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的坚定又强大的少年,却拥有一张在这种社会阶级下注定会被他人以男女性别来歧视的面容。 观音或许有时候对自己也是怀疑的。 他想告诉别人自己是男人,不是不男不女,他天生长得就是如此。 可活在偏见和轻视中,这似乎也是观音前十九年的人生中的某种习以为常罢了。 毗那夜迦将这一切明白看在了眼中。 可要把观音主动带到五欲之国原本是他的主意,让观音自己一个人去承受前方魔国那些未知的而偏见和敌视也是他主动要做的。 而毗那夜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立即做出任何去主动保护观音的举动,只是亲眼目睹着白衣少年一语不发被每个人排斥,又低头不说话的样子。 这一刻,个性很好强,也醒来很直接的白衣少年佛将都好像变得气息沉默,以及低落了许多。 他的手有点木地只是抓着摩玛的鬃毛,但是个人都能用眼睛看出来观音真的很不开心。 可毗那夜迦本可以去继续旁观这一切,但长发魔王当下只是双眼微微地眯着,情绪不明歪头映照着眸子里观音的模样。 放在以前,他这种人是从来不会在故意狠心做了什么之后又开始心疼的。 毕竟,他自己少年时也是一步步从最艰难的困境中走出来的。他对观音从来不止是想去让对方活下去,也有着更多地对于对方未来的期待感。 而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有时候很坏心眼,因为他是魔,本来也没那么必要去时时刻刻做那个护着对方的好大人。 但谁让观音就是对他来说很特别。 特别到他就算从来没有那个耐心去引导他人一切,毗那夜迦现在也会把自己心中的每一件东西去分享给了观音。 而这造成毗魔王默许了观音现在去用白色面纱暂时挡着自己脸的这种行为。 然后,这个长发魔王才从身后向着观音靠过来,又握住自家这只白乎乎观团子的手。 二者一瞬间的体型差让长发魔王作为成年男性的肩膀哪怕是这样很很宽,埋下头更像个猫科动物般用自己身体去拥着人也就很完美。 这时,毗魔王才占有欲十足地拉扯下他肩膀上那件邪魅的黑色大毛披风完全盖住自家观团子的身体替他挡住每一个人视线,并坏心眼对他耳语了一句话。 “好了……钻进来吧,不准哭鼻子。” “要我现在下去用拳头打他们么,虽然我是这里身受人民爱戴的王,但是直接下去就和人打架也是会有的,我去让他们领教领教我的拳头怎么样?” “……” 毗魔王这话,真是又在说屁话了。 他这种人明明是动起手来连他的小可爱蛇女都打不过,毗公主似乎今天也对自己的男性尊严有着很大误解。 而观音本来还在一个人出神想事,这时听了这话也没吭声。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从仰视角度去抬眸冷淡看了这人一眼,这表情更是好像在表达自己从来没有哭过鼻子这件客观事实一样。 毗魔王见状忍不住对着他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观音肯定没有哭鼻子,事实上他都怀疑这个小猪一样吃饱了就什么都可以的个性到底会不会哭,但嘴上说着这种话,毗魔王还是在这时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我不可能现在轻飘飘一句说让你不要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你就会觉得好起来。因为我不是你,没办法设身处地去体验你的感觉,更不可能劝你根本不在意。” “没有人可以轻易去劝别人一定要坚强,从来也没有人有那个资格。” “可你之前虽然从来没来过五欲之国,但作为过来人,我也必须提醒你一句,我亲爱的观世音,千万……不要把一群人当做一个人,也不要把一个人视作一群人。” “你可以始终坚持认为多数人的心其实都是善良的,但也千万不要去高估人本身,因为人性是很复杂的,他们本来也极其容易被各种偏见所影响,他们此刻一时对你的态度更是从来不能说明什么。” “而你可以去让自己一直记住这些话,用未来证明他们说的是错的,但是你真的没必要把有一些话听进去,因为这里生活的很多人多数都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定义,意味着他们可能从来没有机会读过书,更没有识过字,没办法去天生拥有什么,也没办法用后天教育形成高尚的品格思想来产生同情和同理心,正是因为多数常人都是这样,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就会开始明白……这些连战争意义都理解不了的常人太容易去做出和说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后果的恶事恶语了,如果你只是去听那些坏的声音,会很容易也变成这样的。” “可你是一个菩萨,你能去针对现在这种不好的现状真正做的是什么,是赢得尊重还是只是退缩,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问题,你觉得我现在说的或许有那么几分道理?” “……” 毗那夜迦真的是一个很会说话的魔王了。 他的博学多才让这个人确实一定程度完全能够把很多事情的多面看得很明白。 他活的魅力非凡,气度上已经真的能被称作君王了,所以蛇发魔王今天似乎也把观音心底的一些问题解开了。 可说实在的,相较于这些魔国子民对他的态度,观音虽然有去回避,倒是并没有对这些魔国普通人产生什么喜恶感。 这一是,因为观音的个性从来不会去看别人的脸色。 二,也是因为两国战争后他所知道遗留的偏见一直存在,普通人不可能去了解战争背后的种种不平等,他也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而且他从前在佛国时也同样遭受过这种种的目光,这不是魔国人单独对他的目光,而是一个少数人本身就要面对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可他从来也没有去主动退缩过。 尤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之中哪怕观音一个都不认识,也能看到全部都是残疾,女人和老人。 可他们每个人的身体至少都穿着能蔽体的麻布衣服,并用灰扑扑的面孔和劳动过的双手吃上了依靠自己努力换来的恰巴提和麦饭。 他们看上去是活的如此辛苦,一天天忙于种植,纺织和手持劳作工具把他们的双手都变得粗糙地像上了年纪的木桩一样。 可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却也有生机,是有尊严,有一个人的价值感的。 而这里,虽然根本看不见魔国贵族才能居住真正高大华丽的宫殿,可一个个依靠劳动力完成的简单房屋的实际规划排列更具有一种秩序井然感。 家家户户更是都储存这个季节收获的黑麦和棉麻,他们依靠自己的劳动获得粮食和食物。 此前,已经普及到常人中的种植技术和对土地以及水源的合理化利用几乎带给了五欲之国前所未有的农耕文明的发展。 毗那夜迦从来没对他有说谎,他是真的在帮助着这些老幼妇孺给予他们一块可以生活,找到希望的土地。 只是这穷乡僻壤被毗那夜迦一直所庇护的城池在这之前到底只有老弱病残生活着。 妇女,老人和多数等待就只康复的患病者构成了五欲之国的主要臣民,毗那夜迦固然一直以来拥有财富和地位,但他的确不是一个战争学专家。 而即将来到鬼族和怪物肆虐,臣民因此受苦,用交换常人性命的方式去换取生存的机会,毗那夜迦这种个性根本不会妥协。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和观音来这里,到底选择和他自己的臣民们在一起的原因。 可在这一次的麻烦和战争还没真正开始波及这里之前。 五欲之国的每个普通子民们似乎都没有露怯,或者对眼前这场战争的即将开始恐慌。 他们知道鬼族和怪物要来了,可他们并不害怕,也不打算放弃自己辛苦才重新建设起来的这个新家园。 这一点,让观音觉得毗那夜迦至少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那就是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民或许是普通,或许他们此刻缺乏知识,或许他们如今缺乏品格,但他们不是无可救药的。 他是一个菩萨,他活在世间不止是要有胸怀去容纳这些问题。 而他当初被真佛创造来到人间的职责或许原本就是为了纠正歧视和偏见,用自己的行为来真正地改变这些还存在常人社会阶级中的不平等。 大家不是没可能做出改变的,从贫瘠的土地到生长出食物,这也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至少,观音已经从毗那夜迦想告诉的这些话中真正明白了这一点。 可观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完成他真正来到五欲之国的三件事,本身还是一个问题。 但毗那夜迦似乎这时也从人群中望去又注意到了这一点了。 “……看来真是很巧,刚说到这个,我这次带你来想见的第一个人就已经来了,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的三件事么?” “就是她,看,她长得漂亮吗?” 毗那夜迦这一笑,也指着一个人给观音来了这么一句。 也是这时,本土王城中平民聚集下也已经自动分开了一条路,然后,人群中一个对观音后半生来说都留下了深刻难忘感的女性才出现了。 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小的女性,对于周围的大家来同样是有点特殊的,但她往前走的倒是每一步都很平静。 不少人在躲避和一轮着她的身体,好像是对她的存在和到来都下意识有点抵触。 可当她一个人提着装满了盖着块布麦饼的篮子走上前,面对着周遭人的目光似乎也没有太多情绪。 “是她……她怎么又出来了……”“这种脸上有疤,肮脏的女人……还敢抛头露面,而且身上还带着那种记号……”“别靠近她,最下等的屠夫都比她要高尚……那脏的要命的身体都没有人想靠近……如果不是毗那夜迦叫她一声姐姐……” 肮脏,下贱,不堪,观音的耳朵听到了这个字眼。 起初佛国少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些人要去说一个女人。 可很神奇,当这个女人自动走过去时,这些人又不敢说了。 女人什么也没做,活得光明正大,面孔,衣服和鞋子都比多数人整洁干净,她的头发都是一点不带脏污。 她是一个活的很有尊严的人。 她根本不会去遮挡自己身上的任何所谓在别人看来不好的记号,这才是她人格上的高尚。 而当第一次被这一幕弄得顿了下的观音这时去看这个充满自信心的奇特女人时。 观音才意识到造成这种每个人对女子抵触的原因,因为对方相比起一般女性,整张面孔上有一个五等人中非常明显的伤疤烙印。 观音哪怕从前长在佛国,这一瞬间,他都一眼认出了对方脸上这个耻辱卑贱的烙印。 这个非常显眼,就在人脸上的烙印说的好听一点,叫做圣女的烙印。 可什么是圣女,却是当下这个时代多数掌握社会地位的男性们一旦说起来都会默认猥琐一笑的称呼。 因为古佛国的圣女指的从来不是纯洁神圣的女子。 而是另一类女人,这些女人过去有的来自魔族,有的来自兽族,多数生来就被父母变卖,因为在不公平的社会制度下无论是屠夫还是残疾人都可以在她们身上朝圣。 只要被变卖失去肉体尊严,这些被每个人都可以花上最便宜的钱就能朝圣一次的圣女,才会叫做圣女。 她们多数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名字,一辈子就统统被叫做圣女。所以,在这个脸其实长得并不算漂亮的女人脸上的,其实古婆罗门国五等人中和和尚一样沦为最低等的下贱妓女烙印。 这一切就算是观音早就已经见惯了战争中的一切,都对这个女人面对他人时的样子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自己尚且时常被他人的偏见歧视所伤害。 这个女人为什么却丝毫不会惧怕别人的目光了。 而相比起观音,她的脸说实在不算是有什么很出众的特点,一双眼眸和五官长相更是只能说是温柔如水。 可这个性格很好的女子身上同样有一种让人不太好形容,但让人能感觉她真的很善良温和的女性光辉。 她一个人逆着世俗的一切走在人群中,四周围尽是一片看着她的目光。 她却很平静,坚毅,不喜不怒,就像是一尊……慈悲又善心俯瞰着众生如此暴怒的菩萨一般。 而这个在观音眼中比每个人都内心强大的姐姐,如菩萨般庄严女性的眉宇更是在战争中女性少见的坚韧。 那常年劳作经过暴晒后的麦色皮肤上只穿着一条朴素的麻布纱裙,她甚至并不以臣民畏惧君王的角度对待毗那夜迦,她就像一个真正圣洁到无法去形容的女子。 以至于在她出现在观音的面前时。 她之所以被毗那夜迦说非常特殊的原因也揭穿了,因为观音第一时间看到了对方独自生活在五欲之国那高高隆起来的腹部。 一个此时此刻正在怀孕,腹中有着一个熊族小生命的……前佛国妓女。 原来这就是那个战争后五十年来,魔国大地上第一个排除万难,有可能孕育和身下健康新生儿的母亲。 毗那夜迦一开始所说的三件事之一,竟然第一时间来迎接了他们二人的到来。 而她现在还在出现的当着对毗那夜迦,以及对他身边的观音一道温柔地招招手,并朝着二人举了举自己手中装着麦饼的篮子微笑对着他们。 让人不可思议,摇了摇篮子,没有主动说话的女子这一刻对观音笑的好温柔,也……真的好漂亮。 是那种抛来了一个女人的一切外貌,整个人依旧美好干净到让人都无法去形容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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