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里,公孙止挥手,一道道身影涌出翻身上马,呼喝着纵马追了上去。 哐—— 哐哐哐—— 牛车疯狂跑上官道,一路朝集市那边过去,因为下起大雨的缘故,赶集的乡亲已经散去,只有收拾摊位的商贩或老农正准备离开,远处,牛车疯狂的碾过坑洼积水,磕磕碰碰,车厢也在摇晃,一众人连忙跑开躲避,轰隆隆的牛车推翻了做小生意的摊位,各种木架、商货、吃食留下数十米长的狼藉。 “好像是司马家的牛车……” “我的东西啊——” “……走!去司马家要赔偿……” 小贩老农们朝牛车方向愤慨时,轰隆隆的马蹄声轰然在后方炸开,众人再次左右躲闪的一瞬,一道道发出野蛮呼喝的声音从他们面前冲了过去,人吓的半死。 踏踏踏—— 奔跑的牛车后面,当先就有数十匹快马踏着铁蹄追袭上来,距离越来越近,妇人从帘外缩回头,着急的催促车夫,随后安抚两个孩子,一只手按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不要怕……懿儿、孚儿不要怕,爹爹没有事,他会来救我们的。” 司马孚在她怀中哭喊,恐惧的发抖。旁边司马懿倒也是镇定,不过小身子还是微微发抖。 车撵上,车夫自然吓得不行,不停张望后方,某一刻,他下意识的缩回脖子,一支刀锋擦着他鼻尖过去,砍空一刀的敌人随后去了前方想必是要拦截,那车夫望了望原野,拉扯缰绳驶离了道路,然而巨大的速度下,车辕磕在道坎上,整个车厢高高的抛起来,随后落下,车轴啪的一声断裂,一只轮子脱离滚去一旁,车厢倾斜着继续被老牛拉着往前跑。 骑兵追上来,照头一刀劈在奔跑的牛的颈脖上,痛苦叫声传来,牛蹄陡然一软扑向地面,庞大的躯体在地上翻滚的同时,半斜的车厢也在这一瞬间更加倾斜,然后……彻底倾覆下来,木架、车轮、上面的杂物飞舞的甩出,尚未死透的老牛挣扎着蹄子试图爬起来。 车厢内,妇人满头是血,从翻倒的车厢缝隙里看到马蹄徘徊,她看了看昏厥的司马孚以及同样流血的司马懿,心下一横,抓起旁边一根断裂的木条:“懿儿……” 下一刻,猛的捅进孩童的腹部。 然后抱着怀中的司马孚,钻出车厢的一瞬,发足狂奔在原野上,徘徊的几名骑士发出渗人的笑声,拍马追了上去。 雨幕下,一匹战马来到倾覆解体的车厢旁停下,华雄下了战马低头朝里看了看,幼小的身子被一根锋利的断木刺穿,一动不动。 他直起身视线望向灰蒙蒙的原野,奔跑的妇人被骑兵追上,然后砍翻在地,拖着尸首返回到这边。 “车内一个、抱着的一个、肚子……还有一个。”华雄仔细看了看妇人,随后上马招手,“把车掀开,把人头带回去,便是够数了。” 说话间,数名骑兵就要过去拖拽侧翻的车厢,马蹄声自远方过来,还未动手,那边飞驰而来的骑士大喊:“华头领,王匡出兵野王,朝这边杀过来了……首领那边人少,若有万一……怕是不妙,咱们速去汇合。” 华雄一脸凶煞看了看压在车内被刺穿的小身板,下一秒,提刀翻身上马,挥手:“走!通知还在司马家放火的同伴,回去和首领汇合——” 一勒缰绳,调转了马头,其余骑兵提着妇人和另一个孩童的脑袋系在马脖上,跟了上去,朝前方的队伍汇合而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徒留苟且人间 大雨在下午停了下来,爬满青苔的苍树上,虫蛹褪去,蝉爬上了树躯在发黄的光线里发出单调的鸣叫,驻留凉亭的女子扶着廊柱望向南边道路尽头,有些出神。 对于丈夫那样的性格,一定会大开杀戒,所以有些话她并不想说出来,让他犹豫。 残留檐角的雨滴落在额头上,感受那一点凉意从额头滑落过脸庞,轻轻抚过小腹。亭外,赵云提枪过来拱手,说了后方首领的队伍正在赶过来汇合,女子嘴角泌出一丝微笑,还有一个即将作为母亲的笑容。 暴雨来的突然,又骤然停下,干燥的地面变得泥泞,驿道上前前后后的是奔行数千马队,他们刚刚完成一场屠杀,纵然被雨水冲刷了一段时间,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血腥的气息,以及对生命的漠视。 某一刻,虬须大汉带着数十骑追上来,穿过中间的队伍,将两颗血淋淋,一大一小的人头呈了过去,脱去湿冷的大氅的身影转过头来望着那颗张大嘴,死不瞑目的女人头颅。 “还有一颗呢?” “末将听到王匡军马出城围剿,来不及割就赶来与首领汇合,若有万一的差池,末将追悔莫及。” 马背上,华雄也有作为军人的骄傲,让他杀孩子,心里终究有些不舒服,还是会干,但与一颗人头相比,更看重的还是自家首领的安危。旁边歪歪斜斜骑马的巨汉叫道:“区区一个王匡,有我在,你怕个甚。” “那我再回去把人头割来就是……”华雄朝那边恶汉瞪了瞪,拱手准备离开。 这边,公孙止挥手让他留下:“割不割头也是一样,大家是兄弟,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眼下王匡大概是听到司马家遭贼匪洗劫,出兵数千朝这里赶过来,耽误不得,若是被堵去北归太行的道路,就麻烦了。” 话语顿了顿,他回望过来的路,雨后黄昏的阳光。 “……不过,就这样仓惶的离开,让那王匡还以为我公孙止怕他,既然敢来,总要打他心惊胆颤才行。” 风吹过来,他笑起来。 不久之后,队伍汇合前方的马队,一路向北朝野王,朝太行山脉过去吗,半途上,一名斥候从侧前方过来,穿梭过队伍到了黑色大马身形前面,拱起手。 “启禀首领,有一支军队朝我们过来……确实是河内太守王匡的部将。” 前方缓行的马背上,搂着妻子的公孙止看了看对方,抬起手:“碾碎他们。”命令下去,后队的阎柔、牵招领着黑山骑折返向后而去。 …… 铁骑冲阵,撕裂平原。 天光降下来,粘稠的鲜血漫过马蹄,歪倒的旗帜一只只战马踏过去,乌鸦从树上飞扑而下,啄食破碎的血肉,人的生命凋零了。 视野拔高,推去千里。 西面长安,夕阳照着古朴的城墙,汉旗亦如往昔飘荡在风里。巍峨的皇城,郭汜、李傕踏上石阶,一路畅通走进这座威严的皇宫当中。青涩的皇帝颤颤兢兢的看着他们高声谈论,耳中一片嗡嗡嗡…… 然后,木然的点头。 二人大笑着离开,走出宫门,李傕夹着铁盔望着天边的夕阳,发出一段感慨。郭汜站在旁边笑着说起了之前皇帝的表现,接着两道声音更加猖獗的笑起来,走了一截,说起了一些事。 “公孙瓒上表请封公孙止为上谷郡太守,护鲜卑校尉。我已答应下来,他是马贼出身,兄长,你想想……马贼出身……哈哈哈……我郭汜就是马贼出身啊……到的今天殊为不易……哈哈!” 眼眶有些湿润。 他们远去的后方,那座金殿上,原本青涩、害怕的天子,阖目咬牙切齿,巨大的屏风后面,窈窕的身影款款而出,走到侧旁低下柔媚的声音:“陛下……当示之以弱,求援之信已发出,再耐心一些。” 相对之前的木然,皇帝捏紧了拳头,狠狠点下头来。 城门,贾诩牵着马匹走出这座已经萧瑟的雄伟巨城,回头望了一眼上面写着长安两个巨大的字,心里百感交集,有些人坐拥天子也不能成事,他便不想再待下去,至于前路有些渺茫。 “先回家里看看吧……” 轻声呢喃一句,不再犹豫的离开。 距离长安上千里之外的幽州上谷郡,骑兵奔驰在城外,步卒在军营中挥舞汗水,偌大的校场高台上徐荣挥舞着令旗演练着阵法,面容肃穆,偶尔他的目光会看向那边城池的轮廓,里面热火朝天的忙碌,大量的居住区正在完善起来,拖家带口而来的男人带着妻子儿女望着属于他们的房子,已然热泪盈眶。 府衙中,名叫东方胜的青年,连连咳嗽,他与旁边中年文士一起查看着地图,随后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雁门郡,上面标注了一个叫屠各的匈奴部落,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视野在地图延展,上面还有许多部落名字,画上了一个叉,连成一片就像是…… ……长城。 南面,骄傲的袁术望着身后写着曹字旗帜的骑兵,狼狈的逃离。 更南一点,越过荆州,骑兵冲过茂密的树林,箭矢飞蝗而来,中箭的身影捂着胸口发出猛虎垂死的咆哮。 “刘景升!传国玉玺并不在我手中——” 北面,冀州袁绍意气风发举起杯盏,接受麾下将领谋士的恭贺,占领大半个青州,并州已派侄子高干、高柔过去,他已完成了吞噬的步骤,接下来,他将目光看向北边——那头骄傲、性烈的白马。 黑山,荒废的山寨,宦官偷偷溜回了这里,他来到倒塌的那栋木楼,在下面某一个暗阁里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搂在怀里,泪水落下来,带着刺客韩龙以及数名手下朝北面过去。 天光暗下,繁星密布。 破碎的残骸里,重伤未死的孩童慢慢爬动,爬向路旁,星辉的夜色里,泛起铅青的颜色,他望着原野那边,母亲无头的尸体,眼底终于弥漫起水渍。 家人……都死了……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咬牙碰在地上,吱吱呀呀的发出悲戚的哽咽,压抑的泪水,滚了下来时,昏厥过去。道路上,一支军队蔓延走过这里,赤红的战马望过那边的惨状,又看了看地上趴伏的幼小的孩童,便是招了招手。 有人过来将重伤的身体带走。 …… 迷迷糊糊之间,他睁开眼,一个小巧可爱的脸蛋微笑着探头。 “你受伤很重,不能随便动的,幸好我们路过救了你……我叫吕玲绮,你叫什么名字?” …… “司马懿……”男童轻声说。
第三卷 厉兵秣马,狼王聚野
第一百五十三章 盛夏暴雨,落棋有声 冀州。 初平二年,盛夏,暴雨笼罩邺城。 田丰坐着乘车驶过街道,从宅邸前去府衙。 暴雨的天气里,街上行人商贩已经不多了,偶尔淋雨的身影遮着头从视线中跑过去,冀州已经稳定下来,大半个青州也落入手中,接下来就是坐稳并州以及北望幽燕了,这便是他们接下来的步骤。 车厢内,田丰衣冠整齐,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然而直挺的背脊,看的出此时的意气风发。 作为袁绍体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谋士之一,辅助主公拿下北方四州奠定称霸的基础,已是无上的荣耀,读书人一方面将圣贤的书籍传承下去,一方面就是让自己光宗耀祖,说没有私心,一心只为圣贤事,他说出来自己都不信的。 美中不足的,还是未找到主公的二公子,袁熙。 车辕停下来。 田丰撩起帘子从车撵下来,与同时进入府衙的还有刚刚下了牛车的逢纪、沮授等人,表面上大家拱手见礼一番,私下里该耍心眼的终究还是会耍,一路走过府衙后方的庭院,穿过廊檐,偶尔大雨落在人的肩上,在进屋前,弹了弹水渍,随后推开门。 一道身影正坐在长案后面,闭着眼睛听着丝竹之声,听到脚步声,也不动,只是伸了伸手,让进来的众人在两侧坐下来。他几案上,铺满了竹简,地上有几张皮制的地图,上面赫然写着幽字…… 袁绍心情似乎颇好,待众人落座后,微微睁开眼,朝那边笑了笑:“……接连几日大雨耽搁了不少事情,不过也正好让我们歇上一阵,下一步方才走的出力气。” “主公切莫贪图享逸……”厅中左侧,众人中间一人身材修长,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样貌沉稳俊逸,颔下长须,看去颇有风骨,此时起身拱手:“主公如今方才坐稳一州,青州尚未全部入手中,并州那边高干高柔二人不过虚有其表,当遣能力出众者方可,北面幽州公孙瓒尚在,其子公孙止又善用骑兵不再其父之下,实乃劲敌,此时享乐太过早了。” 首位身影面色笑容微减,大抵有些不爽,坐席中,谋士田丰拱手:“丰亦觉得公与说的无错,公孙瓒兵强马壮,麾下兵卒皆是虎狼之辈,不可小觑,当加紧统领并青二州,三州之力合攻幽州,方才眼下……” “元皓之言有些高看公孙瓒了。”郭图偏了偏头,起身:“眼下之大势,南面曹操初领兖州又与主公乃旧识不足为虑,东面孔融才大志小亦无野心,加上年纪偏大了,也不用考虑在内,西面张燕已死,冀州与并州连为一体,此等局势下,公孙瓒焉能与主公抗衡?当以兵锋推过去。” 袁绍听完这番话,脸上方才又有了笑意,抚须点头:“公则之言甚得我心,公孙瓒兵马强壮不假,但幽州人少粮稀,若开战必然想要极快决战……”他起身端着觞,缓缓而走,目光扫过众人:“我意引诱公孙瓒入冀州,将其拉开战线,使其壮士入泥潭,有气也不能使,时日一长,转守为攻,一战定之。” “那……公孙止如何应对?”有人问道。 那边,端着酒觞的身影怔了怔,沉默了片刻,一口饮尽:“让鲜卑、乌桓攻略北地,拖住他……” “主公不可——” 接着哗啦一声响动。 沮授慌忙起身撞翻了几案,站出来:“鲜卑、乌桓狼子野心,让其肆意攻略北地,会多少家破人亡啊,就算拖住了公孙止,可到头来,吃亏的总是我等汉人。” “胡口乱言!”逢纪打断他,偏头看对方时,上前拱手:“主公难道就未得胜?沮公与岂能只看到胡人得利,没看到主公剪去一大敌吗?与大势想比,边境小地,死伤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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