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朝会上，破天荒地济济一堂，就连昔日称病不出的老臣都纷纷来了。
大家看着台上高坐的大王，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显然是有许多话要说。
帝辛淡淡地：“罪己诏已经下达了，各位也知道今天来的目的了，寡人也就不转弯抹角了，后天一早，大家便随寡人一起去桑林祈祷，让老天爷停止这场大雪灾，重新赐福给大商……”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宣布命令。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
商容终于忍不住最先开口了：“大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当说无妨。”
“朝歌距离桑林有六七百里，平素晴朗天气，策马飞奔也就罢了，可现在冰天雪地，我等老臣哪有力气走六七百里去桑林祈祷？依老臣所见，大王不如就在朝歌选个地方祈祷就行了……”
其他大臣还没开口，大王面无表情：“朝歌距离桑林并没有六七百里，而是595里。”
“这……大王何以如此清楚这距离？”
“寡人用百度地图计算的。一丝不差！”
百度地图？
众人面面相觑。
可是，大家关心的并不是595里还是六七百里，因为那本质都一样。大家关心的是能不能把祈祷的地点换在朝歌附近。
“桑林真的太远太不合适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别说走到哪里，可能半路上也给冻死了……”
“没错，我觉得在朝歌西北设置祭祀台就行了……”
“对啊，我们已经迁都朝歌上百年了，为何还要去桑林呢？这不是劳民伤财吗？再说，我们这么多人离开了朝歌，朝歌岂不成为一座空城？如果周军趁机偷袭朝歌怎么办？大家可别忘了，周军才刚刚撤退……”
“是啊，我们离开后，朝歌就是一座空城了，周军一来，岂不是轻而易举就占领了朝歌？”
“没错，我也认为就在朝歌郊外设置祭祀台就行了，没必要大老远跑到桑林去……”
大臣们的意见都一致，坚决反对去朝歌。
反对的原因当然也很简单：大家都觉得大王疯了，这么大老远跑去桑林，不怕路上冻死吗？
大王在龙椅上听着众人议论纷纷，也不做声，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这时候，费仲站了出来。
他满脸忧虑，声音也很凝重：“大王，老臣也有一言……”
大王点点头。
“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周军忽然出现在朝歌之外三百里，看样子，原本是打算一鼓作气进攻朝歌，但不知为何，又忽然撤退了。当时，有传闻称，周军有三万人之众，士气如虹……”
他顿了顿：“周军人多势众也就罢了，但是，许多人声称，周军的统帅竟然是姬发……”
“姬发？”
“对！就是被大王当众斩杀的那个姬发。外面谣传纷纷，说大王当初斩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的姬发，而是一个替死鬼，而真正的姬发早已回到了西岐，这不，现在现身周军，成了周军的统帅，亲自率军进攻朝歌了……”
大王尚未回答，有大臣惊呼：“不是吧？明明姬发就已经被处死了，死人怎能复活？”
“我也听说了，说周军的统帅千真万确正是姬发，军中人人都称呼他小侯爷……大家都知道吧，西伯侯的儿子只有一个继承了侯爵的称号，那就是姬发，其他人是不可能被称为小侯爷的……”
“我也听过了，说但凡见过的人都坚称这个才是真正的小侯爷，说他早在被大王抓获之前就跑回西岐了，被大王处死的只是他的一个替身侍卫……”
“没错，姬发在朝歌活动，明知风险很大，不可能不找替身。那个被处死的，没准就是他的替身……”
……
众人听得姬发没死，不但没死还率军进攻朝歌，一个个眼都瞪大了。
费仲忧心忡忡：“老臣担心的正是这个姬发。如果我大商君臣都离开朝歌前去桑林祈祷，那朝歌岂不成了一座空城？以姬发野心勃勃的姿态来看，他岂有不趁机朝歌的道理？”
“是啊，没准等我们从桑林回来，朝歌就被周军占领了……”
第1003章 奸臣把柄（一）
“哪里需要等到我们从桑林返回？周军兵精马壮，也许我们刚刚离开朝歌，他们立即便赶来，到时候，我们岂不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何止呢！周军鸠占鹊巢，我们真的是拱手把朝歌让给他们了，所以，万万不能离开朝歌啊……”
“大王，真的万万不能离开朝歌啊……”
“大王三思……大王三思啊……”
一时间，朝堂上下都是一片三思之声不绝于耳。
大王还是静静坐着，面无表情。
费仲不经意地看了大王一眼，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压根就拿不准大王的心思——大王忽然要率众离开朝歌，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以他多年的政治经验来看，情形很有一些不妙。
被大雪包围了两个月的朝歌，几乎算得上是一座被冻结的城市，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了，存在的意义都不大了。
其实，周军也不太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赶到朝歌，再说，就算他们占据了朝歌又能如何？
他们哪里去找粮草？
如果大雪一直不停止，他们连运输粮草都是难题。
再者，如果大雪一直下个不停，他们何来赈灾救济？明年一开春，他们如何面对饥寒交迫的民众？
现在的朝歌，其实完全没有任何价值了。
可是，他不敢开口。
他不知道大王真实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但是，有一点很明显，大王很可能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索性要放弃朝歌了？
想要去桑林祈祷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另有安排？
一念至此，他更是深感不安。
可是，当他接触到大王的目光时，忽然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再说了。
他觉得大王的目光实在是太平静太古板了——相比之前他每天醉醺醺的样子，这个大王简直很恐怖。
昏君，昏君。
人人都爱昏君。
昏君，其实最可爱。
因为，你可以随意糊弄昏君，三几句好话，一些美酒，再加上几分阿谀逢迎，于是，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可是，明君就不同了。
明君洞察秋毫。
明君双目如火炬。
你没法在他面前弄鬼。
费仲很不安。
一想到自己那庞大的财富还来不及转移，就更是不安了。
他忽然决定，今晚一回家，立即就派人转移财富，哪怕风雪再大也不管了，必须转移到安全地方才是自己的，而且，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得尽快转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儿子们生病了不能露面了。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得大王点名：“费仲……”
他吓一跳，跌跌撞撞：“大王……大王……”
腿一软，竟然跪了下去。
大王还是淡淡地：“费仲，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
费仲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语无伦次：“大王……大王……老臣伺候大王多年，一想到现在大商的内忧外患，一想到现在不止息的大雪灾，就心如刀割啊，老臣真恨不得替大王分担啊……老臣现在只恨自己本领低微，根本没有本事替大王做些什么啊……老臣真是惭愧啊……”
到后来，简直是声泪俱下，无法直视了。
大臣们原本各怀鬼胎，见费仲如此，一个个都低下头，再也不敢开口了。
倒是商容长叹一声，笼着袖子：“真没想到一场大雪就把我大商困成这个样子。若真的姬发没有死，却率军亲自进攻朝歌，那就真的很可怕了……”
“姬发死了！”
大王的声音平静得令人颤抖：“真的姬发早就死了！不但姬发已经死了，西伯侯姬昌也早于四五个月之前就病死了！现在的这个周军统领只是姬发的兄弟，名叫姬旦！姬旦是西伯侯的第三子，因为是庶出，一直不得宠爱，也没什么地位，早前有姬发兄弟时，他根本不入西伯侯法眼，直到姬发兄弟陆续死去，他才终于得到了机会。但是，因为他的生母地位很是卑贱，他的地位也很卑贱，在军中素来没有任何威信，他怕众人不服气，更怕周军不服气，所以不惜铤而走险，假冒姬发，以小侯爷的命令发号施令……”
众人就像听到什么奇谈怪论，一起看着大王。
“姬旦也是个厉害角色，他在武力值上并没有什么过人的造诣，但是，他从小熟读兵书，而且私下里拜了一些高人为师，真轮到见识和领导力，其实并不逊色于姬发兄弟。但是，他输就输在他的生母地位实在是太低了，据说，他的生母是西伯侯买来的一位女奴，因为长得漂亮，被西伯侯看上，一夜侍寝才生了姬旦，不过，直到死，因为她的女奴身份也没有获得名分，也因此姬旦也一直地位低下……”
大家当然都很清楚，在帝辛的时代，生母的地位超级重要。
就拿帝辛本人来说，他的生母当了王后之后才生下他，所以，他竟然跃过一母所生的哥哥微子，转而成为了嫡长子。
“姬旦虽然野心勃勃，才华也不错，但从小受到压制，难免气势不足。他听从军师的建议，原本想趁着大雪灾一举进攻朝歌，赌一把运气，可是，兵临城下时，他却犹豫胆怯了，也不敢继续前进了，因为，他生怕赌错了，不但整个周军彻底完蛋，就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了，所以，他忽然退却了，他想回去再壮大几年，然后再一举进攻……”
众人完全不知道大王为何忽然对周军这么了如指掌了。
而且，这些东西，他们完全都不知道，闻所未闻。
大王却长嘘一口气：“你们也都看到了，朝歌现在已经是虚弱不堪，军粮都不足了，如果姬旦一举进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也幸好他一时胆怯退回去了，否则……”
大家都捏一把冷汗。
是啊，如果周军一举打来，现在坐在这王位上的还是不是这位大王呢？
“可是，历史不容假设。既然姬旦失去了这最好的机会，以后，他便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了……这，也算是大商的列祖列宗保佑吧！”
众臣无言可对。
“姬昌父子在朝歌经营多年，他贿赂了许多人，朝野内外都有他的眼线。为此，姬发父子甚至制作了一本小册子，详细记录了他们送礼的名单……”
第1004章 奸臣把柄（二）
大王顿住了。
群臣忽然冷汗涔涔。
尤其是费仲，他忽然觉得很热，整个人都快汗流浃背了，可是，他却根本不敢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甚至连袖子都不敢抬一下。
但是，大王却并未就小册子的问题继续说下去，而是改变了话题：“说起来，西伯侯还真是一个人物，至少，他在舆论上是一把好手，他的儿子们也一个个都野心勃勃，在这一点上，我都很佩服他，在之前，我真是低估他了。比如，他明明只有几个儿子，却收养了大量的宗室子弟，对外宣称自己有整整一百个儿子，如此，就让他看起来无比的声势浩大，毕竟，古中国的传统就是多子多福嘛……”
古中国！
大王说了许多陌生的词语。
大家听不懂，可是，大家也不敢发问。
“正是这100个儿子的传奇，让他无意之中成为了民众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再加上他出手大方，十分慷慨，所以，就更得人心。比如，还有著名的凤鸣岐山！你们都应该听过吧？”
众人点点头。
“西岐哪里会有什么凤凰呢？无非是西伯侯父子受到军师指点，找了几只漂亮的野鸡，然后故弄玄虚，就号称来了凤凰，至于凤凰唱歌就更扯淡了，那是他们找的军师在背后捣鬼，隐匿在一颗大树上弹奏了一首曲子，假装是凤凰之音，然后便大肆宣传，以显示他们父子受之天命……”
众臣再次面面相觑。
商容没忍住：“真的是野鸡而不是凤凰吗？”
“寡人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你们看……”
帝辛一挥手，一名侍卫便上前来了。
侍卫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笼子，然后，当着诸臣之面打开。
众人一看，纷纷惊呼：“好大的一只野鸡……”
“还真是漂亮……”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长长的尾巴舒展时简直就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这种鸟叫做锦鸡，以漂亮的羽毛著称，尤其是它尾巴上的几根毛最是漂亮，在中世纪的时候，曾经被欧洲的贵族们视为一种象征荣耀的装饰品，要通过国王的赏赐才能装饰在自己的铠甲上面……”
中世纪的欧洲？这是什么意思？
可大臣们已经顾不得大王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了，他们都好奇地看着那只极其美丽的锦鸡，然后，看到又一名侍卫提着一只更大的鸟笼进来了。
这只鸟笼，整整比前一只大了好几倍。
里面，一只蓝色的长尾巴鸟。
“这种鸟叫做孔雀，也经常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是凤凰……你们看……”
侍卫忽然应声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然后，还在鸟笼里投放了一种东西，那孔雀不知是受惊还是怎地，忽然开屏了。
但见巨大的五彩羽翼展开，简直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彩色的屏风。
“天啦，这是凤凰……凤凰……”
“这才是凤凰啊……”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开屏的孔雀，慢慢地收起了自己的尾巴，然后，又变成了一只平淡无奇的大鸟。
众人的啧啧称赞声慢慢地平息了，每个人都好奇地看着那只神奇的“凤凰”，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如果锦鸡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么，这只凤凰千真万确就是真的凤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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