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用离崖半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只觉五内如焚，烧得他的意识都有些不清楚了。
但是，他还是处在一个极端冷静的状态下，这份冷静，甚至于有些残酷。
要在怎么样的绝境之中磨练，才能拥有如此残酷的冷静？
正因为冷静，他能清楚地分析出梁文的实力界限。
此人的修为与金盛在伯仲之间。但二者风格却是完全不同的。金盛主防，以守为攻，这是金钟门法门的特色；梁文却完全不同，他这一拳打出来，完全忽视了自身的安危，以爆裂为主，所以即使离崖已经进阶，他的修为也不可同日而语，却在对方连法域都没用上的前提下，一拳被打成重伤。
离崖内的外部力道已经储满，这是什么概念？
即是说，离崖所能承受的极限，都还挡不下对方一拳。
这就是第三境和第五境的差距。
差距是存在的。
但这一刻，燕离却在思考着，如何取了他的脑袋。
机会并不是没有，梁文主修的法门一定是以攻为守，招招致命，这种法门一般都很容易忽视自身的安全。
只要不被一击必杀，他就有机会把剑刺入他的心脏之中。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为自己的这一个疯狂的想法而战栗不已。一个真正的剑客，就该在生死厮杀之中搏那一线生机。
但是首先，他要面对的，是梁文手下三个灌顶境的高手以及十多个修真境的高手。
……
另外一边，悦来客栈。
这个悦来客栈还不是普通的客栈，正是绿林众在天上京布置的眼线。
黄少羽作为绿林众的少主，住在这里理所当然享受着皇帝一样的待遇，连带着余秋雨，也跟着享受了一番。
不过俩人即使泡在温泉里，也有各自不同的风格。
黄少羽整个人瘫在池边上，一脸的轻松愉快，“燕离那小子，竟敢拒绝我们的好意，所以他现在像个龟孙子一样躲起来，而我们却可以在这里享受温泉的抚摸。”
余秋雨却整个人端坐着，连泡在水里，他也不忘入定一番，“交情不深。”他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只有你这么想而已！”黄少羽突然不高兴起来，“朋友是什么？未必会一见如故，但一旦认定，只要朋友有难，刀山的修为，他不会再有丝毫的机会。”
“你们鹰衙司的能耐，我一向信得过。”姬无虞笑着说道，“不过我只是不想太早过去，跟一群无趣之人饮无趣之酒。”
孤鹰顿时心领神会，道：“那属下先行一步，以免被人诟病。”
“你去吧。”姬无虞道。
孤鹰去后，姬无虞把玩着酒杯不久，忽然又有个人进来传报道：“殿下，外头有个人，自称是燕离派来的特使，要跟殿下进行‘谈判’。”
姬无虞缓缓地转过视线，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他说要见就见，他说谈判就谈判？”
说着忽然眉头一挑，“等等你说谁的使者？”
“他说是燕离。”侍卫道。
“燕离？”姬无虞微微地眯起眼睛，“他莫非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不成？好有趣的样子啊，你请进来我瞧瞧。”
侍卫即去，不多时请了一个大半身被布条蒙住、背后背着一把弓的家伙进来。
“你是燕离的使者？”姬无虞笑着道。
“对。”那人低沉地说道。
“怎么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姬无虞道。
“自然是害怕报复。”那人低沉地说道。
姬无虞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有趣的人，相信你的主子，也不是一个无趣的家伙，为什么偏要和本皇子作对呢？”
那人道：“我家主子说了，他也不想跟殿下为敌，若您把这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他很愿意跟您交个朋友。当然，这是一个恳求。”
姬无虞笑着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即是说，刘向秀的事情，他已经愿意退步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指您替刘向秀出头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呵呵呵。”
姬无虞轻轻地笑了几声，然后笑容渐渐敛去，他那一双无比深沉的眼睛，渐渐地发出了一种光，“年轻人很狂躁啊。”
那人却道：“您不明白，本来这是一件小事，但刘向秀请您出头，您又答应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家主子向来不受人威胁，一旦受到威胁了，就会忍不住展露獠牙，哪怕结果是通向死亡。”
姬无虞道：“你的主子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你居然敢在这里跟本皇子提条件？”
“我家主子不会死的。”那人低沉地说，“他还说了，如果您不答应，后果自负。”
“好一个后果自负！”姬无虞身上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势气，周遭所有一切都被摧成齑粉，独独那人安然无恙。
“你去告诉他吧，本皇子向来也不受人威胁，你再告诉他，本皇子等着他卖弄手段。”他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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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什么叫做残酷
太子寿宴已经开始。
知客眼看门口来的客人已经越发稀少，终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正当他打呵欠的时候，一张请帖被放在桌上。
一个穿着灰蓝色曲裾的男子出现在他眼前，他下意识地道：“您里面请。”
再一看对方装扮，连脸都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双像会说话的眼睛，非常的明亮。
“且慢，敢问客人贵姓？”
“帖子上没写？”男子压低了嗓音道。
知客连忙翻开帖子看了看，“燕离？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请恕小人冒昧，这请帖是从哪里得来的？”
“端阳公主。”男子提醒道。
知客再一细看，发现果然是九公主亲自发的帖子，当下再也不敢质疑，连连请着进去了。
男子走过面前，知客才发现他的腰间配着一把纯白色的宝剑。
许久之后他才想起来，这位客人好像是空手上门的，连贺礼都没有，就敢来太子寿宴的人，这还是独一份。
……
燕离已经被包围了。
这些龙皇府的高手，无一例外地发出一种令人惊悚的诡笑，仿佛面对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他们从四面先是一怔，紧跟着一呆，再跟着惊怒，“来者何人！”
想他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手下，居然被人一招屠杀殆尽，简直要比挖了他的心还要难受。
“你们两个去外围，把剩下的清理干净，一个也不能放走，尸体都放到一起，等等统一处理。”
林中响起了燕离的声音，此刻真有点那么些诡谲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梁文一下子变成了孤家寡人，直到此刻，他的灵识才瞧见了燕十一的形容。美到令人窒息的长相，却马上会因为那明显凸出的喉结而中断了美好的幻想。
“燕十一！”他认出了人。
实在因为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总是大众关注的焦点。
哪怕是在这么样个小林子里，他的名声比当今皇帝也只强不弱。
“真是不美，既然已经认出我来了，居然还不跪地求饶。”燕十一轻轻地笑着，紫夜刀垂在地上，刀尖轻轻地搭住泥土地，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
“笑话！”梁文冷笑道，“别以为本府认得你，就是你嚣张的资本，在本府面前，你最好态度给我放好一点，要不然我等会抓住你，你就知道怎么死了！”
他忽然眉头一皱，因为他的灵识居然探测不到燕离的所在，就仿佛他在说完话之后，突然彻底的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那个斗篷？
斗篷并不是真正的斗篷，斗篷是千机盒的一种变化，名叫“幻月流光”。
幻月流光非但可以抵抗幻术，还能消除自身的存在感。
就好像《无我真经》一样，只不过它是单向变化，即只能削弱不能增强。
此刻林子里，梁文的灵识所能探知到的范围内，都被燕十一的气息所占据，他一时之间感应不到燕离的存在，这让他有些烦躁起来。
突然，他感觉有一道剑光从身后逼过来。
全身的沛然真力，激烈涌动，他回身便是一拳。
轰！
一拳便将身后的剑光及百丈远的树木尽皆砸成了齑粉。
第20章 剑歌意韵
“就凭你们也想对付本府！”梁文厉声叫道，“本府抓到第一个江湖蟊贼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埋伏本府？”
“你的死会稍微的减少一些我的麻烦，至少可以让我参加完大考，之后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都与我无关。”
燕离的身形，在那条深沟后显现出来，但是他并没有拔剑，显然方才那一记剑光，是用剑指施展出来的普通剑诀。
“原本我就预备着你们会找我麻烦，没想到引出麻烦的，却另有其人。当然我不会让他比我更好过。本可以相安无事，最终却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姬无虞的消息没有来，看来他已经决心要放弃你了。”
“哈哈哈，还扯到二皇子身上，你这个小子还真是不切实际啊，眼前这一难，就怕你已经度不过去了！”
梁文说到后边，声音已变得冷厉之极，像寒冬腊月里刮骨的钢刀。他的双拳猛地交碰，发出“咚”的闷响，气浪向四面厉笑一声，隔空挥拳，他已利用灵识牢牢锁定了燕离，这一拳他自信能将燕离打成肉酱。
“真是不幸，该死之人，果然自有取死之道。”
妖异的轻笑声倏然响起来，燕十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前，紫夜刀连挥数下，便将他那拳劲尽数抵消，“我在这里，你居然敢忽视我的存在。”
“你给老子滚开！”梁文双足点地，如一发炮弹般冲了过去，凶猛地一拳砸向燕十一的脑袋。
“净说一些多余的话，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听你话的人吗？”
紫夜刀轻巧地一转一格，刀身上溢出的刀光，便与梁文的拳劲碰在一处。
轰！
一道刺目的紫光迸发，不止是刀光与拳劲的碰撞，还有法域与法域之间的争锋。
绵延不绝的爆裂声，催动着一重又一重的气浪，向九天十地狂涌，周遭林木被无形的气机生生地摧断凹折，方圆数里尽成一片平地。
土层一寸一寸地往下陷落。金黄色的地毯早已消失不见，脆弱的枯叶，早经化作了细碎的齑粉，随着气浪涌到天际。
交锋仅仅三个呼吸，梁文便已满心骇然，眼前这个美到逆天的男子，实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甚至疑心对方已有杀死自己的能力。
区区一个第四境，要杀第五境巅峰，如果在今天之前，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天方夜谭。
可是现在他感受到了一种死亡的威胁，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燕离站在另一边，忍受着气浪的吹拂，眯起眼睛打量着梁文的后背。此刻对方空门大露，正是一击必杀的好机会。
想到就做，他无声无息地冲了上去，双足在越陷越深的土地上连点，几个幅度不高的起落间，他已来到梁文的三丈外。
离崖内蕴满了外部力道，几乎不用催动法门，仅仅只是拔出它，便迸发出深黑色的剑光，这是外力浓郁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的表象。
想将如此沉厚的外力运用到实战，需要一只无比稳定的，握剑的手。
燕离毫无疑问便拥有这么样一只手。
离崖平举，他还是运转了青莲第一式。
丝丝的，青莲剑歌独有、超卓的气机在流转，那一种独一无二，坚忍不拔的精神，甚至比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本身，更趋近于“道”。
将所有的“道”融入这一式之中，毫无花哨地一记直刺，就好像某个剑客独一无二的拔剑一样，同样是将某个技巧发挥到极致的状态。
青莲剑歌虽然只有一式，却“近于道”，那便不止于“技”。
简简单单的一式，却是包罗万象。
燕离突然产生了一种学会它至今都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仿佛遍地生莲，那些洁白的莲花傲然于世，不卑不吭，不弯不屈，不折不挠，不骄不躁。
前所未有的青莲意韵头一次充盈心胸，让他更加的领会到其主那种超然的心境。
至此他才明白，并非是将法门吃透，就算真正的领悟它了。
有些领悟，很可能终身无法领会。
这一剑刺出去了！
电光的法域，将他定格在虚空。
“没用的！”
梁文只停顿了一瞬间，便如同猛兽挣破了囚笼般，那黑灰色的波纹，在他的身周轻轻缓缓地涌荡，便将燕十一那无往不利的绝技破除。
“受死！”
梁文狞笑着挥出拳头，亦带着层层的黑灰色波纹。
拳剑相交。
砰！
燕离眼前一黑，先是幻月流光失去了真气的支持恢复成千机盒，跟着便感觉到胸口一阵放声狂笑：“小贼，你以为境界之间的差距那么容易弥补吗，哪怕不留一手，本府的法域却也不是用来摆设的！”
第21章 灌顶之门洞开
燕十一的笑容，首次消失在他的脸上。
“笑够了吗？”他说。
梁文轻蔑地转过头来，摆了摆手指头，“燕十一，我知道你很爱笑，现在我弄死了你的兄弟，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口。”
“阿离不会死的。”燕十一道。
“他死了。”梁文道。
“阿离不会死的！”燕十一重复了一遍，“他是要立在星空之上的男人，我们约定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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