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葫芦,从燕云子身上得来的那口葫芦。 此物本来装纳着众多冤魂厉鬼,浑体漆黑,如同浇墨上去。但自从那些鬼魂被剑匣汲取了之后,葫芦发生了变化。黑色褪去,显露出本来的色泽,是一种厚实的土黄色。 葫芦这种东西,在修行圈中颇为流行,作用不小,不少厉害法宝,都是葫芦来着,甚至有着装天吞月的神通。 当然,那都是神话故事了。 对于此物,陈唐很想研究出个名堂,看有无大用。 不过他是个门外汉,懂得不多,是以归来后,曾拿着葫芦去向浮图道人请教。 道人看了一眼,便道:“此乃玄阴葫芦,旁门左道,用来淬炼阴祟之物。” 其也不理会陈唐是从哪儿得来的。 陈唐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能用来装酒,特别是药酒,能入味,增加药性。不少修士,都喜欢用它来酿酒。” 道人回答得干脆。 了解之后,陈唐明白了,这东西算不得什么宝物,但也有一定的实用性。落在妖道手中,乃罪孽之器;而用作正途,却能为药。 玩了一阵,到了子时,该回房打坐养气,然后睡觉了。 今晚佳节,京城热闹非凡,喧哗阵阵。 道观这边,却是清幽清冷,少人来往。哪怕在中秋,亦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上吹来了一团乌云,把明月给遮挡住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开始在城中投放。 一只羽毛漆黑的怪鸟,忽而飞来,落在道观外的一棵树上。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139.第139章 找死] 道观院外,长着几棵槐树,不算高大。入秋了,片片叶子金黄,掉落下来,树冠变得稀疏寥落,一根根树枝横陈。 子时过后,乌云蔽月,有怪鸟自西方飞来,落在树枝上。 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足有九只之数,定定地站在树上,排列成一串儿。各自睁着一双碧莹莹的眼睛,眼勾勾地盯着下方的小道观,分外瘆人。 又过了一阵,有风吹来,席卷起一股黑雾,慢慢朝着道观笼罩而去。 然后,九只羽毛漆黑的怪鸟,同时张口。每一张嘴儿内都喷出一缕黑气,混合进雾气中,一同罩向道观。 嗡! 悬挂在观门之上的那面乾元镜忽而发动,射出一片灰蒙蒙的光,落在雾气内。 只是雾气势大,铺盖而至,铜镜竟是招架不住,数呼吸间,啪的一下,就掉落下来,砸在地上,打破了。 黑气裹挟着雾气,继续压落。
黑暗中,忽然有人干咳一声。 树上的九只怪鸟被惊动,立刻转头去看,就见到一个邋遢道人从巷道里走出来。 “你真要保此子?” 其中一只乌鸦,突地张口,口吐人言。 道人冷言道:“汝犯吾道观,毁吾法器,却是过界了。” 说着,一手伸出。 他所在的位置,与这边之间,还有好一段距离,然而那手骤然伸长,长达十数丈,手掌更是变得巨大如扇,一下子就抓住九只乌鸦,狠狠一捏。 嘙! 长手缩回,恢复原状。掌心处,有一片翎羽,漆黑如墨,有灵异的光芒闪烁。 九鸦被灭,雾气随即像潮水般退开,消散。 夜空之上,明月当空,破云而出,天地又是一片清明。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出动了冥鸦,势在必得呀,就那么害怕此子金榜题名……” 道人嘟囔了句:“只是竟然敢算计到本道头上来,还想来个调虎离山?找死……” 说着,转身离开。 由始到终,道观内一片平静,睡在房间的陈唐似乎一无所知。 …… 啪的一响! 京城某地,一座方正庄肃的府邸内,书房中,古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突然间,其颈脖处一圈儿出现断裂,随即,一颗人头便掉了下来。 没有头颅的身躯站起,迈前两步,蹲下去,双手将人头捡拾起,然后再安放回颈脖之上,拧了拧,重新拧紧了。 神态木然,双眸却有怨毒的光芒流露而出,张口骂了句:“好个道人!” …… 八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 京城是真正的北地,不同于潘州,冬天来得早。 九月下旬,贡院传来文书消息,今科天子试定了日期,从十月十五开始。 对于古代的科举考试,陈唐颇有研究,也知道不同的朝代,考试规矩有所不同。 在殷国,又是另一番规矩。 从童子试,到举子试,再到天子试,三大阶段。至于另一时空的会试、殿试,却一并合拢到天子试里来了。 考完试后,金榜题名者,可参加琼林宴。 宴后,各进士便可返乡,至于官职任命,皆有吏部安排。第一甲头三名者有机会直接留在京城,进入翰林院。其余的,基本都是安排到各地任职。 整个流程,颇为缓慢,一年时间,都算快的了。有的人,要等两年,甚至三年,才接到公文。 殷国立国数百年,到了如今,早已是机构臃肿,尾大不掉。每一个县城里头,人员都塞得满满的,很难有位置空缺。 而每一届天子试,录取人数都会达到五、六百人左右。 这个人数看似不多,但要明白的是,他们都是能当官的。 而真正入品的官职,本就不多。 数目多的是“吏”,是“役”。一个官位,起码搭配数十名吏和役,从而形成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这种制度有利有弊,但存在已久,早已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为了解决冗员问题,近年来,朝廷做了不少针对性的工夫,比如在举子试方面,施行名额限制,把人数压住。毕竟一年一考,考出的举子人数多起来,也不好安置。 举子不同秀才,考得举人功名后,便有田产俸禄发放,基本属于国家供养的了。而到了进士阶层,领取的资源就更多了。又免除众多徭役,以及税赋,由此引发的弊端,数不胜数。 当时间久了,土地兼并,豪族林立,一层层的剥削之下,最底层的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于是,上层建筑便出现多头现象,在野心与利益的驱动下,坐不住了,谈不拢了,很容易就产生矛盾与争斗,使得国土分裂,大乱起来。 正如史书常谈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纵观历史,似乎每一个皇朝,都是这样崩塌下来的。 是从上而下的崩塌。 至于位于最下面的那些人,仿佛永远都是被欺凌,被镇压的份…… 陈唐到这殷国,在这方面倒是做了不少研究工作,不过受限于资讯的蔽塞,资料的欠缺,只能从宏观上做些分析。 求生的方式有千百种,灭亡的形式却往往一致。 这个王朝,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一存在,无法预知下一阶段会发生什么大事件,更别提改变历史的车轮了。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分析问题,然后做出有利的预判,从而活得更好。 好好地活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身边的人,周围的人,也能活得好些。 能做到这一步,恐怕便要穷究一生了。 面对满地枯黄,陈唐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大发感叹起来,或者,是读书多了,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执着理想。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只是这般想法,总是沉重的,不够愉快,也不一定讨人欢喜。 人心如水,太过于善变,兼且诡谲。 时光似箭,到了十月。 这时,陈唐要搬离道观,到贡院指定的客栈内住宿了。 如斯安排,是朝廷照顾,也是为了统一管理,免得举子们出了差错,以至于错过天子试。 算起来,只剩十来天时间,便正式开考了。 [140.第140章 相遇] 在道观住了不短的一段时日,虽然道人不说,但陈唐心中明白,对方给予了不少照顾。 是以辞别之际,再三作揖,以表感谢。 道人依然一副蛮不正经的样子,甚至都没抬头来看,只专注盆中相斗的两只虫儿——这等季节,两虫养得依旧彪悍,果然不同一般。 只是等陈唐走出了院子后,道人霍然抬头,双目炯炯,嘴里喃喃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道门已式微,朝野渐衰败,终有一劫降临下来。这小子,却不知从那冒出来的,竟算不透他……难怪青丘家的姑娘,阴司的鬼物,皆是对他有兴趣……” …… 鸿福客栈,陈唐被安排至此。客栈上下,全部都是前来考试的士子。 天南地北,各种口音。 同为考得功名的读书人,本身就处于一个大圈子内,自然颇多话题。 不过大圈子中,又划分出了很多个小圈子,基本以地域为界线。 比如说,从江州来的,自成一圈;从青州来的,又成一圈…… 从中举以来,陈唐颇有跳出圈子外的意思,除了一些表面上的应酬外,户外活动,也就那一次诗会了。 他本就不喜热闹,也不愿意太多交际。 虽然这样做,会导致孤立,失去许多资源往来,然而性格如此,很难改变。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没了人情掺杂,便会落花流水春去也。 很现实的关系。 陈唐识人多矣,但基本都是点头之交。人缘算是不错,无交恶之辈,但知己也难寻得来。 很淡的感觉。 清淡而自在。 陈唐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并不愿被人知晓,自然而然,就下意识地与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住进客栈,自然没了道观时的清静,各种寒暄,人情问候,无法避免。 饮食方面,也有不便。 朝廷安排客栈给士子住,吃喝却得自个付账的。钱倒没什么,主要是想找好吃的,并不容易,要离开客栈,到外面去弄。 另外,绝大部分的士子都带着书童侍女之类,跟随在身边侍候,陈唐孤家寡人一个,显得另类。 有些士子暗中猜测,觉得陈唐一定是家境不好,导致养不起下人伴当。 虽然说举人功名,基本具备了中产资格,吃喝无忧。但凡事无绝对,总有些特殊的情况出现。 即使如此,众士子也不敢轻视于他。 皆因陈唐看着,实在太年轻了,年轻且英俊,卖相十足。当了解到陈唐还是潘州举子试解元时,更是多了两分看重。 天下九州,论科举文章水平,以江南为首,北地次之,而中部,便是属于垫底的。所以每年举子试,被录取的名额数目,也是最少的,往往不超过两位数,而江南数州,最多的,可达三十余人。 比较之下,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朝廷定额,多有不公之处,近年朝野上,便有些出身中部的大臣提出异议,要求扶持中部,否则的话,满朝文武,皆南北之官,容易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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