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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大人,您好。”宁朗连忙鞠躬行礼,缓缓抬起头来。 光洁的额头、白皙的面庞,属于青春的神采,笑起来又纯又甜,只一瞬间,就将这昏暗又肃穆的门厅点亮了。 “你好,宁检察官。”邱美来缓步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邱美来不想他看到自己从沙发上蹒跚起来的样子,所以听到他来了,就被啼旭扶着,站在了大厅正中央,以家中主人的身份迎接他。 就像20多年前,迎接儿婿佩蓉那样。 白衬衫,牛仔裤,就连装束,宁朗都和佩蓉一模一样。 “接到我的电话是不是挺意外的,”邱美来雍容道,“请原谅一个失独老人的孤独,拿到了你挑选的耳环,就迫不及待地很想见你。” “我很荣幸,您能喜欢,”宁朗看到邱美来别在左耳垂上的那支长链黑钻耳环,“这颗宝石很衬您。” “谢谢,”邱美来走了过来,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沙发那里走去,“现在检察院是几点下班啊?我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没有,六点下班,我一贯是住在检察院的,”宁朗道,“只是最近……我不太忙了。” 两个人坐在对面,喝着啼旭泡好的功夫茶,开始聊天。两位都是学识丰厚的人,又属于同行,出于工作关系,也都是健谈的人,他们的聊天,从母校法学院聊起,聊到当年司法考试之难,聊到如今司法界有名的几位大拿,聊到震惊司法界的几桩大案要案,再到大法官对于水星法律的意义。 宁朗觉得,邱美来虽然病退多年,但思维敏捷不减当年,只是行动越发迟缓,距离上一回在新闻上看到他时,人好像又老了很多。 不过,经历了独孙逝去的惨痛,如今还能这样和宁朗谈笑风生,谈论当今司法变革与政治变革的互相牵动,以及公检法的三方关系,游刃有余,宁朗对他深感敬佩。 “一直说话了,也没带你去逛逛,走,咱们去楼上看看。”邱美来将肉肉的手抬起,等着啼旭来扶,宁朗却眼疾手快地走上前去,温柔地将邱美来扶了起来。 “真是个贴心的孩子。”邱美来轻柔地抚摸着宁朗的手背,两人顺着室内楼梯,去到了二楼。 左边是空间巨大的健身房,右边是高高的螺旋式陈列的书房,中间过道上,竟还停着一辆威风十足的摩托车,地上有篮球、足球等等,是Alpha男孩子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孙子,卜奕成长的地方。 “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走,他爷爷不让碰。”邱美来道。 宁朗从这些东西的摆放,也能看出两位老人是多么爱重卜奕,他低声道:“请您节哀。” “唉,走了都快半年了……眼泪都快流干了。”邱美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带着宁朗进到了那高高的书房。 “学法的人,就是书多,我这里收藏了很多古代传下来的法例和法典,都是古籍,你看看是否感兴趣。” 宁朗犹如置身于法律的深邃海洋里,从这书房里转过来,走过去,几乎把水星几百年来的法律进程都尽收眼底,也难怪卜奕能在顺利地考进新兵营之后,还能通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司法考试,这真是家学渊源,原该如此。 他从书架旁边倚靠着,看书看了很久,等到晃过神,走出来时,就看到邱美来正低头抚摸着桌上摆放的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身穿法袍、神采飞扬的卜奕。 “这位……小卜先生,跟卜大人长得好像。”宁朗忍不住说。 邱美来道:“奕儿,是很像老爷的,聪明,灵敏,反应快,心气儿高,也都很像老爷。” 一样冷硬瘦削的下颌线,一样精明锐利的眉眼,一样的风度翩翩、能言善辩,一样的……虚伪和善变。只是,卜正因为年纪大了,骨子里的性格是沉着和收着的,看不大明晰,而卜奕则是外放的。 宁朗是看过艾登作为公诉人,起诉的卜奕、刘赢一案的庭审录像,所以对这个狡诈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好印象,知道他的死讯后,也只是同情邱夫人。 邱美来看着卜奕,对这个孙儿总是有些微妙的抗拒,卜奕是卜正和佩蓉的儿子,跟他其实没有关系,但20多年,这个孩子都把自己当做亲人,到底是有那么一点儿感情,只是,没法跟邱桢南相比。 桢南像极了自己,优柔寡断,胆小懦弱,也正因为这样,性格使然,卜正对儿子邱桢南总是淡淡的,但却非常疼爱卜奕。 也许在他看来,卜奕才是亲生儿子,是他和佩蓉的结晶。 宁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邱美来,好在邱美来并不需要安慰,只是说起了卜奕,就赞不绝口,带着宁朗去他的健身房,他的卧室,他的书房,渐渐地啰嗦了起来。 “奕儿三岁能背诵上百首古诗,五岁能熟读水星法典,100个经典案例分析,他倒背如流,”邱美来微笑着道,“奕儿讲话特别流畅,逻辑思维能力很强,老爷有时都辩不过他……” 狡辩的能力也很强,宁朗默默地道。 “说是不当兵让人笑话,一定要去当兵,结果,小命稀里糊涂送了进去,”邱美来缓缓地道,“他罪证确凿,受到法律制裁,原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尸骨无存,老爷派去那么多人去找,尸骨只有一小捧,用不了一个骨灰盒……” “唉,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老爷手把手地教着他长大,给他规划了前途,给他写好了未来,千叮咛,万嘱咐,却还是犯了错误……” “他曾经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老两□□下去的唯一支柱,只是转瞬间,人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邱美来拿着卜奕的相框,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擦拭了一会儿眼泪,转过头来,看到的却是同样泪流满面的宁朗。 “抱歉,我,我是想起我的家人来了,”宁朗的眼睛红着,低头道,“我有个弟弟,是去年出的事儿,听您这么说,忽然想起他来了。” 父亲没读过几天书,住下乡下,所谓长兄如父,宁朗来到驻地后,就千辛万苦地给宁园转学,让他来到这里,半工半读,供他读书,也是给他规划好了前程,写好了未来,宁园不似哥哥般聪明,笨拙地吃了很多学习的苦,宁朗监督他考学、升学,好不容易等着他大学毕业,进到了检察院来,结果……转瞬之间,宁园出了事,坐了大牢,宁朗为他付出的所有心血,都白费了。 “真是个傻孩子,跟我说说你的难处吧。”邱美来给他拭了拭眼泪,仔细问起了宁朗弟弟的事。 这些秘密和痛苦,压在宁朗心里有半年多了,等他叙述完了全部经过,终于伏在了邱美来的膝上痛哭。 也许,是邱大人天生富有亲和力,像爸爸,像老师,令人想对他倾诉,也许,是他的循循善诱和耐心宽解,让宁朗觉得温暖和安全。 即便他在叙述时掩盖了艾登、于浩海,以及逼迫他就范的卜青雄和莱恩的姓名,邱美来也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唉,年轻人,哪有不攀高枝、不奢望的,奕儿是个Alpha,贪恋军功;你弟弟身为Omega,向往爱情,想嫁入豪门,又有什么错?”邱美来抚摸着他浓密的秀发,“万幸的是,你弟弟还活着,活着就有改过的机会,人生就还能继续。” “可他还有照片在别人手里……还有那么多还不清的负债……” “孩子,这些让你犯难的事,在你那里是天大的事,在我这儿,不过是区区小事,”邱美来捧着他白皙娇弱的脸庞来,看着他晶莹剔透的眼睛,“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你不敢跟老爷说,还不相信我吗?我也是Omega,我能懂你,这就当是我们的秘密。” “可我,我怎么好意思受您这么大的恩惠啊,”宁朗仰着头看着他,“我无以为报。” “像我们这样的失独老人,还能有什么盼头?”邱美来道,“如果你可怜我,就当我的义子吧。” “我,我怎么敢……” “怎么不敢?你是独立检察官,水星独一无二的Omega独立检察官,你能来到我们家,当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的荣幸啊!” 卜正准时七点回家,就看到了伏在邱美来膝上的宁朗,一时愣住。 “给你找了个现成的儿子,宁朗,”邱美来笑道,“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的干儿子了,这么优秀,这么漂亮,你满意吗?” “求之不得。”卜正微笑道。 宁朗陪着两位老人吃了饭,聊着天,说着话,他能感觉出来,因为自己的到来,他们有多开心,多热切,甚至连一向不苟言笑、神秘莫测的卜正,都总是说错话,惹得邱夫人的打趣。 宁朗很少感觉到这样属于家的温暖了,每当回到公寓,他只有他自己,所以,这一待,竟待到了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宁朗要回家,卜正才让刘慕开车去送了。 宁朗带走了邱夫人送他的、由他亲自挑选的黑珍珠项链和钻石耳环,当作认干儿子下的定钱,同时,宁朗也给邱夫人留下了一份借据。 此刻,这份借据就在卜正手里,卜正扶着眼镜,细细地看着。 “这小门小户的孩子,可怜啊,不到两千万的借款,就把他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我一并都给他还了,还要再给他两千万,就当认儿子的过桥费,他却说什么都不要,只留下那两样珠宝,还要给我留下这个借据,”邱美来道,“我现在眼神儿不好,也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卜正翻看之后,笑道:“夫人,你可以用这个致富了,法律规定利息超过5个点就算高/利/贷,宁检给你的利息是5.99。” “真是个傻孩子。”邱美来忍俊不禁,“我性子急,等不到周末,就把他叫来认了亲,老爷不怪罪吧?”邱美来邀功道。 “夫人英明。不过,这回……咱们缓缓吧,慢慢地来。” 那时对待儿婿佩蓉,他就是太粗暴、太强势了,禁欲20多年,终于遇到了所谓的灵魂知己,对着佩蓉就放肆宣泄起来,把个好好的孩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没到半年就疯了。 “老爷说的是,”邱美来道,“不过,这孩子眼皮子浅,喜欢些身外之物,咱们又不是满足不了,一定要让他开开心心地过来。” “明儿还来家里吗?”卜正问道。 “来,我让他过来,陪我聊聊天。”邱美来迎合道。 “认亲做得认真些,排场大一些,把康斯坦丁家的人都请来吧。” “是,一定弄得风风光光的。” 宁朗是个好面子的人,越是弄得满城风雨,做了他们二人的义子,将来越是能用这个把他压住了,就像当年对待佩蓉一样,家丑不敢外扬。 卜正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向二楼:“回头让人收拾一下吧,死人的东西,他看了可能害怕。” “是,”邱美来道,“三楼的那间婴儿房,我也想找人尽快收拾出来,重新装一下,明年开春就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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