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恋雪心下盘算,目的地很快出现在眼前,一座地形拔高而起,可以俯视整片乱葬岗的孤坟,被十多道以黄色符咒缠成的符索,交错封锁起来,鲜黄的符纸上,以赤红色写下符文,用的颜料应该是朱砂,但银色月光照耀下,咒文却像是以血绘成,不住妖异扭动,仿佛随时都会破纸而出。 十多道符索的中心,也是这座孤坟的正中央,被挖出了一个大洞,棺椁早已给移出,只剩下一个古铜色的大缸,缸中满盛着黑红色的液体,之中插着一把体积很大的东西,足足有大半个人高,即便七成形体被大缸遮蔽,仍散发着非同小可的存在感。 胡虎运足目力,发现露出在缸外的部分,主要是刀的握柄,它形如一支巨大的青犀角,通体雕满古朴繁复的铜器纹饰;下头露出的部分,刀背异常厚重,宛若铜柱,正视图看起来是个倒写的“ㄩ”字型凹槽,其中嵌着锋锐无匹的刀板,其厚如斧,异常狰狞。 似乎感应到胡虎的注视,这把凶刀有了反应,缓缓散发碧绿幽光,大缸中的黑红液体,表面起了涟漪,一道一道往外扩散,涟漪过处,黑红浆液迅速冻凝,仿佛被极冻寒气吹过,很快便凝结为冰,成了一大缸巨冰,不久,连大缸的表面都结了一层白霜,凝冰只是迟早的事。 “好、好家伙……” 低语了一声,胡虎忽然拔腿朝着孤冢大步奔去,在他眼中,这柄尚未露出全貌的凶刀,像是化成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一个绝色美人,向他散发无可抵挡的吸引力,令他血脉贲张,兴奋难以自控,只想尽快把刀拔出,尽窥全貌。 “住手!” 一个清脆的女声凌空响起,伴随出现的,是一道冷月似的刀虹,切过黑暗的夜空,胡虎心神不定,险些中了一刀,千钧一发之际偏头躲过,连退两步,瞪着那道如幽灵般忽然出现的身影。 骤然出现的那道身影,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容貌秀美,连胡虎看了都忍不住想赞声好,但秀美的容颜,却被一条丑陋的疤痕破坏,划过左眼,不只让左眼就此盲了,还令脸皮外翻,美丽的容颜就此毁了。 不过,这道疤痕虽然毁了美貌,却也增添了一份英武剽悍,加上这个女孩绑着长长马尾,一身黑色劲装,手上又拿着一把杀气森寒的短刀,看上去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胡虎也不敢小觑,拱了拱手,道:“尊驾何人?” “曲子。” 少女淡淡答了一句,目光望向正后方的东方恋雪,东方恋雪暗叫有趣,自己安排曲子在这边等候,要她稍微作点改扮,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选择了这么样的一个扮相,连忙上前道:“老胡,别乱来,这是暗市场的送货员,负责把东西送进梵萨丹伦,还附带解说的。” “解说?” “是啊,你买东西,不也都附带使用说明的?再说了,花了那么多钱买货,如果卖家不稍为包装一下,对买家解释一下货物的来头,要怎么让买家服气物有所值呢?所以当然要派个专门的解说员了。” 东方恋雪说着,望向曲子,先比了一下拇指,再示意她可以开始说话。 “这是东方先生所购买,专程送来的荒坠侲王刀,此刀极凶,过往都是收藏于人血大坛之中,每个月必须要换血一次,否则血中灵气一失,刀便会失控,这次因为东方先生的要求,坛中未盛人血,是用拟似血浆代替,至此已是极限,再不进行认主仪式,或以人血饲之,此刀便将失控。” 曲子说了一通,胡虎虽然连刀的拗口名字都没记住,但听说这刀以人血为祭,心中委实一惊,如此凶刀,自己后头怎么养得起?假使每个月都要弄一堆人血装满大缸,自己肯定会变成江湖上的绝代人魔,天下共敌。 不过,在这种时候开口,好像显得胆怯,被这美貌少女看不起事小,如果气势弱了,后头未必能压得下那把明显通灵的凶刀,那就糟糕,所以胡虎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多言。 曲子手一扬,一枚石镖射出,大缸应声而破,拟似人血的黑红液体几乎都成了冰块,缸破后接触外界空气,迅速解冻还原,流满整座孤冢,更满溢而出,原本收藏于大缸中的刀体,逐渐显露出来。 “荒坠侲王刀是历史悠远的魔兵,以远古祭术铸成,整个制作方法的系统,如今都已失传,没有一丝线索……” 曲子道:“侲,是指上古的原始祭舞,用来逐鬼的童子,傩礼是一种威力强大的上古祭术,以童男担任侲子,召唤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等十二神兽,吃掉鬼虎、疫、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等十一种鬼疫;吃的过程非常残忍,诸如掏心、挖肺、抽筋、扒皮等,诸鬼见了心生恐惧,便不敢再来……”
第一章 荒坠侲王青凶兽王(下) 在少女的冷冷语音中,凄清银月洒落刀刃上,胡虎看得分明,镶嵌刀板的厚刀背,是由十一鬼疫的象形兽首连缀而成,刀锷则是一颗巨大的立体兽头,外型是各种兽的合体,有鬃、有角、有牙、有翼,像征十二神兽的集合体,在十一鬼疫的排列之后张嘴怒吼镇住它们。 “荒坠侲王刀的铸造,据说是逆转了傩礼古祭术的过程,将召唤的十二神兽炼成拘具,束缚了十一鬼疫,以持刀者为侲子。身为侲子的持有者将不会被鬼疫所害,能受得鬼疫寄宿的力量,变成具有鬼疫异能的狂战士……” “等等,这个我听懂了,就是使用这把刀,发动里头的咒术祭礼,便能让人变强?”胡虎皱眉道:“我以前在寺里,确实听过这种咒法禁兵,以魔道禁术铸成邪兵,大幅提升持刀者的力量,不过,无论是什么铸炼法,这种兵器都不可能不要代价,我使用这件兵器,要付出什么代价?” “有十二神兽护持,刀者使用它时,不会遭到太大的伤害,虽是如此,但鬼疫上身是难以想像的巨大痛苦,这种极度的痛楚,会让持刀者发狂,但所谓的发狂……其实也是为了保护刀者心神的某种安全机制。” 曲子指向凶刀,道:“只是,过于倚赖刀的力量,就算有安全机制也不安全,这把刀过去的主人,大部分都是因为用刀过度,神智成狂,最后成了半人半鬼的刀尸,再给人干掉……这把刀的新主如果是你,希望你别那么快就成为第十八个牺牲者。” 一句话说完,少女纵身一跳,整个身体跃入虚空之中,一下消失不见,胡虎与她近在数步之内,却也没能看清楚她是怎么消失的,啧啧称奇之余,也凝神去看这把凶刀。 “东方,这……这把什么王刀的……” “呵,荒坠侲王刀的命名,有其典故与背景,也蕴含深意,不过,如果是要给你使用,这名字是太难记了,也该取一个更适合你的名字,看这么威猛的造型,还有刚才的青光,不如……就叫它青凶兽王刀吧。” “青凶兽王刀……这个名字我中意。”胡虎瞥了刀一眼,“不过你真要把这刀送给我?这种好东西,你不自己留下?” “好东西?你的标准真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啊,换成是普通人,听了刚才那么一长串介绍,腿都软了,躲都来不及,哪会像你这样,理所当然想要收下这柄刀?” “危险吗?嘿嘿,我还真是没想过,如果要讲危险,现在我们随便出去,就可能被整个江湖的人追杀,难道就不危险吗?我算是想开了,与其得不到上枱面的机会,沉寂而亡,我还宁愿把所有的生命,追求刹那锋芒,纵死也无悔。” 胡虎双拳对击一下,面上满是雄心万丈,如果要让东方恋雪来比喻,这就是典型的“初生之犊不畏虎”,因为见识得太少,不知恐惧为何物,是一种着实让人想要摇头的冲动,然而,当青凶兽王刀泛起幽光,像呼应胡虎的豪语大笑一样,东方恋雪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奇怪,我一直觉得……老胡你和这把刀会很合,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但现在看起来,你和这把刀确实很合啊。” “嘿!” 胡虎笑了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举手一击,尽破十多道咒索,大手握住兽头造型的刀锷,用力一拔,青虹乍现,兽王刀整个给拔了出来,胡虎擎刀在手,仰对长空,仿佛在对天挑衅,跟着,他闭上眼睛,缓缓用手去抚摸这把刀,不只刀背、刀面,还包括刀刃,刃锋锐利,刀气发散,立刻便将他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鲜血顺着刀刃流下,饱吸了鲜血的邪刀,散发出的青虹中,带着阵阵淡红色,倍添邪异。 东方恋雪心中有数,胡虎此举,既是以自身鲜血饲刀,也是亲身感受刀的每一处构造,充分了解,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刀的威力,然而,胡虎长于慈航静殿,擅长拳掌功夫,刀枪剑棒的本事虽不能说弱项,却也绝不算强,顶多拿在手上算个辅助,说不上什么刀道……这样一个刀道的外行人,忽然表现出刀法宗师的气派,诚心诚意,专注地以血感悟,这让东方恋雪相当讶异。 (将刀当成伙伴、战友,而不是单纯当作器物使用,对于那些已经通灵的神兵,这是建立彼此合作的正确第一步……谁教老胡这种东西?雅德维嘉?有这可能,这女人的人格虽然变态,但她对剑的专注,已经到了超级变态的地步,老胡跟着她学习,可别学到最后变成脑残啊。) 东方恋雪脑中寻思,胡虎那边则是睁开眼睛,对着手中的凶刀,仿佛对着一名新认识却无比投契的朋友,道:“我完全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你也为了没有人能够善用你而不忿吧?有用之身,却只能孤寂在世,暗淡无光,藉着人血压制愤怒,你……也一样是孤独的啊……” 胡虎感慨道:“我能明白,因为我也是一样,十多年的压抑,就等着今时今日,虽然一度失去机会,不过这一次,我会紧紧握住,死也不放手,你就跟着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开创新的江湖传说!我保证,只要我一日不死,就绝对会拼上性命,把你的锋芒发挥至极限!” 仿佛呼应着胡虎的话,青凶兽王刀上碧芒闪烁,亮度激增,本来有些暗淡的碧光,一下增强到让人没法正视的程度,东方恋雪一手掩着眼睛,心中暗忖这一着误打误撞,居然碰对了,胡虎与这柄凶刀的契合度高得惊人,过去不晓得多少人都无法驯服的凶刀,竟与他一下就看上了,这种鸟事想必会让历任刀主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但是……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 (不过,老胡啊,让刀承认你,这是一回事,但要发挥出刀百分百的实力,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过去的十七任刀主之所以身亡,可不是因为他们没获得刀的认可啊,既然是凶刀,你会知道使用它的代价……) 紫禁龙宫,是神圣密德兰帝国皇帝的居所,也素来被认为是帝国的权力核心象征,不过,如果要深究起在这些宫殿中,到底哪一座宫殿更具有象征性,人们往往都会露出暧昧的笑容,因为幼主继位,太后掌政的局面,在帝国历史上时有发生,每当出现这种局面,紫禁龙宫内哪座宫殿才是真正权力核心,实在是很难说。 纯以当前而言,天子仁光皇帝亲政后,急于收回大权,撤换掉不听命的臣子,改换上自己信得过的大臣,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以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要做这些也应该毫不困难,水到渠成才是,偏偏实际干起来,完全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一道命令下去,底下六部官员时有阻力,偶尔还会把命令退回来,誓言辞职相抗,要是把这些人一下全部撤换掉,六部政务完全瘫痪,国家也会乱成一团,倘使仁光皇帝是个不顾后果的蛮横暴君,不在乎帝国与百姓,直接把所有反抗者推出去斩首,倒也是一个解决方法,无奈他很清楚帝国大乱的后果,面对群臣抵制命令,也只得闭门生气,另谋他法,而最让他受不了的一点,却是每当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人放上某个位置后,竟发现这个本以为信得过的自己人,居然与后党的老臣沆瀣一气,迅速联合起来,这种赤裸裸的叛变行为,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怎么想也想不通。 同样深感纳闷的,还有身在朝外的天下百姓,而局面发展到此,无论是看得懂的、不懂的,都毫无例外地对一个人至为佩服,那便是居于慈宁宫中的太后叶狐兰蔻。 自从仁光帝亲政,叶狐兰蔻就在寝宫慈宁宫中深居简出,会见的客人极少,看似过着半隐居的闲散生活,但整个帝国政局,还有后党的一切行动,明显就是她在幕后下指导棋。不动声色,在自己的宫殿中遥控帝国大局,弄得仁光皇帝一点办法也没有,手段之高明,普天之下,谁人不佩服? 上一任皇帝体弱多病,叶狐兰蔻以妃子之身,经常协助丈夫批阅奏章,由于上任皇帝性情软弱,好逸恶劳,对于有个美貌妻子能协助处理烦人政务,是求之不得,主动把所有奏章交给她批阅,自己抛开烦人事,一心纵情风月,花天酒地,叶狐兰蔻由此开始接掌政务,也趁机在朝中培植亲信,后来皇帝驾崩,幼子继位,叶狐兰蔻母凭子贵,以太后之身总揽朝政,总计操控帝国大权数十年。 而今,这位遥控帝国政局的尊贵太后,深居于慈宁宫中,每日尽是听曲、听戏,后党中的高官重臣,想见其一面都不可得,如果只看表面,这完全就是一副只求高调享受,不问天下事的模样,却也只有宫内的人才知道,整个慈宁宫周边的人事调度,无论宫女、太监、兵丁、护卫,完全独立一格,属于紫禁龙宫的人事体制,却是听差不听调,整个升迁调度,连仁光皇帝也说了不算,全握在叶狐兰蔻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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