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惦念着主人的安危,甫一落座,抬手斟了一碗茶推给他,“主人到地方了吗?” 虎鸫道:“主人刚返回涟洲,一切安好。” 老鸨提着的心略微放下,又听他道—— “云雀,主人有令,立刻将‘货物’转移。” 闻言,老鸨敛下眉眼,道:“云雀领命。” 云雀派人从后门送走虎鸫。 阿伍一回来就直奔四楼,见老鸨在拾掇桌子稍微放慢了脚步,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鸨母,才刚来的是谁呀?”阿伍打探道。 “阿伍,”老鸨皮笑肉不笑,“不该知道的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说罢敛了笑意离去。 阿伍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 通宝客栈后院内。 既明瞥了眼后院的水缸,无风无浪,水面上头波纹微微荡漾,他了然地垂下眼眸。 “范无救,你想待到什么时辰?” 随着他的话音甫一落下,范无救一袭黑衣终于施施然露了面,手上还攥着招魂幡。 “钟馗说帝君不在罗酆山,反倒是常常在阳间出没,日理万机,我过来探望一下。” 范无救冲男人露齿一笑,拱手行礼,嘴里猩红长舌隐隐可见,吊梢眼眯成一条缝。 既明问他:“范无救,你在地府里很闲?” 在厢房中就发觉不对劲,甫一出来一股湿气在通宝客栈蔓延,顺藤摸瓜到了后院。 “恭贺帝君您喜得良人,但眼下地府里群龙无首,乱作一团。”黑无常的话里有话。 既明的目光倏地扫过来,凉飕飕的,直叫范无救捏了把冷汗,立马低头做伏小状。 “你要找的人有了眉目,不过我派出去的鬼差只回来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不见了。” 范无救骇然道:“不见了?” 男人没有和黑无常细讲,岔开话题,聊了两三句地府的近况,又扯回了灵体身上。 既明问:“不过,他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一旦半灵体的封印解开,不老不死,对一般人来讲是种痛苦,况且还要掌管地府。 “当然,这是他的宿命。”范无救眯起眼。 没有人会违背宿命和天性。
☆、纯阳体
相对的,范无救的存在一样如此。 他和谢必安见证了历史,连续经历了几代阎罗王的更替易主,辅佐阎王掌管地府。 这就是黑白无常的宿命。 半灵体降生鬼差有感应,范无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孔长风,一晃已经十八年了。 他眼见无知懵懂的孩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人友善,可以继承大统了。 “孔长风,你将会是下一代阎罗王。” 得到老阎王退位的消息,他第一时间赶到阳间去找了孔长风,他以为他会高兴的。 “我不是,”孔长风闻言一惊,愤愤地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我不要做阎罗王。” “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在暗无天日的阴司里待上一辈子,范无救,我不要这样。” 范无救张了张嘴,“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比死更可怕的,是永生。”孔长风回道。 范无救回去的时候在想,茶馆、话本里头都喜欢讲长生不老,神仙更是成为佳话。 可以见得,人还是渴望永生的。 所以他无法理解孔长风,就像他完全不赞同既明的做法一样,为了人停留在阳间。 鬼和六界其余人不一样,妖性本淫,喜欢及时行乐,至于魔物,他瞥了一眼既明。 他既然成为了酆都鬼帝,而魔物又非常安分守己,无需操心,只要留在酆都就好。 而凡人每每艳羡神仙好,却不知道真正的神和仙是有区别的,神可没有七情六欲。 所以在天上,神君和仙君有极大区别的。 但只有鬼注定是孤独的,这世上似乎所有人都讨厌鬼的存在,是晦气,是不详的。 范无救叹气,“帝君,道不同不相为谋。” 为了他人甘愿留在阳间,伴其左右,不像是既明会做出来的,他终于忍不住提醒。 “和他无关,是锁妖塔里的封印松动了。” 范无救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妖皇烛天违背六界天书,兴风作乱。当时搅得各界惶惶不安,终于引来六界大战。恰逢妖皇吞噬天元内丹,妖力大增,天帝派柳望清等人迎敌,奈何却都敌不过他。 最终紫霄神君倾尽全力,不惜用禁术将妖皇烛天封印锁妖塔,修为耗尽身消道陨。 他的佩剑通天剑身破碎,剑灵坠入轮回。 后来,有风言雾语传开,说是柳望清和同门师弟大吵了一架,便毅然转修无情道。 范无救轻皱了一下眉头,“只是可惜,在紫霄神君身消道陨后,便再无太微菩提了。” 既明轻抿着唇,一时间二人陷入了沉默。 “即便有,等个二十年大概也来不及了。” 范无救自说自话了一阵,“既是如此,帝君在阳间盯住锁妖塔,希望不要波及阴司。” 之前六界大战战况惨烈,一下子将阴司活大地狱炸了个窟窿,殃及不少无辜鬼魂。 送走范无救,既明呆站在后院里。 “既明。”唐弈看他站得笔直,俊朗的眉宇之间略带一丝愁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道长,醒了?”男人很快就回过神来。 唐弈很少看到男人发呆,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渍,问:“你在想什么呢?” 既明笑笑,道:“我在想小道长的生辰。” “以前没能陪在你的身边,今后想要和你一起过每一个生辰。”既明笑盈盈的解释。 “快了,”唐弈神情有些意外,“还有两个月就是我二十岁生辰。”他抬眸注视着男人。 抱着自己的人身子一僵,只是很快既明便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男人拉起青年修长的手,细细摩挲着他饱满的指腹,低声道:“我给你做长寿面。” 唐弈冲既明扬了扬下巴,不明白他为何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小道长,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如果是必须要做的事就让我来。”男人轻啄他的指尖。 青年眉眼弯弯,“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既明凝视着唐弈的眼睛,眸色柔和,嘴唇忍不住嚅动两下,小声嘀咕,“小骗子。” 虽然青年没听清他的话,但却敏感的察觉到既明的情绪变动,展开双臂和他相拥。 “我还没有带你看初升的太阳,所以,在此之前我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 待到温羽甫一睁开眼睛,微微侧头就看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脸,让他不禁有些诧异。 李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纤长,在收起爪牙后略显稚嫩,像一只乖乖的小狗。 只可惜他的性子跟他的脸蛋完全不符。 下身的不适感消退不少,温羽望着那张脸用舌尖顶了顶上颚,试探地伸手戳一戳。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当即将手缩了回来,却晚了一步,李储睫毛微微抖动。 他刚睁开眼一脸的迷茫,看到温羽的时候露出毫无防备的笑,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温羽哥哥,”他悄悄靠了过来,一张脸上带着一丝羞赧地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温羽想要低声咒骂两句,脑袋里却突然闪过李储一边叫哥哥,一边把他压倒在床、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到最后来了兴致甚至还逼迫自己一定要叫出声的场景。 温羽只感觉羞耻心倍增,在他的注视下一张脸羞红到了耳朵根。真是,活太烂了。 可在对上李储的眼睛后,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回应,便低垂着脑袋不语。 “侯爷,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知道最近河柳城走失的女子吗?”温羽突然抬起头问。 “我知道,当时闹得还挺大。”李储回道。 温羽试探着问:“现在,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李储歪了歪脑袋,“狗屁官员说什么被酆都鬼帝抓住,纯粹是无稽之谈。” 温羽不由得隐隐担忧。 玉春楼背后的人是襄王,可是实际上在玉春楼有话语权的人,是他的心腹尹天齐。 尹天齐对他有赎身之恩,要不然如今他一定还待在花楼里头,连一分钱都拿不出。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尹天齐言听计从。 当然,温羽心里头清楚得很,尹天齐对他并不是完全的信任,很多计划没告诉他。或者说像他这样的人,不会信任任何人。 不过尹天齐却提过一嘴,他说只想要建立一处桃源盛世罢了,好好造福四方百姓。 但是倘若唐弈说的不假,东窗事发后被调查的绝不是尹天齐,而会是襄王宁无劫。 李储看得出他心不在焉,他不喜欢温羽在他床上还想着别人,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他冷声问,“温羽哥哥,你在想些什么?” 温羽脱口而出,“尹天齐。” “想不到你还挺多情的,襄王还不够又在我床上想着尹天齐。”李储脸上带着嘲弄。 温羽面上一愣,“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的天齐哥哥是什么好东西吗?” 李储胸腔有一股无名火,他生得一双含情目此刻却带着寒意,说出的话伤人得很。 “温羽你对尹天齐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玩意儿罢了。”他冷漠道地出事实。 “至于襄王,”李储冷笑一声,“你在他眼里还比不过一个死人。”所以你只能想着我。 温羽被他气得胸膛起伏,眼眶微红,嘴唇颤抖的咬紧了下唇,才克制住没哭出来。 不过就是在这一个瞬间,他敏锐察觉到李储和尹天齐的关系,似乎不像表面那般。 李储心里头却是沉了沉,咬牙摔门而去。 温羽再顾不得想其他了,当务之急,他需要尽快联系到唐弈,匆忙盥漱后出了门。 温羽站在院中惘然无措,所幸门房捎来的消息让他镇定不少,说是有人送信给他。 信上说尹天齐连夜离开,虽然他的表现无法得到襄王的信任,却可以从李储入手。原来是让他监视平西侯,温羽一想到尹天齐充满野心的眼神,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他娘是怡春院里的头牌,有人花重金为温娘赎身且待她极好,温娘很快便怀了孕。花楼姐妹无不艳羡于她,温娘以为终于不用担心居无定所了,却不料是昙花一现。 没过多久夫君沾上赌瘾,嗜赌成性,泡在赌馆将家底败坏光,打起他娘俩的主意。四岁温羽长相随了娘亲,和温娘被亲爹一并卖进了玉春楼里,换回了不少的银两。 老鸨常用鞭子教训他们,温羽的身上被她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小小年纪瘦脱了相。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还好有他娘陪着他。 直到他娘去世—— 温娘的年岁本就不小了,风姿容颜当然不复以前那般的昳丽,接客的银子低得很。遇到的客人好不到哪里,一来二去她的精神就渐渐不太好了,得了场病郁郁而终。 温羽依然记得腊月天里,为了帮母亲拦一个嗜虐成性的客人,他跪在地上求老鸨。还是被慧娘撞见才摆平,她是玉春楼里头的摇钱树,风头正盛,老鸨卖她个面子。 直到十四岁遇到尹天齐,他身旁还带着一个体虚病弱的孩子,精神不济的被抱着。正赶上他被逼着接客,温羽被龟公打的眼泪涟涟却一声不吭,倔强的咬紧了下唇。 小倌的身价比别人都低,来花楼找小倌的一般是一些老男人,图便宜只想着发泄。就在他被打的撑不住了,尹天齐掏银子冲龟公放话包他一年,温羽自然千恩万谢。 再后来,尹天齐孤身一人前来,带着一副画像对他端详半晌,像是在看一样物件。 “你的身形和一个人很像,我可以为你赎回你的卖身契,相对的,你要为我所用。” 尹天齐说这番话的时候,正碰上温娘郁郁寡欢刚过世没几天,他一咬牙便应下了。 此后,他被尹天齐养在偏院,直到十九后温羽眉眼长开不少,便被送给了宁无劫。 他在襄王府里待了一年,没能得到宁无劫的青睐却还丢了心,天齐对他非常失望。 凝视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温羽的眼里不带一丝生气,沉静如水,狠狠将信纸揉皱。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堪的悲剧。 就像李储嘴里说的一般,天齐一开始就把他当做一件玩意儿,甚至没正眼瞧过他。 温羽悄悄地溜回了房间,桌案上摆着早膳还有他宝贵的玉瓶,却不见李储的踪影。 他脑海里闪过尹天齐嚣张至极的话语—— “我尹天齐生来天赋异禀,天底下唯我天生纯阳体百年一遇,所以我要寿与天齐。” “别说建一处桃源盛世,机缘来了就算我要这六界,要这天下,还不是易如反掌!” 百年内,竟同时出现了两个天生纯阳体。
☆、小侯爷
“公子,”就在他愣神之际,李仁敲了敲门,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侯爷让我来伺候您。” 温羽哑然失笑,“我不用人伺候。” “嘿嘿嘿,”李仁挠了挠脑袋,“公子,侯爷是不是惹您生气了。”他佯装不知地问他。 温羽眉头轻挑,“你倒是聪明。” 说起李储的罪过他可是能列举出好几条:以锦儿的事趁机要挟,将他压到榻上折腾到他丢脸的又哭又叫、浑身黏腻还不让他去清理。 最后温羽只得夹紧双腿,倍感屈辱的带着梅花匕首去找锦儿,他越想脸色就越差。 李仁的眼皮子微微一跳,忙道:“侯爷说什么您只管当耳旁风,千万别往心里头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