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到了上党郡后就一直沉闷,是想起了稚叔,还是担心仲达会闯祸?” 吕布睁开眼睛:“稚叔已去,他做到的事,足够让人敬服,虽有些想念,但倒也不至于去……” “那就是担心仲达了?”严氏伸了伸卷曲的有些发麻的双腿,“妾身也担心他,自从上太行山后,没日没夜的往山里跑,有时候问他,也不说为什么。” “他是在找杀他一家的贼匪。” 车厢陡然摇晃了一下,吕布松开压在膝盖上的手,向前一探稳住趴在窗前的女儿,“……那日从河内到了上党郡后,我突然想起来,能杀一个世家的贼匪,除了往昔的黑山贼外,就属公孙止了,黑山贼覆灭,他就是最大的马贼、山贼。” “夫君,这话万不可告诉仲达!” 妇人有些惊骇,一下捏紧了丈夫的手,吕布拍拍她手背,目光望向女儿:“不会告诉他的,我能教他的,已经教了,他自己未来怎么走,那是他的事,至于往后会怎样,这孩子却让人看不透。” 严氏眼里有些担忧,见丈夫这样说了,只得点点头:“仲达是很聪明的,万一他要是看出来什么,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到时候也会连累到家里。” “习武先习心,仲达他心就没在这上面,自然是藏了起来,或许来上党后,他已经看出了什么,只是埋在心头了吧。”山道越来越崎岖,吕布搂过女儿,放到旁边座位上,看着窗帘掀起一角的山麓,留下了月岁的脸上,此时有了复杂的笑容:“……夫人啊,有些事不是聪明和拼命的狠劲就能够做到的,若我把事告诉他,他就是第一个死的。若是真是公孙止做下的,岂能没有防备还敢用他?” 话语顿了顿,他看向妻子:“往后仲达怎样也与我无关了……我虽然没有戴上锁链,心里那头猛虎却是戴上了枷锁。” “嗯……夫君已经做的够多了……” 吕布收敛笑容,伸手摩挲妻子垂在肩上的一缕青丝:“其实这一路过来,心里只是有点彷徨,很多年没有回到草原了,这次要回去了,又有些忐忑……几晚都睡不着。” “夫君这是近乡情怯……不过无论夫君走到哪里,妾身与玲绮都会跟着,玲绮你说是不是?” 那边,鼓着两颊咀嚼米饼的小女孩看到父母的目光望过来,使劲下咽食物,点了下头:“嗯!爹爹和娘亲在的地方,玲绮就在的!不过……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正说着话,队伍的后方陡然传来喊破嗓子的哭声,然后人声沸腾的喧哗起来,吕布皱了皱眉,拉开帘子,朝外面并行的一骑问道:“高顺,后方出了什么事?” “我过去看看。”高顺神色严肃点了点头,策马从旁边调转离开去往后面,过得一阵,骑马飞奔回来,在窗帘外开口:“是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他脸上难得露出其他的表情,简直一副见了鬼的神色。 “怎么了?” “曹昂没死……” 吕布眉头更皱,与骑马的身形对视一眼,“没有看错?” “公孙都督麾下的潘无双正抱着那人在大笑大哭,想来不会有错。”高顺勒紧缰绳,靠的更近一点,声音压低:“温侯,这一切会不会全是公孙止布的局,把曹操也蒙在了鼓里。” “……”吕布嘴微微张了张,半晌也未说出话来,倾斜的身子靠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你我不要在上面猜测,不管是不是布的局,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到头来总有些人会在他手上吃亏的,专心赶路吧。” 马车内声音渐消下去,另一边,队伍的后方膀大腰圆的身形用力的抱着一身麻衣的青年,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在对方肩上,头上的牛角盔咚的掉在地上滚动,“子脩……你没事就好……”说着,又是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老潘想死你了!!!” 曹昂眼眶也有些湿润,手轻轻拍打哭的像个小孩的彪壮大汉,“没事了,我命大,一条河救了昂,如今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北地,一起在草原上纵马杀敌!” “好好好!”潘凤擦着眼泪鼻涕,兴奋的点头,“回去我就把家里供着的灵位给拆了……你的灵位……对了,赶紧派快马通知主公。”说着,他招来周围看热闹的狼骑吩咐下去。 同时,曹昂也伸头看了看前方,除了几辆牛马车外,并未见到更多的狼骑身影,转回视线:“老潘,都督不在此地?” 打发走了快骑,听到曹昂的问话,潘凤摇摇头,指着北方:“李祭酒来了急信,东方郡丞的身子越发严重了,这个你该听曹纯说起过吧,一个文弱书生带着妇孺、两百名马贼占着地利将鲜卑人挡在山外,手臂上被砍了一刀,便是废了。” “知道一些。” 重逢的喜悦渐渐平复下来,曹昂听到东方胜身子骨垮了,心里多少有些难受,他往日在北地时,驻守城池,与对方多有来往,颇受那书生关照……想着时,身后赶来的马车上,武安国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光听你们说话都给忘了,子脩,别忘了,这车里还有谁?!” “你娶婆娘了?”潘凤眼眶瞪圆。 曹昂没接他这句话,一拍手指着马车,“是一位老翁,医术非常了得,若是带去给郡丞看病,说不得……” “那你不早说,唧唧歪歪!!”潘凤面色威严起来,捡起地上的头盔按上脑袋,飒爽的翻上马背:“再去一骑告诉主公,有救郡丞的人了,快去——” 武安国跳下马车,走到曹昂身边,低声道:“你这故友……看上去有些不靠谱啊……”后者哑口无言的看着在马背上发号施令的身影,只是摇头笑了笑。
第三百五十九章 兄弟 “……如今已过了涞水,离上谷郡还有多少远?” “原先的五阮关若是没有被袁绍夺去,现在应该还有一百七十多里路,眼下绕路过来,要多走三十里路程,算上山道曲折,五日左右方才能出山到上谷郡地界。” “……唔,让牵招带队,我领亲卫骑先走。” “首领心里苦闷,末将知晓,可如今正值暴雨季节,山势湿滑容易出事,万不可独行!” “时间太长……怕酸儒等不起了。” 在山风里抚动的林野下,正休息的队伍里,两骑驻马较高的一块地势上,眺望远方蜿蜒而去的道路,岩石的下方,典韦、李恪带着数名护卫在四周警戒,不时看向上方说话的俩人,李恪抱着狼牙棒,抿了抿唇,眼眶还残留有湿痕,看样子似乎不久前才哭过。 从白狼原出来的这一批人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也只有他们心里最为清楚,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一步步走来,那个文弱的书生虽没有多大的本事,但终究把家里安置的妥妥当当的,几乎让所有人打心眼里的认同和感激。 “柔也希望郡丞无事,但首领是整个北地五郡的根,若有差错,末将就算一死也难辞其咎,更不敢心怀万一的侥幸。” 作为老部下,阎柔一向是“狼群”中最为冷静的一员,与性情火烈的牵招相辅相成,好似公孙止的两只臂膀,此时能在狼王焦急的关头说出这番话,也只有他敢。 旁边,绝影摆动了一下头,马背上,公孙止闭了闭眼,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嗓音粗沉:“……这几年来,带着你们东奔西跑,打出了一个家,原以为这样算是弥补了当初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累……甚至把命搭上的忠心。” 阎柔抿了抿嘴唇,低下头,静静的听着。 公孙止转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原以为,酸儒身子不过只是当日的伤引起的小毛病……可是我错估了一件事,他身子原本单薄瘦弱……以为好好将养就没事的,眼下反应过来,是我这个当头的,没照顾好你们。” “首领,不要这样说,你是狼群的王……看顾的东西太多,总会有失察的地方……” 空气里,马鞭陡然抽响,公孙止一勒马头,怒吼:“屁的王——”愤怒的声音在山麓回荡,蜿蜒的山道上,无数的身影站起身,目光望了过来时,他策过战马,返身下了大岩石,鞭子指着北方:“我连自己身边的兄弟都照顾不好……那是我公孙止出生入死的弟兄!!而我这个王,就要失去最好的兄弟了——” “……就要失去最好的兄弟了!” 响亮的话语一声一声在回荡,公孙止挥下马鞭,招手让众骑上前:“我要先行回去,你们随牵招一道。” 正在嘱咐命令的时候,一骑从后方的山道飞驰追上来,随后牵招接到消息,声音带着兴奋朝这边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主公,曹昂没死——” 听到传来的话语,原本举起的手臂缓缓落下来,公孙止勒马转身皱起了眉,待冲来的将领到了近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子脩没死……而且他还带来一个叫华佗的老人,说能治酸儒。” 到了此刻,公孙止脸上终于了一丝笑容,也没细问曹昂未何没死的始末,语气急促:“那华佗在何处?” “正和潘无双在后队。” “太好了——”周围,典韦、李恪、公孙续等将也俱都大声叫了出来。这边,公孙止仰头吸了吸气,大手猛的一挥,大吼:“韩龙!” “在!” 一人促马在人群里抱拳。 公孙止压下激动,朝他命令道:“你立刻带数骑返回,想办法将那华佗带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上谷郡,背也背着对方来。” 干净利落的吩咐了一句后,他望向远方天云里照下的阳光在山巅映出的光芒,勒起缰绳暴喝:“——驾。”黑色大马嘶鸣扬起蹄子,在山道上驰骋而去,山风呜咽拂来,片刻间,数百近卫狼骑随着前方奔驰的身影蔓延过去。 …… 过去半月的身子卧了床榻很久,静谧的府衙后院里,明媚的天光从窗棂外照进来,投在地上形成斑驳。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小小的孩子端着一盆温水跨进来,拧干了毛巾给床榻上已经消瘦到不成人形的男子清洗,木愣愣的脸庞上,明亮的双眸透着早熟的懂事,温湿的毛巾擦过的手指,动了动,虚弱苍白的脸缓缓抖动了几下眼帘。 “……钰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义父,已经是下午了。” “今日我怎么睡……这般久了。”虚弱的身子艰难的起来,东方钰连忙去搀扶,方才坐到床沿下了地面,挥了挥手:“拿拐杖过来……义父要出去走走……” “不行,祭酒说,义父的身子不能动的。”小人儿声音里有些哽咽,但还是将那边靠在墙上的拐杖递了过去。 “不要紧……人啊,总要走走才行……”东方胜微微笑了一下,一边在义子的搀扶下走动,一边拄着拐杖迈过门槛,彤红的天光刺进眼里,虚弱的眯了一下:“……这样的景色……要多看啊,不然哪一天就看不到了。” 书生的出来惊动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人丫鬟,正在府衙中处理公务的李儒也赶紧过来这边,见到他模样,也不好斥责,只是规劝对方回去休养。过得一阵,东方胜正了正身子,摆一下手,笑道:“就想走走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阵仗,祭酒不如陪我走走如何?” 李儒看他一眼:“好吧,陪你走走。” “……祭酒,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啊……”东方胜与李儒缓缓走过廊桥,走向花圃小道,“他这一走,有好长时间了……” “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快回来……”李儒叹口气,书生的身体每况愈下,按上党郡到上谷郡的距离不说,光是山道就是一道阻碍速度的坎,真要能赶回来,最迟也在月底才行。 东方胜转过头,在夕阳里笑了一下:“祭酒又开始骗人了……” 俩人说了一会儿,也没走多远,书生便是已经筋疲力尽了,坐到屋檐下望着越发彤红的阳光,人也昏昏沉沉起来,恍惚的视线里,远处的长廊里一个身形正大步朝这边过来,他笑了摇摇头,以为做梦,闭上眼睛昏睡下去。 等到睡醒的时候,人在床榻上了,外面已是黑夜,昏黄的灯火中,端着药碗的正是公孙止。 “……我回来了,酸儒!”他轻声道。 床榻上,虚弱的书生微微嚅动双唇,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第三百六十章 嘱托 辰时,敲更的梆子声响从外面过去,远远近近,府衙后院的房里还亮着些许灯火,夜风呜咽跑过檐下,房间的床榻前有木勺偶尔在碗边碰撞出轻微的动静,公孙止放下只剩药渣的空碗,正将酸儒搀扶坐靠起来,几案上的灯柱,火焰被挤进来的风吹的摇晃。 “……首领几时回来的?” “李儒给我来信,说你病的厉害,直接就回来了。” “豫州的事如何了?” “今日起,你的职位暂时交给李文优,安心在府里好好养病,不要操心这些事。往后的摊子还会更大,没有好的身体,谁来替我守这份基业?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高升可以的。”书生嘴角微微翘起一抹笑容,苍白的双唇嚅动,“区区……也没有多大的能耐,首领该是知道……能做到如今已是尽力了。” 坐在床沿边上的公孙止抿了抿唇,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李祭酒……学问很好……曾是西凉首屈一指的人物……将来首领不愁找不到人来替我,首领……也该好好相信祭酒……他已是无根的浮萍……” “不要多想……”公孙止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陡然拔高:“谁允许你来安排身后事了!我已找了天下最好的医匠来北地了,眼下在途中,你一定要坚持他过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52 首页 上一页 197 198 199 200 201 2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