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看见曲尤锋的右手臂空荡荡,浑身上下充满了数不清的伤痕,披头散发,双目无神,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病入膏肓。 眼看爱徒如此凄惨,张大山心痛如绞,低声怒吼:“是谁干的?” 听到声音,曲尤锋勉强地睁开眼睛,哆嗦着唇:“师,师傅” “锋儿,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伤的你,老子要他的命!”如有冲天的怒火,从张大山的口中爆发出来。 “是,是燕离” “他?”张大山瞪着他,“你堂堂修罗榜的高手,会败给一个武者?” “师傅,你听我说”曲尤锋充满怨恨地说,“我和沈教习找到了燕离,他不但救了异族奸细唐桑花,还放她走了,弟子当场就要杀了他,沈教习顾念师生情谊,提议抓回去让陛下处置,弟子一时心软,便答应了;谁知那小贼不知从哪里得了邪法,转天竟控制了沈教习偷袭弟子” 说到这里,他双目通红,痛哭流涕,“更,更在弟子面前,奸污了沈教习” “你说什么?”张大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弟子不顾重伤,奋起反抗,不料燕朝阳躲在暗中,且已突破修真,弟子一时大意,非但没救到人,还丢了一只手” 曲尤锋痛苦地说,“师傅,您快去救沈教习吧,她在那小贼手中受尽了侮辱,至今还受着邪术控制” 院子里的一群人把这番话听了个实实在在,脸色纷纷大变。沈流云是书院里独一无二的,孤高寡淡的一朵花,这里面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恋慕,而且有些人的家族,在永陵的影响力都不小。 于是,没有半天,整个永陵都知道了燕离的邪恶行径。 这件事的影响非常大,不但在永陵的大街小巷流传,甚至还传入了宫中。 “混账!”紫宸殿,姬天圣身前的案几遭了殃,碎成了齑粉。 “李宜修!”她冷冷喝道。 “臣在!”李宜修长身揖礼。 “传朕旨意,将燕离以叛国罪论,各司停下手头的所有事,全力缉拿捕杀罪犯,即刻执行!”
第66章 我们是相互连累的关系吗 “不是回永陵吗?为什么要来并州?” 马车缓缓的驶入并州地界,驾车的是燕离,问话的是沈流云。 燕朝阳走后已有六天,前五天燕离重伤,连车也赶不动,沈流云只好亲自上阵,做这种从来没做过的粗活。 这一路上,每到一个城镇,便重新易容乔装,端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燕离装扮成六十来岁的小老头,黏上了花白的胡须,黑发也染白了,包巾束发,粗布短打和草鞋,加上满手的老茧,活脱脱一个常年赶车的老车夫。 “什么预感?”沈流云扮了男装,俏脸有过涂饰,还是相当的秀美。 燕离道:“这次营救行动成就了燕山盗,尤其是我的威名,又让朝廷颜面扫地,肯定会多出不少崇拜我的人,万一他们夹道欢迎,我恐怕消受不起。改道并州,更安全一点。” 沈流云不由好笑道:“你是猪啊,谁让你那么冲动!往常行事不是谋而后动么?等等,你该不会喜欢小唐吧?也是,她长得确实不错,性格也很讨喜,如果不是异族就好了,正好讨来给你做媳妇。” “不是您想的那样。”燕离也笑着说,“她是很不错;不过,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心机幽微,跟她做夫妻会很累的。” 沈流云微嗔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世故老成,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朝气,我看小唐就不错,欢脱俏皮,随心所欲,你应该向她学习。” “您前几天还一口一个异族奸细,怎么现在替她说起好话来了?”燕离诧异道。 沈流云道:“我并没有改变看法,你也说过她心机幽微,我只是实话实说,撇开身份不谈,我确实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只可惜立场不同。” “会用蛊的,未必就是蛮族。”燕离意味深长道。 这时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伴有不少的车马,行不多久,远远看见一个城镇的轮廓。 燕离看了看天色,道:“就在这里歇一晚吧,明天换一辆车,改道永陵。” 这是一个名叫松阳的小城,位于并、豫二州的交界处,人口不算特别多,但也有十来万。 燕离赶着车,来到城门口。姬天圣上位以后,在城池的守备上新增一条铁律:不论高官贵胄,或是平民百姓,一律不准收费。 可是,燕离却被拦了下来。 不单是燕离,所有进出城的人都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车里是什么人,干什么的,统统老实交代!”一个守卫大声问道。 燕离拱了拱手:“好教官爷知道,小老儿从荆州来,车里面是我家公子,欲往青雅集访友。” 那手中手中有一张通缉令,他越过燕离,掀开车帘,对照着手中的通缉令对比了一下,便放下帘子,让开道路:“进去进去,快点。” 他的动作很快,燕离没看清那通缉令,心中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沈流云问。 “不知道。”燕离摇头苦笑,“但总觉得跟我有关。” 沿着主干道走不多久,他忽然勒住马头,朝右手边的人堆看去。 “怎么了?”沈流云察觉到异常,便掀开窗帘看出去,只见一堆人挤在一个地方,对着一面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向前方扫了一眼,道:“前面是官府,这里应该是告示墙。” 修行者的目力非同寻常,她一开始并没有联想到燕离身上,这时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小梵,这上面画的是你吧?” 那告示上确实画着一个人,但笔墨太囫囵,只有从面部轮廓判断;燕离的脸就像顶级匠师雕刻,轮廓清晰,十分的罕见,所以并不难认。 “是倒是,就是太丑了。”燕离一脸的嫌弃,“让我知道谁画的,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沈流云再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查书院内院学生燕离,先残杀朝廷命官、放走异族奸细在前,又用邪法奸淫教习在后,圣颜大怒,其恶行令人发指,今以叛国罪论处。凡通报此贼者,赏万两白银;捉拿此贼赏十万白银;取其首级,赏十万黄金! “驾!”马车重新行进。 燕离哂笑着道:“海捕书应该早就抵达荆、扬二州的,幸好我们改道,不然哪有这几天的清闲。” “曲尤锋这个混账东西!”沈流云气得浑身发抖。 “我早已想到他会不择手段,这也在意料之中。”燕离道,“回永陵的路会很难走,您要有心理准备。” “是我一时心软,连累你了”沈流云黯然地说。 “我们是相互连累的关系吗。”燕离回过头去,向她咧嘴一笑。 沈流云一怔,不禁笑起来:“你还得倒快。” 燕离选的下榻处叫“南北客栈”,名字普通,规模也很普通;将马车安置妥当,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叫了些饭菜。 沈流云只喝了些水,并不吃。 燕离也吃不多,其实每次吞咽都十分难受,但他的身体需要养分,不吃东西不利于治伤。 吃过后,下意识地想要调笑两句,忽又闭住。 沈流云若有所思道:“你之所以不愿喊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流氓话,让你不好意思了?” 燕离有些尴尬道:“不全是。” 沈流云欣然道:“是我教的,还知道廉耻。还有,你明知我最不待见登徒子,还故意如此,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还是很生气。好了,快点躺下。” 如是往常,燕离肯定要就此调笑几句的,此刻也只能忍了,乖乖躺了下来。 沈流云在床沿坐下,伸出纤细的玉手,放在燕离的胸口。微微瞑目,有青色的光从她的玉掌发出,并没入燕离的胸口。 “每次看见,都觉得既神奇又诡谲。”燕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入体内,非但不难受,还有一种流云轻抚的感觉,清凉舒坦。 “神奇就罢了,诡谲怎么说?”沈流云闭着眼睛道。 “要是万一上了瘾,没事就跑去找人拼命怎么办?” 沈流云没好气地骂道:“白痴,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的伤我无能为力。” “那我怎么感觉有好转的迹象?” “错觉罢了。”沈流云摇了摇螓,“我们龙象山的修行总纲为妙灵真枢秘典,对外则称七枢御灵,我现在的境界不过是第二境御神,只能大概了解伤势的情况;至少要到第三境御魂,辅以银针渡穴,才能将神灵之力送入你体内,治疗你的伤势,当今天下,也只有我师傅才办得到。” “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是修罗榜上的高手吗?” “不是,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你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抓点药。” “又抓!”燕离脸立时皱成一团,苦兮兮地说,“能不能少抓点” “不行!”沈流云板起脸来,严厉地说,“你的伤已经到了不能再拖下去的地步,必须尽快用药调理,不然会损伤你的根基。” 顿了顿,语调放缓,“要是不喝药,你到现在都未必站得起来,乖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沈流云问过了伙计,松阳城的药铺不多,距离最近的是靠近城门的一家。 她自修行伊始便开始识别药材,连药方也不用写,进了药铺后,直接就报上所需的药材名字。抓了药,她没有在外面逗留,立刻就回了客栈。 就在她走后,正好是关城门的时间,守卫将零星几个赶路的放进来,便准备关门,耳边就传来铁蹄声。 他远眺一看,只见大约有一百骑,甲叶铮铮,朝着自己疾奔而来,心里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地要关门。 “卫尉司办差,给我把门打开!” 一听是卫尉司,守卫这才松了口气,将门给打了开来。 百骑靠近,就见为首的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那喊话的,看装扮似乎是个将军;别一个青年,装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且长得清俊,让人一眼就很有好感。 “多谢这位大哥留门,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在城外过夜囖。”青年从马上下来,一脸的风尘之色,却还是微微笑着。 守卫受宠若惊地说:“不敢不敢!” 那将军冷冷道:“李宜修,你跟一个守门的废什么话,就算关了门又怎样,我王元朗在此,他还敢不开门?”说完带头进城,根本不多看守卫一眼。 守卫当然很不痛快,但也不敢发作。 青年歉然地说:“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了。” “您快请进吧,城门要闭了,晚了要挨县大人的骂。” 青年便牵着马步行,待守卫将门关好了,才笑道:“是这样的,在下李宜修,奉命来此追凶,啊,就是你手上的通缉令通缉的人。” 守卫大惊失色:“此恶贼竟逃到松阳城了么?” 青年笑道:“还不能肯定,不过有线索说凶犯受了重伤,未知城中有几家药铺,能否带在下去看看。” 守卫对他很有好感,当即道:“不必麻烦,城中就两家药铺,我让手底下的弟兄跑一趟便是了。”说着,便唤来手下吩咐了一番。 去没多久,他的手下就回来了一个,禀道:“头,得贤药铺的老板说,方才就有人来买过药,量不少,治外伤内伤的都有。” “快带我去!”青年眼睛一亮。 一行人来到得贤药铺,掌柜的早已候着了,看到青年来,心知是圣都来的贵人,不敢怠慢,忙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 守卫听完惊疑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坐在一辆马车里,赶车的是个小老头。” 青年沉吟了一下,道:“麻烦大哥再帮我查一查,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 “这是我分内之事!”守卫立刻发动人手去了。 这时候那将军悻悻地骑着马过来了,道:“你的方法真的管用吗?别搞错了,闹个大乌龙。” 青年道:“总比瞎摸强吧,至多不过是道歉而已。” “哼,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以你的身份地位,需要跟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打交道吗?只要一个命令,谁不听从,杀了便是,总有听话的站出来为你办事。” 青年只是淡淡笑着:“博弈的时候,往往一个小细节的错误,就会导致满盘皆输。你不要小看地头蛇的能量。” 不多久,守卫带着人回来了,禀告道:“二位大人,那两人住在南北客栈。”
第67章 最危险的地方 煎药是一个辛苦的活,尤其是有针对性的方子,不但要看着火候,每味药材下炉的时间也都不同,其中分寸的拿捏最是考验功力。 沈流云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药汁倒入碗中,端着去燕离房间。 她还没进屋,燕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仿佛用某种动物的排泄物辅以臭虫翻煮几百遍的味道,简直快要把他熏死。他把眼睛一闭,故意鼾声大作。 “别装了。”沈流云推门进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流血都不见你皱眉,喝个药就成缩头乌龟啦。” 燕离不理,只顾打鼾。 沈流云秀眉一挑:“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替你灌下去。” “我自己喝!”燕离立刻坐起来,讪讪地捧过了碗。臭味熏鼻,简直是一种折磨,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脸顿时皱成一团,“好苦” “笨蛋,小心点烫。”沈流云笑骂道。 燕离吹了几口,然后捏着鼻子,满脸的视死如归,仰头一口闷。这一口下去,药汁和舌头是“擦肩而过”,却如同下了拔舌地狱,麻苦以至于痛,痛以至于麻木,仿佛千百种苦楚在味蕾上炸开。好在药力很快在肚子里化开,变成一种很温暖的内力,又随元气流走于周身经脉,一点点修复损伤。一段时间以内,身体所能吸收的药力是有限的,可以预见的,这样的苦还有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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