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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宗宗门依山而建,宗门主阁占着钟岭山的主峰,最是显眼。而此刻,主峰之上已有不少人仰首等候。 倒不是他们未卜先知,而是先前两处混沌阵眼引发天地大动,钟岭山离此不足百里,自然亦在波及之列,是以本就有不少弟子前来最高的主峰处查看。 最先觉察到玄止等人到来的是如今的一心宗宗主祁道元,他领弟子出阁相迎,正巧看见那位孤高寡言的剑仙小心扶抱着一红衣人自灵剑上跃下的情景。 被玄止扶着的那人衣裳染血,似是昏迷着,头微垂着歪在玄止肩头,露出小半张脸来。尽管唇上染血,乌发遮面,也无法遮掩住那人的绝世容颜。与同样有着天人之貌的玄止站在一处,眼前此景光是看一眼都能令凡夫俗子血脉喷张。 一心宗众弟子早已看呆了,饶是自诩勘破红尘的宗主祁道元也是心神一震,怔愣了下才勉强回过神来。拂尘一扫搭在臂间,独自走上前恭敬作揖。 “贫道祁道元,有幸一见玄止上仙。” 玄止颔首回礼,坦言道:“事急从权,冒昧叨扰。” “上仙言重。贫道先前观祸兽封印将破,本欲领宗门弟子殊死相抗,不曾想未及有所作为,灾祸便已平息。此刻见上仙前来,心中便已猜得一二。既为苍生,我等道宗同门又岂有责怪之礼!” 楼巳此时扛着同悲跳下灵剑。 托天剑门上下‘口口相传’的福,相较于百年间鲜少于人前现身的玄止,楼巳在各道宗间显然更‘有名’些。祁道元自然识得他,虽因着其师的缘故心中略有不喜,但玄止在此,他也并未表现出来分毫,客气唤了声:“楼道兄。” 祁道元与楼巳同为半仙,依理自是同辈相称,只不过论年纪,楼巳可比祁道元小了二三十岁,比祁道元的徒弟梁仁大不了多少。 “祁宗主客气了。我师尊同这位小师傅封印祸兽时受了些伤,不得已借贵宗宝地暂时养伤,并无旁意,还请行个方便。” “楼道兄言重了。同为道宗,自是应该的。”似乎是没想到一向离经叛道的楼巳能这么规矩客气,祁道元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客套应了后才反应过来,扭头又看一样倒在玄止怀里的红衣人,面上笑容不自觉有些僵,“原来那位便是尊师歧阳子……请。” 为着玄止亲自出面,祁道元还是在主阁安排了几间雅室。只不过在对待同为人仙的玄止和歧阳子时,冷热亲疏格外明显。 楼巳从不将世人偏见放在眼里,因为类似种种在他自己身上便已经历过太多了。只不过如今自玄止口中得知他师尊原是一心宗昔年剑首,再联想到道宗众人对‘裴仙子’的向往与惋惜,便更觉讽刺。 只一夜,歧阳子便已醒转。 彼时玄止衣不解带守在榻边,手掌交握,不断以灵力安抚歧阳子紊乱的灵识。 混沌浊气、妖咒、灵力与真佛之力,几股完全不同的力量糅杂在一起,随时有冲破这具躯壳的迹象,加之三魄缺位,更是堪忧。 玄止并不清楚这百年时光是如何令昔日的裴锦春成了如今的歧阳子,但他却知晓不能放任对方如此下去。 “可还好?” 雅室内只燃了三两支烛火,教人看不清彼此面上神色。歧阳子面色仍有些苍白,他面无表情坐起身,难得睁开眼瞧人。 玄止见他眼中黑纹虽仍在,颜色却淡了些,便也稍稍安心,明言道:“裴前辈,此地乃是一心宗。” 九山大祸前,一心宗以裴锦春为傲;那场灾祸之后,宗门记载便再无‘裴锦春’之名,就连从前为这位剑首所塑石像都被毁去,以至于后世如祁道元这种一宗之主,哪怕亲眼见到人在跟前,也浑然不知歧阳子便是曾经的裴锦春。 故地重游,虽然此刻歧阳子前尘尽忘,但玄止仍是明白告知。 也不知是重伤初愈实在疲乏,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歧阳子并未如同先前那般否认自己就是裴锦春。他靠坐在榻上,懒懒得半眯着眼,语气却冷漠得很。 “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世人眼中的清冷剑仙此刻端正坐在榻边,双手垂放在腿上,全然一副谦卑学子的姿态,面上也不复在旁人面前的冷淡,坦言道:“前辈昏迷之时,有鬼物欲害你性命。以吾所见,恐非寻常鬼差。” “不妨直言你碰见的是鬼仙?” “确实如此,所以吾不解。” 鬼仙虽为鬼物所化,但到底也已修成仙身,是统管冥府的存在,原不该与歧阳子结下什么仇怨。 “有一处封印阵眼…就在鬼门与凡间连接之处,以阴气为饵,用佛法镇着。” 歧阳子双眼几乎快闭上了,话却说得清楚,三言两语便让玄止猜到其中一二。 “尸傀儡不入轮回,冒险只为打通关节?” 歧阳子此时睁眼瞥他一眼道:“或是为虎作伥、或为独善其身,至于私仇……你此刻问我也是白问。还有么?” “祸兽再临,苍生苦楚,愿来日太平之时,能与前辈圆了当年一剑胜负的约定。” 歧阳子未答,只幽幽长叹一口气。 叩、叩、叩。 此时雅室的门被叩响,玄止微侧过身看向门口。 楼巳推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不过门一开,身后一人便已越过他快步上前,那人在亲眼见到玄止后方放缓了神情,正是玄澜。 “师兄你……”注意到玄止此刻姿态,玄澜一时止住了话,回过神来才垂眸道,“无事就好。” 玄止颔首示意自己无事,目光越过师弟看向后面。 楼巳同另一人此时走近了些,那人正是一心宗宗主祁道元。后者向玄止玄澜二仙揖首行礼道:“冒然叨扰仙长,望请见谅。实是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贫道有一不情之请。” “若为苍生,但说无妨。” “贫道收到弟子传信,心知祸兽之事非同小可,恐非我等半仙凡胎可一力相抗的。玄止上仙乃当世道宗剑首,威望甚高,若是由您率领,道门各宗上下必能摒弃前嫌、万众一心,一心宗愿受上仙差遣,共渡眼下难关!” 祁道元拱手再拜,他说得慷慨激昂,可玄止听了仍然神色淡淡,目光在闭目养神的歧阳子身上飞快扫过。 玄止心中唯剑,自是不理这些凡俗名利。一旁的玄澜和楼巳心思多些,自然立时便猜到了祁道元此番话下的真实意图,不过他们也不屑去戳破别人的小心思,是而一时雅室内无人回应。 祁道元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他实在拿不准玄止玄澜的心思,略一犹豫后,咬牙再递了份‘投名状’。 “听闻上仙素好收集世间名剑。从前门中弃徒…裴锦春的佩剑并未被他带走,他曾为人仙,其剑自已修得灵识,非我等寻常道修可以驾驭的,是而这百余年来,那柄剑一直藏于宗门剑阁之内,如今愿奉予……” “不必。” 玄止忽得冷声打断了祁道元的话,他素日虽冷淡,却极少在外表露出怒意来。 玄澜尚不知歧阳子便是裴锦春,只当师兄发火是因为厌恶这祁道元将灵剑当做交易筹码的市侩嘴脸,便代为说道:“你一心宗内部恩怨如何与我等无关,只是你口中之剑已非凡铁,剑有灵识,自会择主。似这般拿来奉上,既是轻看了我师兄,也是折辱了这把剑原本的主人。” 祁道元额上渗出冷汗,面上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圆场才好。 恰在此时,原本闭目养神的歧阳子忽得转身下榻,坐在一边的玄止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前辈。” “听着心烦,我去寻同悲和尚讲讲经。”
第29章 给你一刀 安置同悲的雅室离得不远,歧阳子径自出门寻人也无人阻拦问询。 至于沿途遇到的那些一心宗的弟子们,他们早就得了宗主的吩咐,虽免不得因其美貌而放任目光在对方脸上停驻,但心中对妖道是颇为不屑的,偏又自认为是名门弟子,道德上说什么也高出妖道一等,便觉看两眼也是无妨,总归不当面挑衅给宗门惹麻烦便是。 歧阳子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置若罔闻,径自推门进了僧人养伤的屋子。 不算宽敞的雅室内,一老一少正促膝相谈,听到推门声同时止了交谈看向门口。 手持锡杖的老僧率先起身,单手立掌在胸前,微微躬身客气道:“裴施主,贫僧听了师弟与玄止施主所言,方知自己妄造口业,在此向施主赔罪。来日若有用得上贫僧之处,贫僧必当尽力相报。” 歧阳子瞧他一眼,面上难掩伤后的疲倦,只轻叹口气,颇为无奈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唤裴施主,偏我说了又不信不听,也是扰人清闲。” 老僧只摇头轻笑道:“贫僧见施主颇有佛性,这裴施主也好、歧阳施主也罢,称呼身份不过外相,贫僧谢的也只是施主你这个人罢了。” 这番话说出来倒让歧阳子对其高看了几分,难得耐下心多说了几句。 “勘破外相为佛,慈悲大爱亦为佛。所谓慈悲功德,并不因受施者是亲近之人而消弭,出家人虽求六根清净,但无情即无心,何谈慈悲善良。既为旁人真心考量,又何谈口业?” 老僧只稍一怔愣,旋即郑重弯腰回礼道:“阿弥陀佛。确如贫僧师侄所言,施主虽为道子,却有一颗慈悲佛心。贫僧修行数十年,反自入困顿,多谢施主点拨。” “不必给我戴高帽,实话实说罢了。更何况……”歧阳子转头看了眼抿唇不语的同悲,才接着道,“我只说不将你关心则乱之语视作口业冒犯,可并未说你们丢个魂魄不全的小和尚出来送死是对,可别误会了。” 老僧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微笑。 “施主豁达爽朗,贫僧敬佩。至于小师弟的劫数,那乃是他个人缘法,无人能够左右。” 此言意在指同悲所做一切皆是他个人选择,歧阳子闻言耸了耸肩,并不再过多苛责同戒与那位慈光寺的住持大师。 “那…我进来可扰了你们师兄弟说话?” 老僧仍是摇头,他道:“不过是担忧师弟安危,见人醒转,询问关怀几句,并无正事。” 言罢还向后退了两步,便是让歧阳子有事同同悲直说便是,他们同寺师兄弟间并无要事商谈。 歧阳子在榻边落座,直视着同悲双目。 自二人相遇起,歧阳子因妖咒缠身,罕有几次睁眼看人的时候,此刻被直勾勾盯着,确有几分不习惯。同悲见他眼中黑纹颜色淡了些,似乎相较苦山那次有所缓解。 “施主的眼睛可还好?” 歧阳子却不答他,仍牢牢盯着人瞧,像是要将面前僧人看透看穿一般,他问道:“同悲和尚,你瞧着我这双眼,就没什么想说的?” 同悲同他对视,眼神并无闪躲,面对询问仍是肯定地摇了摇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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