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递过去。
受德接过，看得很仔细。
那是一个小游戏。
游戏十分粗糙，甚至还有许多BUG。
可是，展现出来的场景，却令人惊心动魄。
这个模拟场景，来自于小说里的一个情节：地球人将程心选为新的执剑人和三体星人抗衡。在程心刚刚接过执剑人身份时，三体星人便发动了攻击。
第781章 永别（四）
所谓执剑人，就是掌握了地球上类似核武器按钮的关键人物，一旦受到三体星人的威胁，便按了按钮和三体星人同归于尽，以核威慑达到互相平衡的地步。
可是，在三体星人发动攻击时，程心因为身为女性与生俱来的情怀，扔掉了按钮，没有启动同归于尽的程序，导致三体星人彻底控制了地球。
地球惨败，五十亿人口全被三体星人勒令移民到澳洲。
这时候，三体星人断绝了地球上所有的电力设施和一切现代化设备。原本靠着基因工程可以大量生产的粮食再也没有了，地球上全部的储备粮，只够五十亿人不到一个月的口粮。
三体星人发话了：粮食就在你们自己中间，为了活下去，你们自己想办法。
按照三体星人的设想，这五十亿地球人，最终的数量会控制在几千万。
也就是说，地球人最后活下来的幸存者，必须是五十亿人中的胜利者。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能杀死同类，吃掉同类的肉，你才能活得更久。
不知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作者写到这里，就没写下去了，笔锋一转，地球获得了拯救——五十亿人并未互相残杀，而是各自遣散回了各自的国家。
可是，这个情节却一直在吴所谓心底。
他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真到了这样的地步，地球人是没那么容易得到拯救的，也就是说，要让五十亿人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几千万人口，那是完全可能的。
这完全就是“养蛊型社会”的翻版。
也就是说，你要活下去，必须比别人更毒更狠更狡诈拳头更大——当你吃掉了第一个人时，你要防止被第二个人吃掉，如此，一层层厮杀，直到五十亿人只剩下几千万时，你才有活下来的资格，才是最后的大赢家。
在这个模拟实验里，许多吃人的人，总是半途就挂了——不是被拳头更大的人吃掉，就是被更狡猾多端的人吃掉。
从五十亿到五千万，也就是说，幸存者，几乎平均每个人要干掉或者吃掉一百个人或者以上。
这时候，只剩下五千万人的地球，很快便会恢复环境，植被，生态，也算是人类的重新一次净化——所谓优胜劣汰，便是这个意思。
这也是三体星人乐意看到，并当做一场试验的。
吴所谓的手机模拟试验里，便是这样的场景，事实上，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吃人游戏。
如何在五十亿人中杀死一百个人，达到过关的目的——这只是理论上的概率，可事实上，远非如此，有些人，你要干掉的绝对不止一百人。
经常是你已经干掉了一千多人，但很轻易地又被一个小BOSS给干掉了。
受德看得非常仔细。
吴所谓叹道：“我玩这个游戏很多次了，从来没有一次能杀到最后成功的时刻，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有能够进入五千万幸存者的行列……”
“这个游戏是谁做的？”
“一个同样的爱好者做的。据说他早就想做这一款游戏了，所以，跟我一拍即合。因为时间仓促，所以做出来的东西非常粗糙，只是一个雏形而已……”
那的确只是一个粗糙的雏形，可是，受德却看了很久才退出了程序。
他也玩了两次，两次都在干掉几十个人之后，就被人吃掉了。
“做这款游戏的人是一个天才！虽然只是雏形，可是，完全是真实的场景，每一步都是真实的，如果再完善一下，一定能令玩家感到惊心动魄，就像真的每一步都在被人追杀，或者去吃人一样……如果有人联手一起玩，那场景会更加的逼真……”
吴所谓叹道：“如果霍金的理论成真，三十年后，地球真的到了末日，会不会就完全是这个游戏的预演？”
受德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这不是未来的预演，这是对过去的重复！”
“过去的重复？”
他淡淡地：“娲皇当年补天，不就是因为人类第一次大灭绝，她才出手相助的吗？”
吴所谓一怔。
他忽然想起受德讲述的九重天天堂那一段——有几万地球人迄今为止一直生活在所谓的天堂中，那里风景如画，物产丰富，空气清新，吃喝不愁，人人都丰衣足食，长生不死，可是，许多活在那里的人，却要发疯似的。
那几万人，没准便是第一次地球毁灭战的幸存者——他们把同伴吃光了，侥幸活下来，然后去了天堂。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话题，他再也不想谈下去了。
背心，只是一阵一阵的发凉。
他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切片腊肉的味道非常好，吴所谓吃了很多。
一直到整个盘子空了大半，他才抬起头，发现受德一直静静坐着，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筷子。
他诧异：“你怎么不吃？”
“小吴，你明天走？”
他放下筷子。
“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
沉默。
好一会儿，他又问：“还会回来吗？”
吴所谓笑嘻嘻的：“地球其实很小，往返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这一次，吴所谓也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和我父母一起共度除夕了。孔子有句话，父母在，不远游。可现代人已经和家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父亲已经有了老年痴呆症的迹象，我母亲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所以，这一次我去澳洲，会陪伴他们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笑嘻嘻的：“我母亲还说，已经在那边为我留意了合适的姑娘，说来真巧，居然是我父亲一个老同事的女儿，小时候，我们两家还住过同一片教师宿舍，没想到，她一直在澳洲读书，她的父母也全部移民到了澳洲，我们这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澳洲的华人真是比我想象的更多得多……看，这就是我母亲发过来她的近照……”
他的手机上有女孩的照片。
女孩青春活泼，高学历高收入，典型的白富美，脸上有一种职业女性的光彩动人。
“我小时候觉得她就是一个丑丫头，没想到长大了居然变漂亮了。”
他语气中，很是满意。
第782章 永别（五）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生活可能不是那么惊险刺激，也不是多么丰富多彩，但是，有熟悉的邻居，甚至青梅竹马，然后，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稳定安乐，一辈子再也不用东奔西走。
想想看，这安静的生活，其实远比暗地里的厮杀争斗来得舒服得多。
能和父母在一起，有妻儿，有天伦之乐，那便是最大的幸福。
吴所谓满脸笑容，似乎很期待异国他乡的未来。
“受德，倒是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城市，一定要多保重。”
他还是沉默。
他一直是个话很少之人，但是，像今天这么沉默还是不多见。
但是，吴所谓也没追问他的事情，演讲也好，畅销书也罢，杨小姐也好，甚至他的圣人身份，他统统都不问，也不感兴趣。
过了很久，吴所谓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明天要早起，我先去休息了。受德，你也早点休息吧。”
受德淡淡地：“小吴，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好收拾的，重要点的东西，我早就打包寄过去了。”
他十分潇洒地一摊手：“我明天只需要带一个小包，装一下护照证件零钱什么的就可以了。”
“明天早上我送你。”
他断然道：“不用了！”
受德默然。
他又道：“今晚我就提前告别了，明天我一早就会走，也就不用和你说再见了。受德，你多多保重吧。”
受德点点头，再也没有开口。
这一夜，吴所谓一直失眠。
他想，也许是睡得太早的缘故，以前都是要凌晨一两点才睡觉，今晚十点就关了灯，也难怪失眠。
翻来覆去许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闹钟，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却一次次和金银子搏斗，有时候，又是金无望，甚至是金不换，就像打怪似的，打了一次又一次，怪却越来越多。
他干脆坐起来。
再次打开了手机里那一款小小的游戏程序——这游戏的正式名称也一目了然：
“吃人游戏”。
程序提示，托尼刚刚才完善了一下游戏，他点一下，很快升级到了最新版本。
这一次，他发现注册用户多了十几个。
他知道，那些可能全是托尼的同事，甚至包括托尼自己。
他还发现，自己的帐号被托尼设置了一定的优待——也就是给自己增添了一个小小的道具。
最初，他以为这个道具没什么用处，可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个道具简直就是一个护身符。
他正要玩游戏，托尼的帐号亮了。
托尼发过来信息：“那天我们见面后，我回去想了想，又自己找你介绍的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令我茅塞顿开，所以，我连续熬夜，忙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有一点点成绩了。纵然不完美，可是，好歹能完整地玩一下这个游戏了，小吴，你马上试一试？”
托尼的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好奇怪，我把这个游戏介绍给同事时，他们居然都不太愿意玩，好不容易，才有十几个人注册，而且，这十几个人也只是敷衍，根本不愿意玩下去……”
托尼发了一个很沮丧的神情，然后就消失了。
吴所谓却饶有兴致地开始游戏。
托尼还说过，以前他设置的程序只是几万人对砍，但是，没有想过是五十亿人这么庞大的数量，所以，那熬夜的一个星期，他便是在连夜修改这个庞大的工程，甚至，他还拉了三个技术精湛的同事一起帮忙。
一个小小的团队整整熬了一个星期的夜，终于将游戏呈现出了现在的样子。
这一次的场景设定，也的确是定在了澳洲。
一打开，便是澳洲美丽的风景。
无边无际的草原，森林，沙漠，袋鼠……当然还有现代化的城市。
澳洲自来地广人稀，是移民们的优先选择。
但是，当五十亿地球人全部拥挤到澳洲，那场景就可以想象了。
所有的大中小城市全部挤满了人，每个人只能保证有一张单人床，或者是一个巨大的帐篷里，挤满了人，每个人只有一个睡铺。
到处都是人。
无论你到哪里都是人头攒动。
偏偏这时候，地球上的电力设施和一切现代化设施，全被摧毁。
意思是人类彻底回到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
现在，能维持全人类生存的只有一个月粮食。一个月之后，所有人要么饿死，要么吃人为生，因为这片土地暂时没可能种植出足以提供五十亿人所需要的粮食。
生存，只能争夺和厮杀。
吴所谓是从五十亿人的时候开始玩游戏的。
理论上，能维持全体地球人一个月的粮食在没有耗光之前，厮杀就不会那么快开始，可是，实情并非如此。
刚刚爆出粮食短缺的消息，骚乱就开始了。
每个人每天定量的一点可怜的粮食很快被中断，除了抢夺，无以为生。
许多人立即陷入饥饿状态。
吴所谓也不例外。
两天之内，他只吃了一片过期的饼干，完全靠喝水维持生命。
到第三天，他已经双眼发绿，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象成食物——明明是一个游戏，可是，他沉浸在里面时，那种饥饿的感觉却是真实的，而且非常强烈。
就像一个人空腹许久，焦躁，不安，分分钟想杀人。
偏偏这时候，他想起那个秋腊肉的老头的话：“我不能把唯一的腊肉分给朋友，哪怕最好的朋友都不行，要是分给他，我就会死……”
一念至此，所有的理智彻底丧失。
那个叫做吴所谓的帐号，开始加入了疯狂的抢劫行列。
最先倒下的是老弱病残以及瘦弱不堪的妇女。
吴所谓第一次出手，是从一个孩子手里抢一个面包。虽然是游戏，可是，孩童脸上的绝望之情非常逼真。
吴所谓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时的情景：孩童失去了面包，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抢夺者，眼神中的那种绝望和痛苦，逼真得就像是真人一般。
他伸出手，企图再次夺回自己的面包——尽管那只是一片早已过期，黑黝黝的甚至长了霉点的劣质面包。
可是，他伸出的手，被一棒打掉，他一头栽下去，也就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783章 吃人游戏（一）
那死亡惨状，如在眼前。
尤其是游戏的配音——他不知道找了什么样的高手，居然将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惨呼，呻吟，模拟得惟妙惟肖——不不不，那根本不是模拟，那简直就是一个真人临死前的惨呼。
尽管戴着耳机，吴所谓也吓得一把扯掉了耳机。
耳朵里的惨呼声消失，他才缓过一口气来。
可早已面色惨白。
震撼之情，难以言喻。
但是，很快，这点震撼便被摧毁——因为，重新戴上耳机时，厮杀声便如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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