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这无穷无尽的贪欲，房价才被炒作得越来越高。
全民都恨不得，全世界全部变成房子才好，或者说，全部的房子都变成自己的才好。
也不看看，无论你拥有了多少房子，最后，你最多也只能躺在一张床上，而且，只能占据那张床的横竖三五尺而已！
他对别墅豪宅，渐渐地毫无兴趣。
但觉有一张床睡觉就可以了。
如果可能，甚至就像以前出去打猎，随便在森林里搭一个帐篷，生一堆火就行了。
那样，随时便可以抬头仰望星空。
不像现在，无论何时看去，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被各种重工业和化工厂熏得已经看不见远方的浪漫了。
可是，躺下去，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明明倦怠到极点，眼皮都疲倦得生疼了，他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走到窗边。
从32层的窗户往下看，地面的树木都变得渺小了。
看了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没有任何人会在这样寒冷的深夜，在小区里散步。
甚至于，连夜归人都没有。
仿佛所有人都提前回家，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他很失望。
一股特别寂寞孤独的失望。
于是，便拿出了手机。
可是，接连拨打了几次，总是传来一片忙音，或者是“你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他不肯罢休，接连拨打了十几次，最后，只能绝望地干脆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直到天亮，吴所谓都没有回来。
他想，他最近可能已经忘记了，这里原本是他自己的房子了。
腊月二十七。
那是年底的最后一场大雪，也是这几年来，本市最大的一场雪。
这座南方城市，偶尔下雪也是雨夹雪，像这样鹅毛般的大雪顷刻间覆盖全世界的场景，真是十年难遇，所以，大人小孩顾不得寒冷，都开窗伸出头看稀奇。
很快，道路两旁，车子上面，全是积雪。
就连树梢上也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在小区旁边的空地上，许多小孩子正忙着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过了广场，又走过一条街。
拐角处，是一条很旧的居民区，也是这个城市很少见的少数没有拆迁的老房子了。
小巷子的尽头，是一道早已废弃不用的围墙，此时，墙角边上却悄然生起了一堆火焰。
那是废弃的甘蔗渣，甘蔗皮，在浓烟里散发出一阵阵甜蜜的香味。浓烟旁边则摆着两根长长的铁杆子，杆子上挂满了腊肉。
一个老头正在这里秋腊肉。
由于本市的PM2.5随时会爆表，空气污染十分严重，有关方面无视各大大小小化工厂带来的污染，只把矛头指向了那些熏腊肉的普通百姓，多次三令五申不许熏腊肉。
于是，这老头就躲在这里悄悄地熏腊肉。
吴所谓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第777章 永别（一）
他特别喜欢看熏腊肉的场景，就像小时候，每次家里都要去买一头年猪，找乡下亲戚杀了，然后在一个坝子里生火熏干，很远都能嗅到腊肉的香味。
此时，他看到这久违的场景，干脆停下来。
他好奇地问：“老人家，你不怕被逮到吗？”
老头絮絮叨叨地：“今天大雪，他们不会出来的。不然，我也不敢在这里秋了……我得抓紧时间，我希望这场大雪多下两天，那样，他们天天忙于疏散交通，扫雪什么的，根本就不会到这小巷子里来……可要是晴天，他们随时来扫荡，我就真的不敢了，逮住罚钱是小事，要是把我这几百斤腊肉给没收了，那就完了……”
“唉，那些王八蛋，他们不敢管化工厂，却只敢欺负我们。小伙子，你说，秋一个腊肉，怎么就污染空气了？这点甘蔗渣的烟雾根本升不上半空好不好？而且，秋腊肉秋了几千年了，怎么就没污染空气？这时候，就说我们污染空气了？明明就是她们惹不起化工厂，或者接受了化工厂的好处，不敢查处他们，只逮着我们这些老百姓说事而已……”
吴所谓笑起来，他觉得这甘蔗的浓烟非常好闻。
随着时间的流逝，腊肉已经逐渐地干了，肉的香味伴随着甘蔗的甜蜜香味，那景象，就像一杯浓烈的美酒，还没喝，光嗅一嗅气息，已经很让人沉醉了。
雪花的寒冷，也被这堆火焰驱赶得很远很远。
他不时伸出手，学着老头的样子把手放在火堆上面。
目测整整两杆子腊肉，起码有几百斤。
而且，腊肉切割均匀，十分漂亮，都是至少三指厚的肥膘——那是不折不扣的粮食猪才有的，绝非是添加了瘦肉精的饲料猪能比的。
腊肉上涂抹了辣椒，花椒，一大股浓郁的香味。
他好奇：“老人家，你秋这么多腊肉怎么吃得完？再说，专家不是说了吗？经常吃腊肉，会致癌，因为腊肉里有过多的什么？对了，亚硝酸盐……亚硝酸盐可是致癌物，老人家就要少吃腊肉为好……”
老头不屑一顾：“专家懂什么？专家今天说苹果皮美容，明天说苹果皮致癌。你听谁的？专家还说蜂蜜可以治疗便秘，可是，我吃了一辈子蜂蜜还不是便秘。专家又说，燕窝的价值还不如银耳，吃燕窝的简直就是傻帽，可是，为什么古代那些皇帝天天吃燕窝？难道那些皇帝都是傻帽？”
吴所谓居然无言以对。
老头语气轻蔑，说出重点：“专家不说点废话，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专家！”
“……”
“腊肉怎么了？几千年都吃腊肉！难道那些得了癌症的人，都是因为吃了腊肉的缘故？不是吧？我有一个亲戚，不抽烟不喝酒，别说腊肉了，他基本上常年吃素，锻炼身体，无比注重养生，结果呢，还不到五十岁就得了肝癌死了。我这个人呢，看得特别通透，人要什么时候死，自己说了不算，医生说了也不算，上帝说了才算。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跟吃不吃腊肉毫无关系……”
吴所谓再一次哑口无言。
他指了指那两杆长长的腊肉串，一本正经：“小伙子，你知道这种秋干了的腊肉能保存多久吗？”
“多久？”
“至少20年没问题。”
“老人家，你竟然准备吃20年？”
老头洋洋得意：“趁着这几年还能买得起肉，我准备每年都找乡下亲戚买两头大肥猪，每一年都做一头粮食猪腊肉，我打算至少积累三千斤腊肉……”
三千斤腊肉！
吴所谓蒙圈了。
“小伙子，你知道山区农民们养的猪吗？都是喂养粮食、菜叶子、红苕什么的，要喂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一头肥猪的重量基本在一百五十斤上下。今年我买了三头，有一头喂了整整两年，重达三百多斤，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大肥猪了……这三头大肥猪，可是整整花了我八千多块，虽然是找老家的穷亲戚买，算下来成本也是很高的了……”
吴所谓叹道：“你老人家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怎么吃得完三千斤腊肉？就算你一天吃一斤，我算一下，三千斤，也得吃至少十年……可是，一个人不可能每天吃一斤腊肉吧，算你一天半斤好了，那这些肉，你至少要吃20年……”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老头的话——这些腊肉足以保存二十年。
老头正是为了二十年的期限而准备。
老头一笑：“我一个人的确吃不完。别说一天一斤了，现在三天一斤我也吃不下。可是，我自己吃不下，我的儿孙就吃不下吗？到时候，我留几千斤腊肉给他们不行吗？”
“别人给儿孙留房子存款，你给儿孙留腊肉？”
“怎么？不行吗？留腊肉不是挺好的吗？我早就告诉过他们，我最后除了这几千斤腊肉，其他的可能什么也留不下给他们了……”
吴所谓很是好奇：“这是为什么？”
老头眼里露出一丝很奇异的光芒：“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怕缺少食物。曾经挨过饿，所以特别谨慎。”
“挨过饿？”
“没错。举个例子，我曾经饿到什么地步呢？那会儿，我和一群人几个月不见一粒粮食……”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一个特殊的时期，那个时候，全国都缺少粮食，全国人民都处于饥饿状态……我和我的同学一起被发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一切都要自给自足，自己耕种，自己收获，按理说，是饿不死的……”
“但为什么又饿死了？”
“因为我们都是城市青年，没有经验，而且，那一年气候干旱，种下去的东西全部干死了，没有任何收获。而且，也无法从其他地方购买粮食……”
“为什么？”
“因为其他地方也没粮食。最初，一个人还有二十几斤定量的粮食，后来，一个人只有几斤。再后来，这几斤粮食也全部变成了各种粗粮、杂粮，甚至是谷糠麦麸之类的。我的许多同学都饿死了……小伙子，你知道一个人饿死之前的情形吗？”
吴所谓摇摇头。
第778章 永别（二）
“他们先是变得很胖很胖，胖得连平常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可是，这种胖，并不是真的胖，而是因为长期的饥饿令他们变得浮肿。他们往往躺在床上聊天说话，说着说着就断气了，也有人走路时，走着走着就倒下了……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死人，我们一起下去的一共有三十几人，到最后，活着活来的只剩下四五个人……”
吴所谓静静听着。
“而我自己之所以没有饿死，是因为我的母亲想方设法给我送来了几斤饼干和白糖，我多熬了一些时间。然后，我还偷偷藏了一条大黄鱼，走投无路之下，跑了几十里地，找一个农民买了一大块腊肉……对了，我记得很清楚，那个腊肉整整有八斤多，我当时如获至宝，喜出望外……”
他比划了一下：“你知道大黄鱼吗？以前十两重的金条才能叫做大黄鱼，按照今天的计量单位，一条大黄鱼有足足373克，就算按照黄金低价时期的银行价格，算一克260元好了，小伙子，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吴所谓默默估量，得出了一个数据。
他很震惊：“老人家，你用十来万，只买到了一块八斤多的腊肉？”
算下来，一斤腊肉岂不是要价值一万多元了？
“何止一万多元？除了这条大黄鱼，我还给了那个农民一块劳力士手表。这手表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物。尽管如此，当时，那个农民还是不肯卖给我，毕竟，那个年代，一块腊肉的价值远远大于一块黄金。我几乎要下跪了，那农民也看我的确快要饿死了，才恋恋不舍地收下大黄鱼和手表，把这块腊肉给我了。我拿了腊肉，干脆不再回宿舍，因为我怕别的同学抢我的，所以，逃到一个山洞里藏起来。我怕饿死，非常克制，最初每天只敢割下一小片腊肉吃生的，然后，才渐渐地生一点火把腊肉烤熟。就靠着这八斤多腊肉，我整整熬了两个多月，知道吃完了，实在是没辙了，才又重新跑出去，所幸不几天，外面的粮食就来了……”
谈起往事，他眼里还有深深的恐惧之情：“我回去的时候，一起下乡的老同学，已经死了八成，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已经水肿得吓人……其中有一个是我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也就是他偷了腊肉藏到山洞之后的两三天，他生平最好的朋友就饿死了。
“那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是，我若是当时把腊肉分给他，一是怕走漏消息，二是我舍不得，我当时认为分给他，我就会被饿死，所以，我一点也没告诉他……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小伙子，这一辈子，我再也没有任何朋友了……”
吴所谓不知该怎么回答，忽然觉得很是心塞。
老头顿了顿，又道：“我回来后才知道，原来，我母亲也早就饿死了。据说，她是把家里的一切东西找人换成了那几斤饼干和白糖，给我送来后，她自己回去，到家不到一周就饿死了……我母亲饿死了很久才被人发现，等邻居报警找到她时，她已经在家中变成了一具干尸……”
吴所谓还是静静听着，完全没法做声。
再看老头，他说这些往事的时候，神情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十分平静淡然，甚至是麻木的状态。
他终于没忍住，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快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
“我不但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说也奇怪，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我都差点忘得精光了，唯独那几年的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就算我刻意想要遗忘都没有办法……”
人的记忆力是非常奇怪的，它会主动帮你遗忘或者掩藏许多过往的喜怒哀乐，否则，人类就没法在那么强烈的情绪下活下去了。
可是，一些事情，它却如拿了放大镜一般，在你面前展现得清清楚楚，让你永生难忘。
“老人家，敢问你今年高寿了？”
“八十几岁了。”
吴所谓很意外：“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顶多七十岁。”
“我天天打太极拳，锻炼得好。”
老头笑呵呵地：“我母亲把最后生存的机会给了我，要是我很早就死去了，那就辜负她的一番心意了。”
吴所谓再一次没法做声。
尤其，他听出老头声音里的豁达开朗，绝对没有任何的矫情。
这种态度，若非见识过太多死亡，是绝对不会有的。
“我根本不打算给儿孙留什么存款，因为我知道，无论是大黄鱼还是美元，在饥荒的时候，根本比不上一筐大米。留钱给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留点腊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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