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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上的招待所改的。没有总统套房,最好的房间一晚上三百二。除了大点,装修朴实无华,房间还算干净。却不免透露出一股陈旧的味道。 县城位于河流上游,落地窗外就是凌霄江。 赢舟站在大堂里,指着江对面的山道:“我老家就在那边。” 昼夜交替,山里起了一层雾,雾气像乳白色的牛奶,从河谷树林的口子倾泻而出。 河边上还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旧房子。 元问心找前台打听了一下许家村的位置,回来后说道:“前台说,河对面是封山镇,没听说过许家村。如果要进山,最好找个本地人当向导。明天去那边问问吧。” 越是落后、无序的地方,手里的钱就越不好使。有些山区甚至只接受以物易物。 反正,元家的关系网是没有蔓延到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的。只能想办法找靠谱点的本地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元问心也很难想象,自己的祖国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而这里居然是赢舟的家乡。
第138章 138 封山镇旁边的山,叫大封山。 的确存在一批山民,平日里会进山采药,或者按林业大学教授的要求,找一些野生植株。 早些年,还有人进山,打些斑鸠、野鸡、蛇之类的野味。后来严打进去了几批,也就没人敢这样做了。 一听赢舟等人的要求,坐在“山珍杂货”门口的老伯敲了敲老烟杆,眯起了眼:“去山里啊?喔,你们城里的年轻人,就喜欢搞什么、什么驴游是吧?之前县上那个西山,有几个外地的,进山里失踪了。飞机搜了好几天都没找着人呢。看你们这脸、这手,嫩得噢。吃多了没事干,来山里遭老罪呢?” 说完,斜着眼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一副待价而沽的样子。 元问心笑了笑:“老伯,你这些山货怎么卖?” 老伯:“那看你想要什么咯,这都是我去山里采的。一些沿海地区的老板特地来收,我都不卖的。这个是龙血树,红的这个,看见没。要提前一个月去割,才能收这么点。生苗和生傣,都是拿这个做药。你要的话,1500一斤。还有这个,悬崖上采的灵芝,和那些泥巴里长得可不一样。500一斤。还有这个,是我泡的蛇酒,看这蛇,头上这个角,这是山里的蛇精!一般人我还不给他看。你要的话5000拿走。” 老伯努着嘴:“喏,二维码就在这。我们这进山要祭山神,讲究天时。老黄历良辰吉日是三天后。到时候我也要进山,你们缺什么货,我可以带过来,要是想跟着也行。” 荀玉扫了眼,就打算掏钱,被赢舟一把拦下。 赢舟:“淘宝九块九包邮。” 老伯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勃然大怒:“你说什么呢!不懂别乱说!” “我是许家村的。”赢舟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眸,“只是很久没回来了。500,进村带个路就行。天黑之前赶回来,我们带着卫星电话。” 老伯怔然道:“许家村?你说的是许家寨吧?” 山货店不大,就一个小卖部。门口很多个背篓,里面装着不知名的药材。晒干的植物和动物都有。 平时也没几个客人,为了省电,店铺里没开灯。 元问心的声音在此时传来:“老板,你泡的这个太岁酒是什么?怎么没听说过。” 他举起手机,用屏幕的灯光照明。 一块肥肉一样的半透明菌体,正泡在琥珀色的液体中。 另一个酒罐子里,岩石似的黏菌泡在水中,不断有气泡从它身上冒出来。 两个酒罐子的表面,都用白纸黑字贴着张标签:太岁酒。 赢舟大学读的有机化学,随口道:“醋酸菌分解不了的有机物形成的网状菌膜吧。本质上是菌团,包括黏菌、细菌、真菌和它们的代谢物。不能吃。” 老伯已经没空和赢舟理论了,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讳莫如深地摆摆手:“我不卖了,你们去别处问吧!” 说着,就把人推了出去,并且直接拉下了卷帘门。 好在整条街都在卖山货,还有好几家半死不活地开着。 赢舟继续往前走,下一家店里在卖各种酒。 常见的是枸杞虎鞭酒。一根枯树一样的东西泡在白酒里。 还有蛇酒。这老板是个实诚人,隔壁老板的蛇酒就一条蛇,这家店的老板是啥蛇都敢往里放。最上面的是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剧毒,还是国家级保护动物。 老板咧开嘴一笑:“祖传的,祖传的。那时候随便捉。捉了还有钱拿嘞。” 老婆婆的口音很重,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花布,头戴银饰,看起来像少数民族。 封山镇里有好几个少数民族聚落。 但一些商人为了卖货,也会假装自己是少数民族。 蛇酒旁边是罐蝎子蜘蛛酒。 荀玉的目光偶然扫过,看见塞得满满半缸子的蜘蛛和蝎子,感觉身上的汗毛都炸开了。 尤其是在酒里,那几只巴掌大的绒毛蜘蛛好像还tm动了一下。 婆婆慢吞吞地走过去,拿深红的布遮上:“见不得光咯,别把我酒搞坏了。” 这位老人家看上去没那么精明,好说话很多。 这一次,赢舟倒是换了个说辞:“婆婆。我们是从X市来的。我小时候被人拐走了,只记得自己家里人姓许。我上大学后,瞒着我养父母在找亲爹妈。我记得村子门前有一条河,要坐索道。旁边挨着山。” 他用的是当地的土话。 太多年没说方言,赢舟的口音有些奇怪。但能让人听懂。 孩子被拐卖一直是头等大事。 但找孩子的多,孩子找父母的少。 老婆婆坐在木凳上,思考许久:“你说的是许家寨吧,哎哟。那地方……邪门得很。早就没人住了,几年前,山里发大水、淹了。” “为什么说邪门?” 老婆婆慢吞吞地回答:“一村子人,非要养什么肉太岁……都死完了,大半年后才有人发现。可不就是邪门。要我说,多半是吃菌子中毒了。十几年前就在宣传不要瞎吃野生菌,偏不信邪。” 老婆婆还是很相信科学的。 她从破布底下翻出一本边缘卷起的卫生健康宣传册,递给赢舟。 宣传册是镇卫生所印的。 第一页就说梅雨季不要乱吃菌子,要吃一定要炒熟。菌子中毒后及时就医。 赢舟问:“那现在还有办法进去吗?” 老婆婆骤然警惕:“非要进去干嘛?路都没了。” 赢舟乖乖地回答:“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样子,想看看那里到底是不是自己家;要不然以后祭祖都不知道祭谁。” “你们汉人才喜欢祭祖。”老奶奶嘀咕了一句,“进山里,找人是对的。大山,和你们想得不一样。很多人怕海,不怕山。那是不知道山也会发怒。” 她起身,慢吞吞地走进屋。 然后找到纸和笔,用几乎漏不出墨的圆珠笔,在还算干净的纸上写出一个地址。 “镇上的护林队。其实就是一些猎户。几十年前打猎,几十年后管偷猎、山火。隔三岔五就要巡逻。对山里的路熟。里面有个年轻点的队员,发大水前,住在许家寨更里面那个彝族土村。洪水里救回来的,一个村就他还活着。生彝,不会说汉语,但会听。” “我想想,叫什么来着……汉名叫裴天因。” 凌霄县位于三省交接地带。挨着好几个自治州。苗人、回人、彝人都有,占比还不低。 下辖的封山镇虽然是个镇,但因为是少民聚集地,占地辽阔,堪比一些二三线大城市,只是地图上的大部分区域,都是无人区。 赢舟真心实意地回答:“谢谢。” 老婆婆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着:“走吧,走吧。早点回家。” 护林员和林业局职工不是一回事。 护林员是招聘制度,一年一聘;多半是本地人凑数。因为工资不高、事多,还没编制,一向留不住人。 药酒店的老奶奶给出的护林队地址,在封山镇的边缘位置。 这里已经靠近大封山的入口。 大封山有很多个出口,但这些年都陆陆续续没人走了。进山便也只剩下这么一条路。 院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白色木板,上面写着一行字:凌霄(自治)县大封山护林队。 院子砌了土墙,剩下一个口子,用铁栅栏围着。 荀玉第一个从面包车里跳了下去,探头探脑地走进院里:“有人吗?” 院子很安静,还养了几只土鸡。院里有一棵树,树下挂着熏好的腊肉。旁边还有露天的灶台。 阴影处,一只黑色的大狗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压在了荀玉身上:“汪!汪汪!!” 这是一条狼狗,而且是和灰狼血缘很近的狼狗。能咬死人的那种。 荀玉下意识地摁住狼狗的嘴,把它摁在地上,腿死死压着狗肚子,一拳朝着它的眼睛砸去。 狼狗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发出了凶狠的吼声。 土楼二楼,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伯探出了头:“唷,身手还不错啊。练过?三毛,是客人。别吓着人家咯。” 半分钟后,穿着黑色窄袖的老猎户,从大门口走了出来:“松手吧,小崽。这狗养来进山找路的,不咬人。” 赢舟和元问心也在此时走下车,结了车费。走进了小院内。 荀玉看了老猎户一眼,将信将疑地松开手。 狼狗嗷呜了两声,走过去,站在了老猎户身后,不和荀玉一般见识。 老猎户打量的目光落在了几人的身上。 这群人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你们找谁?”老猎户问,“我们不卖野味啊。” 元问心看着一只圆滚滚的土鸡慢条斯理地朝自己走来。 没忍住往后退了一点:“叔叔,我们找一个叫裴天因的。” 他把赢舟在阿婆那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更有礼貌一点。并且提出天色不早啦,想在土屋里吃顿晚饭,说完,还塞了五百块钱饭钱。 护林员靠山吃饭,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一千五的补助。夏季有高温补贴;腊月有过年补贴。平均算下来,能领到一千八左右。 在镇上,已经算是中高收入群体。 再往上就是公务员和教师。 没医生,看病要去县里。 五百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 “喔,噢。”老猎户听完,点了点头,把钱推了回去,然后朝后面吼了一声,“四毛!找你进山带路的。” 他旁边叫“三毛”的大黑狗也跟着汪了两声。 荀玉乐呵道:“师傅。你家狗叫三毛,人叫四毛呢。” “挨着取名呗,大毛到四毛都是捡来的。大毛供出去读书了,二毛是条白狼,可漂亮了……前些年老死了。三毛就是它,二毛的儿子。怂的很。也不知道是哪条土狗的种。四毛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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