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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涯盯着他们,满脸都写着不信。最后,英国公道:“国师,阿尔罕是蛮族人。这些年两族之间一直都冲突不断,这你是知道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大加封赏来自平州的阿尔罕,岂非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时涯道:“英国公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归顺了我朝,自十二年前便没有蛮族,只有平州牧云氏。在战场上,平州的将士也拼尽全力的杀敌,为的无非就是天下的安定,还有自己的军功和荣耀。他们流的血不比大齐的将士少,如今荣耀凯旋,三军论功行赏,然而我们就要因为他们来自平州否认了他们的功劳,这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英国公道,“国师啊,你还年轻,不懂得权衡之术。老夫知道国事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平州已经归顺,那就应该一视同仁。但我想说,人归顺容易,心服从却很难,这种时候就是要压着他们,如果大加封赏喂大了他们的野心,到时候就真的难办了。” 时涯道:“魔气已清,他们不会再反的。” “魔气?”英国公冷笑一声,“古往今来有哪个乱臣贼子是因为魔气入体才造反的?魔气已清并不能代表什么,两族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非一朝一夕能消融瓦解,莫说是我,便是让其他人去选,也没有谁会选择偏向平州。” 时涯道:“那如果他们是真心归顺呢?你们如此明显地区别对待,难道不是逼他们造反吗?” “所以啊,一点点封赏就足够了。”英国公道,“我又没说什么都不给,不是么?” 时涯看向宁怀钦:“陛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宁怀钦平时都很偏向他,但这一次,他道:“英国公所言非虚啊。” 时涯一看宁怀钦都不帮着自己,摊了摊手,道:“你们拿主意吧。” 意见不合,时涯愤而离开了玄铁军大营。 宁怀钦在营帐里和英国公、勇毅侯畅饮,营帐外面就是喝得东倒西歪的三军将士。时涯找了一圈,才在一个没人的角落找到了阿尔罕。当时,他正一个人抱着酒坛子闷不吭声地喝酒。 “为何一个人在这里?”时涯问,“过去和大家一起喝酒啊,一个人喝能有什么意思?” 阿尔罕道:“我酒量很好的。” “那不是正好。”时涯道,“要是喝一杯就醉了,那不就没意思了?” 阿尔罕道:“可是我的酒量太好了,比其他人都好。如果和他们一起喝的话,不免又要被说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别人的死活。” “……”时涯神色一凛,“谁说的?” “没有谁特别这么说的意思,也不是真的因为我酒量太好他们喝不过,仅仅是因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阿尔罕道,“国师,这些年我阿爹阿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他们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打算离开永安回平州去陪着我的父母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时涯道:“可这里还有你的朋友啊,耿桓不就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阿尔罕自嘲似的笑了笑,“耿桓的存在并不会改变现状——国师,这里容不下我们。” 时涯沉默了。 “国师,我知道我的话不能代表什么,但我还是想说,中原长达六百多年的战乱,是我们的错。”阿尔罕道,“造成如今的局面,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第114章 【时涯之卷】薨逝 阿尔罕最终还是离开了永安,在耿桓受封骠骑将军的那一日。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为他送行的,只有时涯一个。 “国师,就送到这里吧。”站在永安城门口,阿尔罕道,“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的。” 事已至此,时涯也不再挽留:“路上小心。” “放心吧。”阿尔罕调转马头,最后再看了时涯一眼,“那么,我走了。” 时涯道:“回家吧,你的父母在家里等着你呢。” 目送阿尔罕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时涯在瑟瑟秋风中站了很久,这才回到永安皇城,往皇宫走去。 自上次出现分歧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进过宫,宁怀钦也没来找过他,两人就这样冷战着,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皇宫,甚至都没有光明正大地去,而是隐去了身形,偷偷潜入了皇宫之中,在湖心中央的凉亭之中,他看到了宁怀钦和皇后。 宁怀钦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专心玩拨浪鼓的孙子,皇后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头上替他按摩。 他刚刚下了朝,朝服都没有脱,一脸疲惫地躺在太妃椅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很小。 两人屏退了宫人,皇后道:“陛下,国师今天又没有来上朝吗?” 宁怀钦道:“有两三天了。” “陛下,要我说,这国师未免太目中无人了。”皇后道,“陛下免了他跪拜,给了他权利和荣耀,还允许他整天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见人,这已经仁义之至了。他竟还如此不识抬举,该好好教训才是。” 宁怀钦道:“你就这么看不上他?” “不是我看不上他,而是他的确过分。”皇后道,“说到这个,我倒是至今都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时涯,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宁怀钦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没有什么坏心思,莫名地相信他。” 皇后道:“他都快骑到陛下头上去了,还没有坏心思?” “我说不上来,就凭感觉,他不是真的想做什么,而是因为不懂。”宁怀钦形容道,“对,就是那种感觉,他像是一个单纯如白纸一样的孩子,不懂得人间的规矩。在他眼中,善恶有很明显的界限,可事实并非如此……善恶从来都不是凭着一张嘴就能说清的。他想给阿尔罕引应得的荣耀,然而现如今的情况是,平州牧云氏还无法被接受,若是他一意孤行,只会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到了那时,我可保不住他。” 皇后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忽然拨了拨他的头发,道:“你头发又白了。” “我不年轻了,头发自然会变白的。”宁怀钦睁开眼,看着皇后,“你也老了,这回真成丑婆娘了。” 时涯定睛一看,果然,宁怀钦两鬓微现斑白,比以前更加苍老。他恍然惊觉,自他下凡初遇宁怀钦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如今的宁怀钦年过五旬,早已经不是当初无忧无虑,热爱自由的楚王,而是大齐的皇帝。他要考虑的事比以前多了太多,早就不能意气用事。 小皇孙在宁怀钦怀里苦恼起来,皇后说应该是饿了,便将孩子抱起带回寝殿休息去了。宁怀钦躺在太妃椅上,抬手遮住太阳,道:“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身边看着我似的。” 时涯主动现身,道:“宁怀钦……” 宁怀钦被忽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我的天,还真有个人啊!” 方才宁怀钦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心中万分惭愧,他道:“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宁怀钦哼道:“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到现在才来道歉,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时涯不禁一怔。他可真没想到,年近六旬的宁怀钦还有这样的一面,会和以前一样酸溜溜地说他的“坏话”,脸上的愁云消散,他忍俊不禁道:“我最爱给你添麻烦,你能那我怎么办?” 宁怀钦摇头:“当然是放过你,还能怎么样?” 时涯抬起手放在宁怀钦的太阳穴上,轻轻地给他按摩。不知过了多久,宁怀钦道:“时涯,你是哪路神仙啊?” 按摩的手忽然一顿,时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初在长极山修道不利,根本就没能飞升,到了岁数之后,就被掌门赶下山了。”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还要瞒着我吗?”宁怀钦道,“礼儿离开之前,曾经告诉过我,长极山历代弟子之中,从来都没有你这号人。” 礼儿大名宁礼,是宁怀钦和皇后所生的次子,也是第一批前往长极山修仙的皇室子弟。他不像其他人似的只历练几年就回来,而是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修行速度惊人,最终也成功羽化飞升,如今已经成为了夜神域的神官。 被戳破的时涯有些尴尬,他试图转移注意力:“陛下春秋正盛,莫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宁怀钦道:“谁年近六旬还‘春秋正盛’啊,这要是放在一百多年前,大部分人都活不到这个岁数,年纪轻轻就入土了——你转移话题真的很生硬,半点我的功力都没有学到哈哈哈哈哈哈。” 时涯犹豫片刻,道:“二皇子在修行的时候也不会时刻注意长极山弟子中有没有我,他会留意,必然是得到了陛下的指示,那么请问陛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实在想不出来,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想要露出马脚,首先得伪装啊。”宁怀钦嘲笑道,“你有在我面前认真地假扮过一个普通人吗?离北战场之上瞬间定住几十万大军;只身一人深入平州,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这些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吗?不是我想怀疑你,是你已经把‘我有事瞒着你’写在脸上了。” 时涯道:“我从前还一直纳闷,小小的一个法术,至多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犯点迷糊,更容易答应让我留在楚王府。可没想到后来二十年的时间内,你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什么,原来是因为,你知道我来历不凡?” 宁怀钦道:“你是为了魏其琛来的?” “嗯。”时涯道,“魏其琛在临死之前曾上九重天祈愿,我因此得知了他的过往,为他的遭遇愤愤不平,所以才下凡来替他洗清冤屈,顺便,还他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竟然是这样吗?”宁怀钦道,“魏相竟还做过这样的事。” “在离北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少年,还有你说起的蛮族百战不竭的疯狂,都令我产生了不安,其后平州一行,也发现蛮族的疯狂确实是魔气侵扰所致,我集结天上的神官一起下凡诛魔,本来是打算结束之后就离开的。”时涯道,“谁知道你那么不怕死,居然敢一个人跑到平州找我,我一心软,便留到了今日。” 宁怀钦道:“说一千道一万,你到底是谁啊?” 时涯道:“吾名无涯,是九重天的至高神王。” “那你之前说的故人是……” “鬼王夕华,和我一样的另一位至高神,如今跑到了西荒,说什么也不肯回九重天。” “时岚不是你师父,那是你什么人?” “她是花神域的生命古树扶桑结出的果实,和扶桑神树血脉相连,是九重天上极为特殊的神明。花神面对她的出现手足无措,是我和夕华将其养大的,她还开玩笑称夕华是大爹,我是二爹,不过现在已经不那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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