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想了想,断剑上交织的黑色粒子即散去,剑柄滑入袖中,手一晃,就持住了青莲灯,心念一动,灯就化成了剑,“燕离,青莲剑。” 凤甘棠再不犹豫,双手皆骈指为剑,疾步向燕离去,剑印相随,途中剑指每划过空气,就有一道剑光生发,剑指幻化成了光影,使他每跨一步,都会多出数百乃至上千道剑光,汇聚起来,就形成了剑光大潮,其势宛然山海倒倾,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剑光,向燕离猛压过去。 燕离挈剑又按下,青莲剑划拉出一道弧光,他往前跨一步,身影即模糊,再出现时,已迎向剑光大潮,青莲剑毫无花哨地递出去,空气发出“啵”一声,如水泡破灭的声响,那些剑光瞬间湮灭,虚空中可见残烟向四面散去。 凤甘棠只觉漫天的浑厚的气机被突然截断,顿觉胸闷难当,他咬牙还要变招,就发现一朵青莲花骨朵在眼前徐徐盛放,思及《星辰之光第一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一晃,拄着剑吐出一口血来。 “剑诀的神髓……”他惨笑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所有的异象都消去,凤承武虽然对凤甘棠有各种不满,但此刻见了自己弟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心都抽起来,第一个冲回到高台,探了鼻息才发现只是晕过去,他暗暗松了口气,恢复了从容,先吩咐护卫抬着下去治伤,又向燕离笑眯眯道:“燕师弟啊燕师弟,你果然是咱们剑庭数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剑子,山海掌教在你这个年纪也不如你许多。” “剑神山庄才叫我惊奇。”燕离收回青莲剑道。 凤承武道:“哦?” 燕离道:“此处修剑氛围高绝,人人以剑为主,不愧是剑神山庄。” 凤承语走上来柔声道:“师弟若是喜欢,不妨在这里常住,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厨艺很是自傲,若你不嫌弃,我天天做给你吃。” 凤承武正要拉拢燕离,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家妹妹。 “如今这宴也吃不下去了,”顾采薇不等燕离回复,就走到凤承语的面前挡住,娇笑着说,“姐姐不是要带我去逛九龙城么,现在就走吧。”说罢回头瞟了一眼燕离,仿佛在说:在我回来之前你要乖乖的不许沾花惹草。 燕离回了落日居,就闭门自修,静等着子时的到来。将心神沉入源海,离崖的碎片已经全部黏合在一起,预计再有半个来月,就能完全修复,他不禁感叹月魔石的“奇效”。离崖升入灵品时,加入了不少的月魔石,无论损坏到什么地步,只要放在源海温养,就会慢慢恢复原状。 到了约莫亥时,有更夫经过,敲了两下大锣跟两下梆子点儿,表明是二更二点,此时夜已经非常深沉了,庄内变得十分寂静。 就在更夫走后不久,燕离突然听到“拔剌”的像是鱼在水中扑腾的声音,从隔壁的厢房传过来,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情境下,他最为恐惧的声音,被无数倍的放大,他忍不住睁开眼睛,肉眼当然无法穿透那墙,他嫌麻烦,没有点灯,入目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这时脑海中回响着白日里陈柯的临走前的话:“听说玉漱居到了子时就会闹鬼呢……”这很没来由,他是个修行者,根本不信这世上有“鬼”这种东西,鬼族倒是有,不过也跟人族一样有血有肉,那种幽魂似的存在,只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 “神识探探不就好了?”他忽然自失一笑,就将神识探过去。前言说过,神识并不能洞见到具体之物,只能模糊得出一个大概形体和声音。在神识之中,隔壁厢房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房中许多物件,他也辨不清这水雾从哪里来。毕竟是从恶狱里闯出来的强悍命格,经过初时的忐忑,他很快宁定下来,大着胆子推门出去,到了厢房门外,伸手敲了敲。 “谁在里面?” “我。”居然真的有声音从里面传来,是一个女声,迷迷蒙蒙的,像在水雾里萦绕着,别外有几分诱人。 “你是谁?”燕离忍不住问。 “你进来不就知道了。”那声音娇滴滴地说。 “你以为我不敢?”燕离挑了挑眉,径自推门进去,穿过重重水雾,终于看到来源时,他的面色不禁一呆:原来这些热腾腾的水雾是从一个大浴桶里飘出来,浴桶里有一具赤裸的白如羊脂美玉的身子,是个女人在洗身,那高耸挺立的胸脯,有小半露在水外面,似乎还能看到一点嫣红…… “师弟,你好讨厌啊,居然偷看人家。”女人状似娇羞,却又故意地伸直一条长腿,架到木桶缘上,发出了跟燕离方才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燕离定睛看时,忍不住大吃一惊:“凤承语,你不是带薇薇去逛九龙城的夜市么,怎么在这里洗身?” 凤承语从浴桶里站起来,披了一层薄纱,就这样半遮半掩地 迈着莲步向燕离走过去,双手主动地勾上燕离的脖子,娇羞动情地说:“不要提她,今晚我是你的人,要我……” 燕离脸色一变,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凤承语,厉声质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凤承语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万料不到自己这样主动,却遭到羞辱般的对待,羞愤交加,气急败坏地喊道,“她顾采薇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惦念?你知不知道,她只把你当做炉鼎而已,根本不会跟你欢好,我才是你随时可以得到的女人!” 燕离一字一字吐出道:“我问你把她怎么了!” 凤承语站起来冷冷地笑道:“你这样问我,我就偏不说!若你态度好好的,跪下来求我,向我道歉,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燕离闪电般窜过去,掐住凤承语的脖子提起来,面无表情地道:“要么说,要么死。” 凤承语禁不住花容失色,料不到燕离居然这样铁石心肠。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个男人得知她的身份不把她当成梦寐以求的女人?身份的光环要比外表的姿色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愈是尊贵的女人,愈是如此;但这世上事就是如此,并非真的什么都能顺心如意,没有不如意,只是遭遇的不够多。燕离跟她的那些追求者们可完全不同。 “我……我还是处子……”她瞪着燕离,艰难地吐出声音,“我……有什么……不好……”她到此刻仍然以为燕离理应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直到燕离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几乎无法喘息的时候,终于体验到了恐惧,“她……在九龙……城……” 燕离这才松开,丢在地上,“早说不就好了。你把她丢在那里自己回来的?”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早看出这个女人心术不正,是个不择手段的主。 凤承语再一次摔在地上,痛苦地咳了几声,一种既愤怒又羞耻的感觉让她几欲自刎,“你的顾采薇,她不过是要阻止我向你示好,什么逛夜市,下了山就不见了,谁知道跑去哪里!你竟然就要杀我,呜呜……”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燕离摸了摸耳朵,咳咳着道:“那个,我还有事,师姐慢慢洗……”说着调头就要开溜。 “给我站着!”凤承语大声叫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在这里自尽!” 燕离已跑到了门外,不得不站住,“师姐,夜里凉,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再说话。”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羞辱吗!”凤承语恨恨地穿好了衣服,走到了院子里,幽怨地瞪着燕离,“我也仍是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连手都没让那些臭男人碰过,像我这样的女人主动献身,你怎么居然跟见了鬼似的逃避?顾采薇就狐媚子一个,到底哪里好了?我在名花榜也有着排名,你又不止顾采薇一个女人,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就不成?” 燕离转身对凤承语笑了笑:“薇薇看我的时候,我是她眼中的全部,喜悦欢愉悲伤痛苦全都是真的;你看着我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优秀的商品,只琢磨着怎么得到。师姐,你到这个年纪还未成婚,原因我也大致能猜到:天辰榜前二十的大抵是你心目中的理想,但他们要么性别不符,要么身份比你高贵,你配不上,前二十以外的你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他看到凤承语的脸色铁一样青,就转而道,“师姐,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坦白地讲,我很心动;可是我不想被你当成一件夸耀的资本,如果我们的欢好基于此,会让我感觉到恶心。” “你!”凤承语咬咬牙,忽然地平静下来,“好,师弟你早点休息,我走了。”说毕头也不回地走了。燕离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头浮上了一层隐忧。
第25章 他一生的心血得到交付 子时,洗微轩。 院子,落叶,人在舞剑。 武三元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练剑到了这个时辰。往日总觉滞碍的节点,犹如醍醐灌顶般畅通,没有高人的指点,也没有什么奇遇,对他而言,得到燕离的肯定,比任何灵丹妙药或者法门秘籍都要珍贵。这就是名望的好处,想当初韩天子在五行院门口,只因跟散人说了一句话,就被夸赞“平易近人”、“大家风范”;那时候谁都不认识燕离,他无论做什么,看着都让人厌烦。 “那燕十方何等身份,竟跟我这样的一介仆人谈笑风生,拿我当人来敬重,不愧是三界顶尖的剑道翘楚,这等心胸,就不是一般人能有。” 剑花急抖,精准穿透十几片落叶,他一面自语着,一面拭干净爱剑,归入鞘中,心满意足地抹了把汗,正要回房去歇息,回身就见一个黑衣人蹲在月下的屋脊上,他大吃一惊,重又拔剑出鞘并急喝: “谁?”他的心思急转,自从现任庄主上位以来,已经数十年没有人敢闯进来了,这人是谁?来偷东西的?他来洗微轩做什么? “我。” “你,你是?” 来人摘下黑面巾,笑着说:“前辈怎么不认得我了。” “燕,燕公子!”武三元惊叫一声,旋即苦笑道,“这,您怎么穿着夜行衣,老儿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梁上君子……”说着连忙顿住,拱手说,“不,不是说您。” 燕离笑了笑,跳下来道:“前辈这样刻苦,定是有所领悟,以至于废寝忘食,值得庆贺!晚辈这里有一坛上好的‘天外有火’,不如一起喝一杯?” “‘天外有火’?”武三元听到酒名,眼睛都放出光来,“咕咚”地咽着口水,“燕公子少待,老儿我去拿下酒菜来!”说着就去,不多时回来,请燕离到院中的旧亭子里坐,把两个杯子跟几个碟子摆出来,有卤爪子、猪耳切片、花生、豆角等。 燕离取出酒来,拍开封泥,倒好了两杯举起来,递给武三元一杯,跟他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这酒无论喝几次,什么时候喝,都像头一回那样劲烈,如是从未喝过酒的人,这一杯下去,足够睡个三日三夜。 武三元尽管是个老酒虫,一杯下去,肚中仍如着火一样灼热,像从天外烧来,要从肚子里穿出去,他才练完剑,一下子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跟着一颤,低吼道:“舒坦!”然后才长长地吐出浊气,燕离给倒上,他吃了几口菜,又一饮而尽,说不出的满足。 燕离连忙又给倒上,笑道:“剑神山庄待人不错,这小轩看着雅致,只前辈一人住。” “是。”武三元欣然受着,一面说,“是庄主昔日放书的旧轩,后来建新的,荒废也是可惜,就给了老儿。山庄在待人方面,一向是大方的,不过想在庄中留下来却很难,因为每年都有考评,评断的标准很简单,就是剑道的长进,刚来头三年还好些,三年后就开始有 瓶颈,那时候每逢考评,就十分煎熬,就更加没日没夜地练……后来啊,年纪长了,就不用考了,但是练剑却成了老儿的全部……”历数过往,他这一生过的残酷又简单,无法评说到底值不值当,只有谁过谁知晓。 “老儿这辈子都是赶车的,但老儿从十年前开始,就只给庄主赶车!”他傲然说着,趁酒意起身走入院子,“今日有幸,给燕公子赶了一回,日子就算到了头,也是值当的!”折了一根树枝遥对燕离,“燕公子,老儿在江湖虽然籍籍无名,但有自创一式,想请您品个一二,若能入您法眼,您只管学去,只当是这一顿酒的报偿。”不等燕离分说,他就开始了演练。 这一式剑很慢,至少在燕离的眼中,武三元的动作如同戏台上的武生,除了流畅以外,没有可取之处。他相信武三元不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才慢,而是这一式就是这样慢,这与其说是一式剑法,不如说是一套剑舞。这一套剑舞若是用在戏台上表演,定能引得满堂喝彩,燕离此刻却只想着怎样跟武三元开口探寻玉漱居的方位,哪怕只是个大概也好,万一陈柯真的在那里候着,那失了约可就糟了,人家未必肯开第二次口。 忽觉细细流风拂来,这方位明明一丝风也吹不来,他定睛看时,只见院子里的落叶随着武三元手中的树枝在那里舞动,运剑的轨迹,比前更加精妙。他心中好奇,就扫除杂念认真看着。看着看着,心里一动,这武三元的招式,竟也能控制外力,而且不是从外部吸收,根源于他身体的内部,与“藏锋”有异曲同工之妙,便饶有兴味地看起来。 “燕公子,老儿这一式虽慢,但只要用出来,这世上无物不可斩!” 武三元旷日持久练这一式,所有都是本能,“老儿练了一辈子剑,却不曾有过真名;但只有庄主知晓,老儿曾经斩杀过三个陆地真仙!” 燕离霍然站起,瞪大的眼睛如同见到了鬼,就在武三元立定,以挈剑于门面的姿势作为结束时,他身后那一株比他的年纪还要苍老数倍的古树倏然间化作了飞灰……像燃尽了余热,即将消逝在此世,眷恋不舍地在空气中飘舞着,沐浴其中的武三元,如同鬼神般久久伫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0 首页 上一页 838 839 840 841 842 8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