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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他再踏出镇国公府,看着这曾经无比熟悉的星野之都时,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陌生之感—— 只见大街上到处都是横尸,将死未死的中毒之人,有些人分明还未断气,但已经有硕鼠趴在大腿上啃咬腐肉。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最大的酒楼君子楼也没有营业。 空气中满是嗡嗡的蚊蝇。 银止川早听说外头出了变故,但没想到是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故。 这哪里是星野之都啊……说是刚历经战争烽火的边陲小镇也没有违和感! 只是短短十来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银止川慢慢地沿着街道走过去。只在明珠大道的时候,看见有一户府邸在门口免费分发药汁。 那人长着一张圆圆脸,约莫比银止川的年纪还要大一些,但是看着还像个孩子一样。 “大家不要慌,不要慌。” 那青年说道:“我曾经去赤枫关见过这种毒的,那毒性比这还要强烈。我朋友告诉过我怎么解除……等别地的药资调过来了,很快就能解除的……” “多谢空青少爷,多谢空青少爷!” 买不起药的平民只恨不得跪地道谢,颤抖着从那青年手中碰过药汤时,手都是抖的。 银止川牵着马从旁侧慢慢走过,看着这府邸前挂的牌子: 李府。 如果记的没错,这似乎是李斯年他们分家的一脉,家中行药商。 常年跑赤枫关到咫尺城一线。 “啧。” 思忖间,银止川眼角余光一闪,突然伸手,以石子击中了一条正无声游走的蛇。 那蛇被银止川正砸在七寸上,登时蛇躯一蔫,倒在地上。 银止川过去以鞋尖挑了挑,抬起那只蛇的头颅: 竟还是条沙漠腹蛇。 但是沙漠蝮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最近的沙漠,也距离星野之都三十里远。更奇异的是,这条蛇明显水土不服,蔫头蔫尾,似乎正在找出路,看哪里能离开。 “止川。” 银止川正在沉思,身后蓦然一人靠近拍了拍他的肩:“在想什么呢?” 银止川一怔,回过头来,见是李斯年。 李斯年也牵着马,身后是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人影。 想也是林昆。 大抵是今日礼祭大奠,林昆也要出席。李斯年不放心他自己过去,就亲自来接了。 林昆略微颔首,朝银止川打了个招呼,旋即目光转到银止川脚下的蛇上: “这是……” “沙漠蝮蛇。” 银止川伸出修长两指,夹住那已经昏死的蛇头七寸,干净利落拔下两颗尖牙来,而后细细打量道:“按理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你信是钦天监被废除后的‘神谴’么?” 银止川脸上浮起一种嘲弄的神情:“我还没有疯——” “但我不信,又有什么作用?现在满星野之都都把矛头指向了观星阁,恐怕参与过其中的林大人日子也不好过罢?” 林昆不置可否,但李斯年微微握紧了他的手。 “走罢。” 最后,还是身披禁军铠甲的李斯年叹息一声,与身边两人一同朝惊华宫走去。 一路上,银止川都在看着身边一物一景,观察着有没有什么其余可疑的地方。 及至到了大典之上,他也眯眼看着这仪典上来来去去的官员,瞧他们高冠博带,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是谁以这样多百姓惨死为代价,催动一场如此的反击。 楚渊这一天没有出席,原本礼祭等活动,必少不了钦天监和观星阁的,但而今这两个机构都已经落到了一地鸡毛的境地。 照例是告祖,祭天,君王礼香。 但因为近来灾异频出的缘故,沉宴还下了一道罪己诏。 他在罪己诏中写了自己理政中的过失与不当,像上天表示忏悔。 银止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确认这大概真的是沉宴自己亲手写的,文辞很是优越,语句相当动人,风格也极其大气。沉宴还主动提出,将减半五年内一切王室支出,俭省自修,以告慰上天。 但是百官之中,尤其是钦天监、莫必欢一系的党派,却没有听到他们最希望听到的内容——追责此次提出封禁钦天监的罪魁祸首观星阁的责任,最好还能将他们下狱。 沉宴将一切过失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连楚渊的名字都没有提到。 银止川唇角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觉得这也实在是符合沉宴的作风。 天下人的君王啊,心里却只有一个楚渊。 如此看来,这场礼祭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银止川百无聊赖想着:总归这帮尸位素餐的官员也不会想些什么真正能缓解局面的方法,所谓礼祭更不可能有什么作用—— 然而,正当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人群中倏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 百官们交耳低语,指着偌大广场中心的什么,低喃道:“这……这真的是天谴啊!” “……?” 银止川没分辨请他们议论的是什么,便慢悠悠抬起眼,准备去看—— 但是这一抬起眼,才发现极其异样,他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相当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诡异的东西附身了一样。 然而同时,林昆周遭也空出了一大片,所有人原本附近的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将他一个人留在了一个圆形的,空荡荡的区域。 “??” 这下银止川更好奇了,更不由得颔首,去瞧那火盆中究竟有什么怪异。 结果就在此时,一声震怒从遥遥的台阶上传来,只见沉宴着帝王冠冕,却一把将手中的什么祭礼权杖扔了下来。 “——荒谬!” 权杖“咕噜咕噜”,在台阶上滚了数圈,才最终停在偌大却寂静无声的广场中央。 这下银止川终于看清了,在那只火盆的中间,烧着三块占卜用的蝶梦玉。 而这三块蝶梦玉上分别出现了三个地点的名字: 镇国公府。 御史台。 和观星阁。 倘若银止川记得没错,这最后一步占卜,是占得“亡盛泱者会是谁”这个问题。 十余年来从无人揭晓,没有想到,今日倒是占出来了。 ……但是当初先帝说占出来“杀破狼”的星宿是谁之后怎么处理来着? 银止川想。 ……好像是,斩立决? 作者有话要说: 西淮:一般不阴人。阴人的时候一般不失手。 再嗦一遍:七杀、破军、贪狼。这三星是乱世之星,同时出现的时候预示天下将大乱。合称“杀破狼”,这个说法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易经》。
第108章 客青衫 58 镇国公府,御史台,观星阁。 这三个地方,其中人数加起来恐怕有近千人。 如果帝王家一直追寻的亡国三星就藏匿其中,要确定到某具体的人身上,那其实还不够精确。 ……但话说回来,都威胁到亡国了,还讲什么道义不成? 把这三地之中的全部人口都灭绝殆尽,也不失一种万无一失的选择。 国祭大殿上占卜,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先帝听说亡国三星这一说法之后,占卜就成了历年国祭的保留活动。 但真的占出具体名字来,还是第一次。 “你们又是玩的什么把戏?” 高殿之上,沉宴满脸戾气:“传巫师!!” 蝶梦玉是礼祭之前就放进了火盆中的,在燃烧过程中无人靠近。 落针可闻的大典上,人人屏息不敢吱声,银止川挑了挑眉,一个巫师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 沉宴一声不吭将三块蝶梦玉扔在他面前。烧掉了泥壳的玉“咕噜咕噜”滚下台阶,停在异服奇装的巫师面前。 脸上还涂着红泥的巫师抖若筛糠。 “小人……” 他嗫嚅说:“小人不知道啊!!” 占卜的规程都是早已定好的,身为巫师,也不过是每年按照已有的章程走一遍。 谁知道它今年会变出字来。 但是作为一国之君,占出了对盛泱有威胁的人,难道不是一桩幸事么? 沉宴竟这样异样地大发雷霆。 “你不知道?” 沉宴不怒反笑,他审视着这匍匐在脚下的巫人,竟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数十年都无人占出的辛秘,叫你占卜出来了。” 他微笑问:“朕是不是应当赏赐你些什么?” 天子之怒,伏血千里。 沉宴哪怕一直以温和亲善的面目示人,但总有阴鸷狠决的一面。否则王位,也不会真的落在他手上。 巫师额头重重扣在台阶上: “……小人不敢!” “你不敢?” 沉宴反问:“你还有什么不敢?” 大殿上,人人噤声。 其实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沉宴如此暴怒,只是因为那蝶梦玉上有“观星阁”三个字而已。 若是把这三个字抹去,和楚渊无关,而只有御史台和镇国公府的话,沉宴的怒气能少一半。 “铛。” 轻轻的一声,祭祀场上,百官噤言的安寂中,只有一人举步而出。 银止川慢悠悠晃出列,走到殿堂中央,捡起那块被沉宴摔下台阶的蝶梦玉。 经过烈火的反复烧炼,蝶梦玉表面的一层泥壳已经完全退去了。 少年将军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蝶梦玉,确实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几个字: 镇国公府。 再不远处,火盆里仍然烧着的,是写着观星阁,和御史台的两块。 蝶梦玉材质特殊,从挖出来到用于礼祭,有一层厚厚的泥壳保护,一般不易动手脚。这才用于占卜。但是难以动手脚,不代表不能。 “陛下。” 银止川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是牵扯到国之大事,占卜一次显然不够。那麼不如这样,今日是八月初六,以往的国祭仪典都在十月中旬,不如等介时礼法具全,万事俱备,再占一次,也算核实,如何?” 看现下的情况而言,沉宴是万不会接受楚渊也是亡国三星这一说法的。 至于是不是钦天监捣鬼,银止川也觉得非常怀疑。 除了觉得他和西淮一定是命中注定、天生姻缘,银止川也一概不相信星宿宿命这一说。 那麼最好的办法看来,也只有“拖”了。 沉宴阴郁的目光在场上所有人面孔上扫过:“很好。” 他点点头:“你们办事办得很好。” 大臣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是一语双关,还是单纯地说反话而已。 “——就按此法去做。” 而后便见黄袍拂过,沉宴已经甩袖而去,兀自离席。 这件事的结果最后以折中收场:蝶梦玉上被测出名字的人没有被拖出去斩立决,但是也全部被监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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