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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桦斜瞄了眼，却并未拿起：“信你看过了？大致说了什么？” “他择日就要启程去莽原了，我那大徒弟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一人呆在贼窝里我也实在不放心，祁言过去正好能帮忙盯着点长孙氏。”辰砂手一顿，复问道：“当真不看看？” “谢修安，有下落了吗？”筠桦依旧没看。辰砂叹了口气，将白隼装进备好的笼中吩咐小沙弥端下去精心照料后，走到桌前替筠桦沏了杯茶。 “白崖山谷这么深，雪这么大，怎么可能找得到？那孩子的尸骨就让他好好睡在故土吧，祁言说在山顶为他立了个剑冢，当年那把断剑后来被他费劲千辛从雪堆里挖出来了，一直插在崖边，我想祁言看到剑时，自然该释然了。” “也怪我，倘若当初直接......” “你那时才化形多久？”辰砂轻轻摁住筠桦有些发抖的手，“当年如果长孙芨没有在牧城多做停留，你也不会为他而当上牧城的长公主吧？” 筠桦冰凉的手一僵。辰砂笑道：“一报还一报啊，祁言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一直都把你当亲姑姑呢。” “因为谢家杀进皇府的时候，没有人保护他。”筠桦脸上久违露出了温和之色，“这孩子很讨喜，那时候长孙先生经常去皇府寻他，隔三岔五就带点好玩的。真正的筠桦，在他还未出生时就死了，也是死在谢瑾梁剑下。他姑姑比我好多了，我从小就一直冷脸对他。筠桦这名字，迟早是要还回去的，我本就无名无姓，又何来亲情？” “你早就变成筠桦了。”辰砂伸手拂去了茶上缭绕的水雾，涟漪回荡的水面上浮现出筠桦脸上凝固了的表情。 “你早就变成他心中真正的姑姑了，并且，你永远都不会把真相告诉他。” 筠桦半晌无言，温热的茶盏在手心忽然变得滚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祁言好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帮着顾氏灭掉了雄霸北方的暗间和谢家，不只是在帮自己，冥冥之中，更像是在帮着那个曾经让她一度沉沦的家。 “顾氏......倘若先生留在了暗间，那我是不是，就得姓江了？” “阴差阳错间，你走了条对的路。”辰砂笑道，“我那大徒弟也是牧城顾氏的后人，祁言去之后，两人也可互相照应。” 筠桦微点了点头，仰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别再叫他江祁言了，他姓顾。” 辰砂一愣，随后默许着点了点头。两人正聊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辰砂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来了。 “哈哈哈，爱闹腾的主来咯，依......” 依兰二字还未出口，院门旁猝不及防踏进了一个面沉似水的少年。 辰砂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角忍不住抽了抽，立即收回了目光装作没看见少年。 好巧不巧，唐皊安还偏偏和他四目相对了一下，此人刻意为之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少年不禁敛起了眸光。 辰砂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感受到强势的杀气，这次却意外得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反倒让自己看起来有些过于拘谨了。 正窘迫间，依兰和白芜莳的声音终于从门外传来。辰砂抬头望去时，依兰已经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 “大师！昨儿吃元宵了吗？白大哥特地留了几个给你带过来！” “元宵？”辰砂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昨天是元宵节，怪不得庙里的小沙弥从白天一直闹腾到了晚上。这几日整天忧心莽原的事，顾溓的信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这一筹莫展的哪有闲情雅致去过节？ 他随意搪塞了几句祝福的话，正要好好享用徒儿孝敬他的元宵，突而一抬眼瞥见了仍站在门外的两人。 白芜莳背对着辰砂挡在唐皊安身前，手上忙个不停，不一会儿就看见唐皊安皱着眉将他推开，手腕上隐隐露出了些红色。 “哎哟你别躲啊，给我看看，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听话你这处伤得比较深，不好好带着的话......” “你们在干什么？”听见师父发话，白芜莳这才悻悻放开唐皊安的胳膊转头看向辰砂，既而笑问道：“师父！徒儿手艺怎么样？” “软糯适中，就是太腻了。”辰砂放下碗正坐说着。 唐皊安生得本就出众，又穿了一袭白衣，难免惹眼，他一言不发地垂首站在白芜莳身后，平静的双眸愣是把辰砂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说道：“你手怎么了？” “被割了一下，没事。”唐皊安回了他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昨晚您去灯市了吗？安城好不热闹。” “我可没那兴致，你家那位老先生的诡计时刻都要提防着啊。”辰砂眯起眼说道，“对了，听说，长孙寻年已故，唐公子节哀，要不要贫僧帮忙超度一下？” 白芜莳用胳膊肘怼了怼辰砂：“师父，您就别......” “嗤，九泉乡里还需要超度？没那个必要了吧。”唐皊安轻笑出声，“娘亲的尸体我已妥善安葬，不劳烦大师费心了。” 辰砂忍住心中不悦沉沉叹了口气，起身正欲离开，少年复又问道：“青薏子呢？我找她有事。” 筠桦不禁皱起了眉：“你来得正好。”
第84章 无法弥补的罪行 夜雨滂沱，盏盏青灯徘徊在无尽长街上，恰似无数游魂在一片死寂的孤城中蹒跚前行。挨家挨户空无一人，每扇木门的后面都挂着一顶红灯笼，微弱暗红的灯光照亮了门内惨不忍睹的景象——一具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血液来不及干涸就融化在了雨中。 远处阁楼上站着一身青衣的女子，无边黑夜此时只剩下了她一人。 青衣血迹斑斑，她刚刚把儿时的梦魇重新走了一遍，那是她七岁的回忆，此刻与她的意识一点一点重叠在了一起。 青薏子神情麻木地望着阁楼下一具摔成肉泥的女童尸体。就在不久之前，她的身边还站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男子带着她一路杀到了这里，半句话也没有，只默默地笑着牵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剑茧，没有一丝温度。待周遭的哀嚎惨叫全匿迹后，男子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男人是唐问年，曾经的荼白门主。 在青薏子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后，唐问年只轻飘飘留下了一句：“你的杀父仇人，就在他们之中。” 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人，钨民阙冷血莫过于此。青薏子做到了，所以唐鸿渐顺理成章地把绿沈的位置交给了她。 一切尽数掌握在唐问年手中，不光是借刀杀人，同时也多了枚强有力的棋子。当年的荼白令人闻风丧胆，如今的荼白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薏子倚着腐朽的木墙一点点滑了下去，瘫坐在了粘稠的血泊中。她生前被荼白折磨，死后依旧受着煎熬，她想在她魂飞魄散之前大概是逃不出荼白的掌心了。 铜镜幻象九假一真，可唯独那一份真在人心里变成了假。 空荡街道的尽头并肩走来了两位少年，摇曳的影子被昏暗灯光拉长，犹如鬼魅一般。唐皊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青灯，湿润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颚缓缓滴落，衬得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更加阴郁。 “二十多年前，我爹亲手毁了她，这里便是是当年青薏子屠杀长街的幻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雨下得又大了些，白芜莳脱下外衫罩在了二人头顶。 唐皊安说道：“青薏子的父亲是荼白门下鞭罚，我爹需要一枚棋子，绿沈老门主不听话，他打算暗地里把他们全部除掉。这条街上，藏着不少绿沈门的狗。你现在明白了吧。” “为了巩固地位，甘愿让一个姑娘家堕落，你爹可真狠。”白芜莳不禁想起了不久前在镜中看到的惨象，他生怕眼前少年又消失不见，目光片刻不敢离开。 “还有啊，”唐皊安忽地停下了脚步，他刚一转身，差点儿就撞进了白芜莳怀中。“不是让你不要跟着的么？” 白芜莳眨了眨眼：“为什么啊？” “鬼知道这破镜子里面会发生什么？” “怕啥？我不还在这儿吗？” “……”唐皊安无言以对，扭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你看你每次一离开我就会受伤，跟着我哪会出事儿？哥哥可是你的护身符啊。” “是吗？”唐皊安抬脚踹开了一扇腐烂的木门，一道劲风猛然冲了出来，妖艳的红光瞬间从二人头顶擦过，一盏大红灯笼横冲直撞地朝白芜莳飞来。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噌！”长剑刺出，灯笼顿时一分为二摔落在地，红光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唐皊安站在白芜莳身前还剑入鞘：“这都是邪物，大部分是当年屠杀的亡魂怨念所化，来的时候不是让你小心着点了么？” 白芜莳挠了挠头：“嗐呀，谁能想到是这……” “小心！”他话刚说一半眼前突然一黑，唐皊安冰冷的双手猝不及防地盖住了他的眼睛。“怎么了？”四下里并没有任何异动，只有雨打青瓦的轻灵脆响。 白芜莳蓦地一呆，一片漆黑之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不过只是蜻蜓点水。 很快，耳边传来了唐皊安的笑语：“噗嗤，到底谁是谁的护身符？” 一墙之隔便是那间破败的阁楼，唐皊安在院中搜寻了不多时就找到了落在墙角的木箫。“这里是青薏子的家。” “喂，屋里好像还有活人。”白芜莳余光忽地瞥见了一道影子在里屋一闪而过。唐皊安转身看去，双瞳猛地一震，与此同时，白芜莳也瞪大了双眼。 大敞的屋门正对二人，一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在风中挣扎狂舞。须臾，有只手一把抓住了它。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说不上美艳动人，但看着轮廓却是端庄大气。女人的眉眼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她踩上了一把木椅，毫不犹豫地将头伸进了白绫圈中。 “她这是….要自缢？！”白芜莳反应过来惊道，唐皊安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白芜莳已经冲了上去。 “喂！” 女人将头套好的瞬间脚下一用力踢开了椅子，随着一声闷响，房梁上的白绫骤然绷紧，女人的身体重重向下坠去，她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任由白绫猛力绞紧了脖子，片刻之后便垂下了双手。 白芜莳骇然站在门边抬头瞠目结舌地望着女人一点点变冷的尸体，暗金色裙摆宛若枯叶般毫无生气地飘荡在半空中。他颤声道：“怎么这么快？这，这就死了？” “别管了，之后会有人替她收尸的。”唐皊安走到了白芜莳身边，“她是青薏子的母亲。” “她为何寻死？” “夫君死了，唯一的亲生骨肉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要是她，你也会想死的。” 白芜莳皱眉道：“让青薏子报仇的人是她，难道不是早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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