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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眼处已没有黑泥再喷出,然而不等他们喘过气来,黑泥竟逆转向山上涌来,脚下土地震颤,村民们被震得站不稳,只得四肢伏地努力拽住身边人的衣裳,生怕自己一个没稳住也被卷了出去。 法相被那股无形之力推得向前,同悲也不由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身子,身后的人们被吓得惊慌失措,可他们的恐惧无形之间也使得祸兽振奋。 黑泥最终聚合变成一只体形巨大的土蜗牛模样,那软虫原是山间田里最常见的东西,可怪物有着如山般庞大的体形,黑夜中那怪物头上一对触须扫过来时显得尤为骇人。 借着佛光映照,众人发觉那怪物的‘蜗壳’透亮如薄纱,可那壳中却是被满满的人骨所填满,怪物每挪动一下,其中森森白骨架子便相互挤压翻转,立时便有好几人捂嘴呕了出来。 有人拉住了同悲的衣袖,哭着哀求他寻个活命的出路。 看着缓慢向自己移动的祸兽,同悲定了定神,一手攥紧了舍利珠,忽得向一侧挥出一掌,法相佛掌亦平推一掌将旁边一侧黑泥浊气尽数打散,在佛光护持下,竟开辟出一条路来。 “那祸兽是冲贫僧而来,诸位施主还请速速离去,佛光之下,前路可暂保无虞。” 众人看看金光荡开的路再看看同悲,见识过了方才的人间惨剧,一时竟无人愿意离开,毕竟此刻在他们心中,留在同悲尚有人能护着,若离开了,未来遇到危险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大师,我们还是想留……” “还不走?” 一道人声突兀传来,打断了村民们的话,众人循声抬头望去,便见一红衣仙人足踏桃枝浮于半空。 天人之姿,登时便似勾了那些人的三魂七魄去,一个个呆愣在原地仰着脑袋痴痴望去,那一瞬,竟连方才的恐惧都荡然无存一般。 “有生路还不走?” ‘仙人’再次开口,众人如梦初醒,这次倒都十分‘听话’,忙不迭沿着那条佛光开辟的道路没了命地往前跑。 “咳咳。” 直到所有村民的身影都消失在佛光尽头,同悲才收回平举的手臂,按在心口哑着嗓子低咳两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来。 歧阳子并未主动关怀,只是轻笑一声问道:“和尚,这次可长记性了?” 同悲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抹去唇边鲜血,双手合十淡淡道:“阿弥陀佛。善恶因果皆有报,种下恶果之人已偿生前业报,山中闭塞,许多人不过盲从,贫僧并不悔。” “若是我不来呢?打算同归于尽?” 同悲摇头,语气笃定道:“不,施主会来。” “凭何?” “施主视之为己责,不论是否为苍生,施主…一定会来。” 歧阳子足尖一点,驭风落地,他右手一挽法诀,道了声‘去!’,先前足下踏着的那株桃枝便径直朝祸兽背后飞去,直直落在阵心处。 刹那间灵力激荡开来,将那祸兽尾尖躯体直接打散。 歧阳子右手一动,下一瞬便抵在了同悲被血染红的唇上,指腹沾了嘴角未干的鲜血,指尖轻弹,那血珠竟化作一道灵光打入祸兽体内,引得那丑陋怪物狂躁起来。 庞大的身躯不断拍打着地面,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颤。 “同悲。” “施主请讲。” “活着!待此间事了,我有话问你!”
第25章 亦真亦假 不给同悲再开口的机会,歧阳子直接伸手按在他胸口。 刹那间,一股灵力冲击胸口,生生逼得同悲喷出一口鲜血来。除了最初那一下闷痛,自血吐出后,只觉身子都轻快了些,同悲便明白了歧阳子是在帮他。 歧阳子却不打算出言解释邀功,只用掌心接了那一滩鲜血,径自用小指蘸着僧人的血在自己眉心点下一抹红,又分别在双手手背处画下似是文字又似是画的纹路,最后余下的那点血被他摸在了眼尾。 可与花在眉心、手背上的图案不同,同悲亲眼瞧着点在眼尾的血被‘吸入’那双紧闭的眼中,随后便见歧阳子一直紧闭的双眼又一次缓缓睁开。 那当真是双极好看的丹凤眼。 只可惜此刻那双眼中遍布的黑纹让这块‘美玉’有了可怖的瑕疵。 还沾着血腥气的手掌覆上双眼,遮蔽了同悲的视线,随即他便听到了歧阳子不带半点欺负的命令。 “闭眼。” 同悲依言照做,意识很快进入上次的空境,只不过比起前次,那两团黑雾更显狂躁,黑气弥漫开来几乎占据了这片纯白。 背后有一股推力,似风般托着同悲慢慢漂浮至半空,又将所有试图袭向他的黑气尽数震散开来。 落地前,那股无名之力反攻向黑气本源,一瞬竟将其打散,露出本源掩盖住的阵法本身。同悲最后就踩在阵法之上,而歧阳子的声音也在这时传入空境之中,回荡在他耳边。 “以身为阵心,怕么?” 却是问话。 同悲口未张,是以心声应答道:“佛门弟子远红尘、断七情六欲,故而无惧。” 空境之中隐约似是传来一声轻嗤,那声音极轻,之后也未在多言。同悲摒除一切杂念,盘膝静坐于阵法之上,双手合十,闭目诵念起佛经来。 而此时此刻,身处现实之中的同悲亦如空境中一般盘膝静坐,双目紧闭始终未曾睁开。 歧阳子双眼仍睁着,眼中复杂,静静站在一旁盯着同悲的脸看了许久。末了,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才驭风离开此地。 金光法相稳稳镇在已经逐渐崩溃的封印法阵之上,而歧阳子也没真让僧人填了阵心,同悲静坐的身前几寸远,一柄七寸余长的桃木戒尺正插在破碎的阵心处,两寸埋于土下,霎时将大地的震荡平息了不少。 歧阳子并未驻足太久,因为两处阵眼是连着爆发的,另一处虽不是大旺村处已失了阵心,却也不能长久置之不理。西边这两处封印阵大阵虽与海边所用双星互补之阵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这两处邪祟浊气更强劲些,便反其道而行之,以互搏之阵将两股混沌之力困在同一处。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混沌虽无灵智,可一旦成了气候,彼此之间便是水火难容。双生互驳的阵法就像是养蛊一般,逼得它们彼此争斗消耗,最终只能两败俱伤。 然而混沌之力过强,加之数百年来时移世易,为躲避战火而逃入荒山的人们在此地扎了根,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的血脉延续,使得此地人丁兴旺,可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襄助了祸兽破阵。 大旺村后山的阵心松动被拔使得互搏阵法有了破败松动迹象,浊气自阵中溢出,而偏偏浑沌是最会蛊惑人心的东西,久而久之的,那里变成了滋养祸兽的温床。而歧阳子与同悲的到来自然激起了祸兽的警觉。 初时山中现出本相的那庞然大物仍然不是祸兽真正的姿态,歧阳子也因此不得不留下同悲看顾那处大阵,自己则只身赶往另一处,若是真让两处大阵都被破坏,那届时祸兽破阵将再无阻碍。 歧阳子到时,已有人先一步到了。 一佛一道分别立于大阵南北两侧,老僧将手中锡杖拄在地上,背后法相正逐渐成形,另一侧剑修道子则已祭出自己的灵剑代替了先前近乎破碎的阵心,又辅以剑灵阵压制祸兽逃出。 方圆十数里内是有人在此久居的迹象,只是此刻除了那一僧一道之外再无旁人,想来是有人帮着将临近生活的百姓都迁了出去,以免万一祸兽压制不住逃出阵来,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会首当其冲。 然而情势却并未因一僧一道先行压制而有所好转,反而渐有分崩之兆,只是仰赖僧道各自修为不差才勉强维持着压制之势。 浮于半空的歧阳子秀眉微蹙,只因这两处大阵互搏互生,二者强弱不均,则会起相反之效,故而那一僧一道施为于他而言无异于帮倒忙。 玄止先发觉了大阵已有崩溃之相,他的贴身灵剑代替先前那把破损的剑维持阵心,是以他能感知到阵下祸兽不断冲击着封印大阵,且破阵的势头仍有加强的架势。 黑泥自阵心处涌出,虽一时不能伤到他与老僧同戒,可无论以术法打散多少次,黑泥都仍能卷土重来,其势不可挡,竟渐有将他的灵剑逐渐‘吞没’之势。 老僧的情形并不比玄止好,他是未成真佛的凡僧,祸兽浊气包裹周身,几乎是无孔不入。法相虽能抵御片刻,可随着祸兽破阵之势渐强,他只觉喉头腥甜,勉力压下去好几次冲击的内伤,已是强弩之末了。 便在此时,歧阳子单手捏诀道:“十方诸天尊,雷召。” 数十道紫金雷光自天上劈下,并未伤及那一僧一道,只是将阵中翻涌的邪祟浊气尽数打散,一瞬扭转强弱之势。 待到歧阳子落地,不待那二者说什么,径自走到阵中,毫不费力将玄止的佩剑拔出,扬手便丢了回去,又将另一块桃木戒尺埋于阵心,双手捏七品莲花法印,沉声诵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同悲似有感应一般,灵识于空境中停止念诵先前的地藏本愿经,转而诵起心经来。 无人可知,相距百里之遥,一僧一道竟齐齐诵起同一经文。 阵下祸兽翻滚冲阵,竟至大地震动、山林中生灵惊惧而亡,一时死气弥漫,催动浊气渐浓,狂势加剧。 老僧同戒有些脱力地拄着锡杖,他虽未曾见过歧阳子真容,却已从对方方才诵念心经的举动中猜到了道子的身份。亲眼见了,才知晓了觉所言非虚,竟真有道子修有佛心,以一己之力顶替了他与玄止二人之功。 而玄止只看了一眼故人的脸,便背过身去,再次御剑结阵,默默将周遭一切阻碍一力扛下,不使那些杂碎扰了歧阳子的大业。 或许因为歧阳子面上手上涂了同悲的血,向来避他不及的祸兽竟会在急怒之下不管不顾得想要吞噬他。可祸兽从来都是玩弄人心的怪物,一味狂化而又无凡人私念邪念弥补,其势只会越来越弱,以至于累及自身。 歧阳子正是十分清楚这一点,才会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片刻动摇,尽管他初接手时祸兽隐有压制不住的势头,令一旁疗伤的老僧同戒担忧不已。然而那终究不过是祸兽的垂死挣扎,歧阳子口中诵经不断,两头浑沌祸兽又被重新结起的互搏之阵所拉扯,在不知不觉间为削弱彼此而拼命,等那大畜生终于察觉到情势不对时,为时已晚,只能拼尽全力将两处结阵之人拉入梦魇之中。 歧阳子已经百余年不曾入梦过了,也是因为往事皆空,他既无挂怀之人,亦无忧心之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本无执着,自然无梦可做。 然而此刻他能清晰意识到自己是被祸兽垂死反扑拉入梦魇,却震惊于自己无法操纵梦中的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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