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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容渊还有什么好隐瞒?反正事实与他这儿子猜的,也出入不大。 “魔界试图再生源族之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容陵眉峰轻挑。 容渊淡淡道:“天道传承至今,天帝易主都数十次。在屠浮之前,也有魔帝试图借源族残魂,来改写六界秩序。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源族残魂封印多年,已化身最狠戾的穷凶恶煞,他们既失本心,又怎会还是秉性纯良的源族人?他们定是想着复仇,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恢复不了原来的力量,最终,他们只有在不甘和不解里灭亡。” 提及这些他也只是听来的上古过往,容渊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先辈对错与否,都已成定局,不可挽回了。”容渊负着手,苦笑道,“源族想重获力量,只能忘却仇恨,这如何可能?他们残魂被压在枷锁恶阵,一次次被碾碎磨灭,又一次次组合重生,支撑着他们挨过千年万年的唯有仇恨。” 容陵已然震住。 好半晌,他目光呆滞地问:“归墟,就是封印源族残魂之地?” 容渊颔首:“弑神之地乃源族人的故乡。” 顿了顿,容渊又语重心长说,“阿陵,我知你是非分明,但源族残魂已成厉煞,没有度化的可能性了。它们若现世,于六界是灭顶之灾。日后你也无须再劳神,此事自会平息。” 容陵完全记不清他当时的反应,好在容渊颇为理解,想当初他为太子时,听父君这般道来,也是大受打击。 容陵就这么迷迷糊糊被容渊疗了伤,又浑浑噩噩离了九重天,在外盲目徘徊许久,终是回到衡山。 毕竟,他还需再确认最后一件事。
第120章 今夜的衡山, 似乎格外清冷幽寂,那一动不动的黑黢黢树影,莫名都显出几分悲凉之意。 容陵在悬崖孤站片刻, 终是转身,向山顶灯火明亮处行去。 丹卿正在屋内炼第二炉固魂丹。 他盘坐在窗下,双眸轻阖, 青衫随意散落于蒲团。 随着内力的不断消耗, 丹卿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面颊也略染薄红。 在夜明珠均匀的光晕下, 他皮肤白皙又轻薄,能看到脆弱的淡青色血管。 空气安静,落针可闻。 容陵无声无息地望着丹卿,他目光仿佛凝在他脸上, 又仿佛早已失去焦距。 约莫半时辰,丹药总算大成。 丹卿睁开眼,刚想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然后就错愕地发现了容陵。 他一身素袍,静静立在明珠旁。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幽深古井,望不见底, 仿佛蕴着无数的谜。 但他向丹卿投来目光时, 那股高不可攀的疏离感顷刻消散, 多了几许烟火气。 丹卿胳膊还半悬在空中, 进退两难, 颇有些尴尬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刚才。” 默默收回双手, 丹卿怪不好意思道:“我炼丹呢,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气息。” 想到自己现下汗涔涔的模样,丹卿忙用袖摆擦拭额头, 但他抬起的手,忽被容陵轻轻捉住。 容陵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替他将汗渍拭净。 “那个,你去魔界做什么了?” 两人挨得极近,这样亲密的距离,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但丹卿还是有点难为情。 他心跳的变化实在过于明显,砰砰砰,特别有力,频率也增快许多。 望着容陵触手可及的俊颜,丹卿莫名想躲,但似乎,又想离他更近一点。 丹卿甚至还有一股奇妙的冲动,想用指腹碰一碰容陵微垂的睫毛。 他睫毛纤长乌黑,像黑色的羽毛,想必手感应该很好…… “去魔界查点事情。”容陵专注替丹卿擦脸,他指腹偶尔掠过丹卿温热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颤栗。 丹卿咳嗽一声,顺势接过帕子,好让自己的手忙碌起来,以免当真对容陵做出什么荒谬举动。 两人拉开些距离后,丹卿思绪逐渐恢复如常,他终于有所察觉道:“你手怎么有点凉?” “是么?”容陵回,“还好吧。” 丹卿思索着说:“许是给明昼将军渡了过多仙力,我等会儿给你炼几炉益气丸,记得按时吃。”说着,歪了歪脑袋,眼睛一亮道,“我记得药囊里似乎还有几瓶益气丸,我先找找。” 容陵颔首轻笑:“不急。” “找到啦!在这儿。”丹卿翻找片刻,果然顺利找到益气丸,他将碧绿瓶罐塞到容陵手中,又意识到什么,狐疑地盯着容陵上下打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从刚才开始,你眉头就没怎么舒展开,是需要保密的仙务吗?能不能跟我讲?” 此刻容陵也实在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索性承认道:“是有些烦恼,不过不方便跟你讲的太细,你也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唔,这样啊!”丹卿其实不大相信,但容陵都这么说了,他又不能缠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只能另辟蹊径替他缓解心情,“不如,给你瞧瞧我最近学做的簪子吧。” 丹卿本不想这么快暴露,谁叫他不擅长安慰人呢,也就只能试着转移话题了。 兴匆匆把容陵牵到柜子旁,丹卿从匣子取出一根粗陋木簪,忐忑不安地递给他。 容陵看丹卿一眼,饶有兴趣地接过木簪,放在掌心,慢条斯理摩挲。 簪子是最简单的祥云样式,表面打磨得略欠火候,摸着有些许刺痛感。 丹卿也知拿不出手,他挠着脖颈,窘道:“很丑吧?我这段时间闲得很,就在山中寻了些松木枝,练练手。” 容陵笑着用簪子轻点丹卿鼻尖,打趣道:“是不够精致,但你觉不觉得,它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丹卿:…… 丹卿非常怀疑容陵是在“指桑骂槐”说他笨。 “送我吧。”容陵握紧木簪,不知想到什么,眸色莫名深了几许。 “这么丑你也要呀!你是在开玩笑么?等等,你认真的?别,你快把簪子还我……”眼见容陵作势把簪子藏到身后,丹卿慌忙去捉他手,可见是真着了急,“这支不行,等我以后手艺精进,再寻上等仙木,刻一支举世无双的簪子送你好不好?你快还我,容陵!你再胡闹,我可要生气了!” “怎么就胡闹?我就要这支。”容陵格开丹卿手腕,径直用行动表示决心,他取下发髻原有白玉簪,将木簪挽上去,还展示般地在丹卿面前转了一圈,笑问,“如何?” 丹卿直捂眼睛:“丑得很。” 容陵挑眉:“你说我丑?” “你故意的是不是?”丹卿好笑,谁说他丑了?说话的空档,丹卿不时瞄向容陵头上木簪,尤不死心地想要暗暗偷袭。 容陵哪能看不出丹卿心思?堂堂九重天太子,若被盗走发上簪可是要闹笑话的,容陵扶了扶木簪,当即往外走:“我找诸葛将军商量点事,你别跟着了。” 丹卿又惊又羞:“你要别着这簪去?你疯了?你快回来。” 丹卿忙追出去,门外哪儿还有容陵身影?他气得就往诸葛云那边跑,又觉得在外面和容陵拉拉扯扯很不成体统,只得哭笑不得收回步伐。 也罢,反正丢脸的是容陵,又不是他! 进屋前,丹卿回过头,又留恋地望了眼身后。 黑夜静静流淌着寒松的味道,清凌凌的,丹卿却觉心中暖意融融。 他知道的。 容陵才不是喜欢那支丑簪子呢! 他喜欢的只是他亲手为他做簪子的那份心意。 备受鼓舞地回到桌案旁,丹卿笑着捡起一根木枝,十分刻苦地继续练习雕刻木簪。 他想,他必须再争点儿气,早日制出绝美木簪取代那只丑簪。 容陵那样郎艳独绝的神仙,就该什么都配最好的,他要给他最好的。 无人在意的一隅,容陵并没有如言去找诸葛云。 他取出紫葵草,又将袖中一根青丝化作细雾,引导着将之渡入紫葵草内。 这是方才趁丹卿不注意时,容陵刻意从他衣襟处取来。 暗夜里,紫葵草周身流淌着淡淡灵气,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真好,看来丹卿身上的那道神秘封印,有足够保护他的能力。 只是,它能坚持到几何呢? …… 泗水之上,青丘境。 再见容陵,狐帝宴祈的态度较上次温和,但他一想到容陵和丹卿的关系,又实在笑不大出来。 “你这次有何事?”心思别扭,宴祈的行径也跟着相互矛盾,他淡淡瞥了眼容陵,面上忽晴忽阴,十分诙谐。 若是往常,容陵定然觉得有趣,如今他却无这般闲情。 “晚辈今日来,是为了狐帝失忆一事。”容陵抬起头,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波澜,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前辈可曾想过,为何您会独独失去归墟那段记忆?” 宴祈神色陡变,是啊,他遗忘的仅有归墟那段过去。 犹记当年,父尊跟他说,同去归墟的唯有他活着出来,这都要感激狐族至宝守护之功。 大难不死,仅仅失去一段可有可无的记忆,已是天大之幸。哪怕后来莫名有了丹卿,宴祈也从没质疑过这点,他潜意识里认定,失去记忆,不过是桩意外。 “浮世绘,您定然知晓的。”容陵掌心忽而出现一面精美小铜镜,它像是女子心爱之物,雕刻得巧夺天工,周边朵朵佛莲仿佛即将迎着光惊艳怒放,栩栩如生。“无论身中何种咒法,只要向镜面滴入被施咒者鲜血,都能得到答案。”容陵淡淡道。 “你怀疑我中了咒?”宴祈震惊片刻,怒目而起,“你凭什么这么笃定?黄口小儿,就算你是九重天太子,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莫要在本尊面前班门弄斧。” 容陵不语,任宴祈如何风雨欲来,他只是默默把镜子推到他面前,一副请君一试的寡淡模样。 宴祈气也是真的气。 但他眼底却又极快略过一丝晦暗不明。 最后怒瞪容陵一眼,宴祈猛地拾起浮世绘,将指尖血滴入镜面。 不一会儿,原本平静无波的镜面陡然沸腾,似要蒸腾出血黑色浓雾。 在宴祈瞠目结舌的愕然神情下,浓雾散去,镜面上,如波纹般组成的两个字清晰出现。 “莫忘”。 是莫忘咒! 唯死可破的无解之咒! 说来倒也讽刺,此咒分明代表的是永失永忘,为何要起这般缠绵悱恻的名字? 宴祈连退数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生怕自己眼花看错。 容陵倒是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个漠然无情的局外人,他扯了扯唇间,木然笑道:“那日听前辈提到失忆,晚辈就该意识到不对劲才是。” “怎会?”宴祈似喃喃自语,又似不解疑问。 容陵静静望着不可置信的狐帝,此时此刻,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怜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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