州,自不会轻易让你死在江南。” 王甫仰天长叹:“我家人都丧生在战乱中了,剩我一人活着,百般不是滋味。有时候想着,不如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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