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头的是一个黄衣姑娘:“好教燕公子知道,奴婢几个无名无姓,受语姑娘恩惠,习得几门粗浅剑术,得庄主点评,止碣石而临山,故名临碣。”她生得一副柔弱相,说起话来楚楚可怜,却别外有一股子坚毅。 燕离初始漫不经心,听着“临碣”二字,来了兴致,“哦?莫非你习的是势大力沉的剑式,但偏偏从小体弱,用临碣表示你总不能把力用尽?” 临碣佩服地道:“燕公子果然不是凡辈,奴婢幼时流浪,受了寒毒,贫苦不得药石医,才落下了病根。” 跟着是第二个蓝衣姑娘,她的眉宇之间略有英气,顾盼生辉,“奴婢惊涛,亦愿公子猜我。” 燕离一笑,这两个的名字,比什么春花秋月有趣多了。他就拿眼睛去仔细看惊涛,直看得小姑娘英气尽去,只剩了羞涩。“你上身毫无赘肉,体轻而薄弱,然方才你入院以来,立这许久,下身仍稳固如山,恐怕修的是某种蓄力法门。” 惊涛美眸一亮,“公子好眼力,奴婢被罚时,总能坚持到最后哩。” 第三个是红衣姑娘,她口齿伶俐,语声轻快,“公子公 子,轮到我了,我叫作东遗,却是不知这名目作何意义,公子快猜猜我的。这回好了,有公子解答,她们再也不能笑话我了。” 燕离乍一听,只觉莫名,正迟疑间,耳边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传音。“家父早年在东海游历,于荒岛偶得无名剑诀,甚是精妙,后来传给了她,就用‘东遗’称之。这丫头常常缠着我解答,实在烦恼,师弟作个好心,帮我编个好听的糊弄她,好让我解脱。”他转头去看,凤承语笑靥如花地对他眨着眼睛,传递着“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的默契。他想了想,也不好拒绝,就含糊说着: “我观你气韵勃发,剑意从指间流露,想来大成时,定然能做到以意御剑,如大江东去,淘尽风尘,留下千古遗篇……”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所云,东遗小姑娘却拍着手叫好,还示威般地看了看四个姐妹,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的可比你们厉害多了!’ 察觉到燕离无奈的眼神,凤承语“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连忙强忍住。她欣喜发现,自己跟燕离的距离在无形中拉近了不少,于是决定实行下一步计划,就给剩下的两个使了个眼色。 第四个姑娘着绿衣,怯生生说:“奴婢穿云。”因为得了授意,就不叫燕离猜,直接让给下一个。 第五个姑娘着紫衣,看着年纪最小,却表现得沉稳老练,得到授意,就笑着说:“燕公子,奴婢冷月,就不叫公子猜了,庄主曾授给一式剑招,唤作‘冷月无声’,故名冷月。我五姐妹各有所擅,只要合力,纵然是燕公子也能一战;可也各有所不擅,若是分开就很容易被逐一击破,加之语姑娘对我们恩重如山,是以我五姐妹曾经发过誓,他日若语姑娘觅得如意郎君,便一齐填作陪房。” 燕离不动声色道:“哦?真不知哪个男人有这样的福气。” 冷月笑着说:“不敢当福气,我五姐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为奴为婢,乃是应有之意。” “月月怎么又在胡说,我还没心上人呢!”凤承语似乎很羞于这个话题,跺了跺脚,“好了好了,你们可是来伺候人的,一个个站着说话成什么体统,还不快去让我家师弟做一回‘老爷’,享受一下你们照顾人的本事。” 五个小美人顿时一拥而上,拉着燕离到了堂屋,按在上首坐着,一个去沏茶,一个从乾坤袋里取出水果点心,另外三个一个蹲在燕离面前给他捶腿,两个在他身后给他捏肩。 燕离还真是头一回得到这样的待遇,感到新奇,就没有抗拒。几双小手在他身上摸摸捏捏,但不是乱按,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对穴位的拿捏,显然经过了非常刻苦的学习。他只觉通体舒泰,不禁放松下来,这时冷月把精心摆好的水果点心端着过来,不等他伸手拿,就轻轻捏着一粒草莓塞到他嘴里。他咬着草莓还没咽下,穿云把沏好的茶在案上放凉,又剥了一颗荔枝…… “怎么样师弟,我的这些 小姐妹味道不错吧。”凤承语掩唇直笑。 “不错不错……唔唔……”燕离含糊应着,因为太过享受而几乎无法思考。 凤承语心中暗自得意,转头望门外,心说应该快来了吧?此念方生,院外就出现了一个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她连忙又向五姐妹打眼色,五姐妹会意,动作变得不规矩起来,冷月更是端着果盘直接坐到了燕离的怀中,在这种情况下能坐怀不乱的男人少之又少,至少燕离不是,他既然不是,就肯定会有生理反应,因此没察觉到顾采薇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无耻!”顾采薇跺了跺脚,转身愤然离去,凤承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快意,“哼,跟我斗,你还嫩着呢,这男人我要定了,你是顾采薇又怎么样?天下第一美人又怎么样?男人还不就是那回事,只要给他想要的,很快就会沦为我的阶下囚!” 眼见燕离沉溺在温柔乡,她知道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继续向五个小姐妹打着眼色,冷月最是听话,对她的命令简直无有不从,得到授意,她的小脸就如同喝醉了一样升起酡红,“燕公子,请怜惜奴婢……”说着就用她的樱桃小嘴咬起一块红彤彤的不知名的果子,慢慢地向着燕离凑过去。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诱惑,加上先前被顾采薇挑起的欲望之火,说燕离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眼睛却突然完全清醒,笑着用手把果子塞入冷月嘴里,“这样不好。”冷月一怔时,已被他抱下了地,他站起来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从回剑庭就紧绷着,一下子舒缓了许多,多谢你们。” 凤承语大为意外,道:“师弟这是要去留仙居?”她自作聪明,以为燕离是急着要去找顾采薇解释,她们六个美人加起来,竟然敌不过一个,这可把她气坏了。 燕离摇头道:“申时到了,我准备修行,师姐带着她们五个回去吧,我这个人习惯一个人独处,偶尔享受一回无妨,时间久了可受不了。” 五个小姐妹惊诧地面面相觑,被人拒之门外,这是她们有生以来第一遭。 凤承语皱了皱秀气的眉头,然后又笑起来:“师弟,我把这五个姑娘送来,万万没有带回去的道理。从今往后,她们五个就跟着你了,你要她们生便生,要她们死便死,全任你处置。” 燕离也笑起来,不无尖锐道:“五个姑娘娇美可爱,但也全是爹生娘养,岂能如货物似的转让?更何况师姐方才才说与她们情同手足,现下却要送我,难道方才所言全是虚情假意不成?” 凤承语的脸色一下子也变得铁青,愤然转身:“人家嫌弃你们姿色不如顾采薇,还不跟我走?”五个小少女默默地跟着走了,冷月走到门口时停下,转头看了燕离一眼,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约莫酉时二刻,又有人来敲门,请燕离去前厅赴宴。
第22章 将逝的注定逝去,要去拥抱明天 燕离跟着领路的护卫穿过望水居,这个古老山庄的内敛的奢华,像一幅画卷般在他眼前展现开来。葡萄藤架下的过道前方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碎石是一种软玉打磨,踩着非常舒服。左边是花园,右边也是花园。路旁每隔三丈有一剑形状的灯柱,约九尺多高,蓝盈盈的石雕灯笼,从两边的护手垂下来,里边嵌着雕刻着符箓的海蓝石,此石有明亮持久的特效,由于雕刻符箓有极大风险,成与不成全看天命,是以价值在五百灵魂石左右。他在坊市、拍卖场等地见过不少次,得知价格后只觉不可理喻,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蠢到花五百灵魂石来照明,没想到却是坐井观天。 “你们山庄有灵魂石的矿么?”不怪他发出这样的疑问,因为此后一路走去,这样的路灯竟多达上百个,造价五万颗灵魂石以上。 前面领路的护卫一听,险些笑出来,意识到身后跟着的可是燕屠道,当下强忍住说,“燕公子说笑了,山庄里上到庄主,下到我们这些精选上来的护卫,每日里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练剑与悟剑,没有功夫去挖矿的。”他虽然没有笑出来,但最后一句还是暴露了他的轻蔑。 燕离品出了其中意味,也品到了另一重意义,不禁摇头一笑。他这时候其实已经回过味来了。想他自己的身家就有千万以上,加上一座龙令城源源不断地给他制造财富,实在不必大惊小怪。心态放平,就开始欣赏起山庄的美景来。 这些路灯并非只为了奢华,明光几乎照亮了一整个花园。 燕离欣赏着花园里的奇珍异卉,忽见远空夕阳尚未完全下落,残留一线昏黄,然而此明一分,彼暗一分,在这时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时光在其中的轮转,万物那一点一滴的磅礴的脉动,印证着时光长河的永恒的流淌。这感觉在某一刻完全消失,此消彼长,终于明光吞噬了远空的黑暗,他领略到了燕十一最喜爱的“将逝的夕阳”之美,明明正被光明拥抱,心中却一阵阵惆怅,如同失去了珍贵之物;然而就在拐角霍然开朗处,竟出现了一个湖,清凉的湖风习习拂动杨柳,树影婆娑之间,掩映着一个白衣赤足的少女,山风吹动她的如水银般的青丝,成为了整幅画卷的点睛之笔。他忽然抑制不住冲动,在护卫诧异的神色中飞奔过去,从少女身后将她抱住。 顾采薇吃了一惊,觉出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子才柔软下来,觉出他比分别六载的重逢还要用力,不禁问:“怎么?” “想你。”燕离道。 “有人。”顾采薇微羞。 “不怕。”燕离抱得更紧了些,如同要把心给填满。 顾采薇的心也柔软下来,“这么大人,跟小孩一样。”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脸上就不住的发烫,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开,我还不原谅你,不许你抱我,去抱别的女人吧!” 燕离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笑道:“怪了,我做了什么要你原谅?” 顾采薇想到下午在落日居见到的情景就特别的生气,挣开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还要我来说吗?” 领着二人 过来的护卫见二人分开,连忙抢上来道:“燕公子,采薇姑娘,时辰不早了,少庄主还在等着呢。” “先过去吧。”燕离点头。 沿着岸一路走去,才发现岸边竟然一字排开,站姿笔直如剑的劲装打扮的护卫,他们每个都按剑而立,目不斜视,连顾采薇在他们面前走过去,都不曾转移过视线。 又走一阵,路渐宽了,成了马道,前方竟有一辆马车在等候。二人上了马车,车夫驾着走过一段栈道,前方居然出现了一座桥。 燕离运足目力看去,只见在湖中心居然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岛。 车夫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觉出燕离的惊讶,就笑着说:“好教客人知道,那是龙心岛,在平常只有团圆节的时候,庄主才会特别允许开放来设宴,此次是少庄主特意向庄主请示,用来宴请二位的。” “这样高的规格,怕不是为了我吧。”燕离笑着看向顾采薇,后者从琼鼻里哼出一声,别过头去爱答不理。 “燕公子太小瞧自己了!”车夫道,“你是当今天下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庄主是听说要宴请你才同意的。” 燕离的目光落到车夫的手上,可见的修长有力,手骨突起,握缰绳的手掌里却十分光滑,他就一笑,“前辈怎么称呼?” 车夫也一笑,“老夫武三元。” 燕离道:“前辈浸淫剑道一生,在您面前,小子怎么敢称高手。” 武三元微微吃惊,旋即摇头失笑,“燕公子不知道,哪怕是我这样的车夫,在剑神山庄不练剑,迟早也会被人取代。外面江湖上,大把的修行者哭着求着要进来,因为哪怕当个车夫,庄主也会授予剑诀;但若以为练得久了就厉害,却是大错特错。” “前辈会意错了晚辈的意思。”燕离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能坚持一件事到生命的结尾,无论任何人,修行也好,练剑也罢,都是值得尊重的。” 武三元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握紧缰绳道:“你是从老夫的手看出来的吧。确实,老夫握了一辈子的剑,手掌与剑柄已经融为一体,茧也早就脱落;可是啊,练了一辈子,却比不过天赋异禀者一年的努力。” 燕离也沉默下来,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会显得特别虚伪。就这半日的功夫,他所遭遇的,让他对剑神山庄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哈哈!”武三元忽然大笑起来,“这世界就是如此的奇怪,你说它不公吧,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都只有活一次的机会,有什么不公的呢?其实老夫很多年前就已经看开了,只是如今竟然能得燕屠道喊一声前辈,倒也不枉此生了。” 燕离虽然从不会妄自菲薄,但听见武三元这样说,饶是脸皮厚,也有些难为情,“要拿回逝去的时光,需要付出成倍乃至数倍的代价,仅此而已。”坐在他对面的顾采薇忽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小贱客,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每 次难为情的时候都会抓耳朵,我看见了!” “谁都会抓耳朵,这不能代表什么。” “大丈夫敢作敢当!” “我不要做大丈夫,我要做你的小男人,去南田庄享清福。” “你不害臊!” “都这样了,我还害什么臊。” “……” 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地斗嘴,武三元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刻意放慢了马车的行进速度。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剑道的更高境界,毅然抛弃结发妻子,进入剑神山庄,虽然直至今日都不曾悔过;但每当梦醒时,回想起妻子的模糊的颜容,仍会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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