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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卑微地,低声下气地道着歉,可没有受到丁点儿屈辱的意思,恰恰相反,牠如此卑躬屈膝地哀求,反倒在心底生出一种别样的,甘之如饴的滋味。 嗯,好喜欢看人类对自己生气的模样…… 先前穆赫特并不了解,牠通晓蜘蛛的天性,知道求偶期的雌蛛凶悍,雄蛛恭顺,有的雌蛛还会在交配完成后生生地吃掉雄蛛,可身为巢穴的主人,族群里最后一只塑命者,穆赫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对牠恭顺的就是仆从,对牠凶悍的就是敌人,不管对方是谁,牠都依照着这个法则来执行前半生的决策。此刻,牠突然就领会到了这种奇妙的感受,并且立刻难以自拔地沉沦了进去。 缩在蜘蛛怀里,盛玉年喊完那句之后,便将脸严严实实地捂着,不肯多说一个字。倘若叫外人看了,必然认为他是又羞又气,所以才说不出多余的话。 透过指缝,盛玉年的眼神无比复杂。 他的神色杂糅了愤怒,惊诧,后怕,一丝炽热……还有浓烈的杀意。 杀了牠。 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想。 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么做,从来没有人敢把我变成这样!杀了牠,牠不能留下……是的,牠是一只大恶魔,是恶魔领主,是蜘蛛巢的主人,想必古往今来还没有凡人做到过这样的壮举,彻底毁灭一只地狱里的大恶魔,但我最擅长的,不就是把不可能化作可能吗? 比起一只难能可贵的战利品,盛玉年更在乎自身的平衡与圆满。他是个极其爱自己的人,在自我的庙宇里,他供奉着自我的金身,一切外来的祭品,都是叫他亲手拖进庙宇宰杀了,再将血肉献给自己享用。 如今,那尊金身上陡然出现了裂痕……他发现了一个自己无法掌控的猎物。 “原谅我吧,好不好?” 猎物还在说话。 牠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心地窥着盛玉年的每一处反应,唯恐再从他嘴里听见一句重话。 这是做不得伪的炽热情意,像岩浆一样笨重缓慢,又像岩浆一样不可阻挡。 ……但是,我真有必要杀掉牠吗? 盛玉年的指头微微一挪,迟疑地瞥向对方。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是不是小题大做,反应得太过度了? “我以后会听你的话,不会再弄疼你,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穆赫特依旧在说话。 牠确实乖顺,这一路过来,牠也的确为我提供了许多情绪价值,让我玩儿得很开心。何况今天的事,是我先开的头,是我没有把控好节奏,因此倒不能全怪他…… 盛玉年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他尽管怒气难消,不过眼中的杀意,已然切实地逐渐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盛玉年:*微笑着抚摸蜘蛛,伸手去挠蜘蛛的下巴*你真的是一个好孩子,是不是? 穆赫特:*忍耐,辛苦地忍耐*嗯嗯…… 盛玉年:*继续挑逗*怎么不说话?来,给我笑一个看看? 穆赫特:*忍不下去,不忍了*我要吃了你!*张开嘴,把他像棉花糖一样吞掉* 盛玉年:*大惊失色*哎哟!从来没有蜘蛛敢这么做! 还是盛玉年:*非常生气,决定乱哭一顿*
第86章 塔兰泰拉喜剧(十六) 盛玉年大病一场。 准确来说,他早就是个死人,以灵体的身份在地狱里生存,自然不会出现什么感冒风湿关节炎之类的病症,但穆赫特深深灌进他喉咙里的那根舌头,可是真真切切地叫他受了好一阵苦头。 构成恶魔身躯的元素,都是人类无从想象的恶毒物质,而像穆赫特这种地狱原生的大恶魔,更接近于概念性的存在,是混沌凝炼的核心。 而且牠还是蜘蛛。 躺在柔软奢华,蛛丝精心编织的五百平米大床上,盛玉年恨恨地想。 讨嫌的,该死的,毒蜘蛛。 在和穆赫特进行了一些深度交流,唾液置换活动之后,不光他的喉咙肿得说不了话,全身也低烧不退,仿佛一张嘴就能喷出火来。 盛玉年就像一只斗败的大猫,失去了油光水滑的皮毛,再也不能拿大尾巴甩来甩去地撩人,只得萎靡不振地缩在窝里,煎熬地等待病痛过去。 杀了牠,他阴暗地思忖,就该杀了牠,剖开牠的胸膛,一刀刺穿牠的心脏,再扯出来,几脚踩得稀巴烂…… “我的心,”恶魔的三瓣舌尖卷起,将话语卷成缱绻而含糊的模样,“你该吃点东西了。” 穆赫特无声爬到床边,腰间的触肢轻柔地相互敲击,产生细微的“啪嗒”声。 那是蜘蛛的语言,在求偶期间,雄蛛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以此来试探雌蛛的反应。 盛玉年不想动,更不想说话,不仅如此,他还将眼睛冷冷地一横,把脸转到了旁边。 不可否认,猎物失控的打击,还有病痛对身体的折磨,令盛玉年有点疲于伪装。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是要先将这个心高气傲的恶魔收拢到手掌心里,榨干牠的资源,将牠的权力财富都化为己用,然后再把牠一脚踢开,让牠一无所有。这样,无论穆赫特是发疯,是报复,还是要自我毁灭,盛玉年都高高兴兴,照单全收。 但他万万没想到,计划实行到这一步,穆赫特却变成了一个……一条心无旁骛的狗! 是的,狗。 以那个疯狂的吻为分界线,大恶魔的暴躁,高傲和戒心,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牠仿佛步入了人生的什么新阶段,毫不夸张地说,牠只以殷勤地服侍盛玉年为乐。 牠的每一道目光,每一次触碰,都像是赤裸滚烫的舔舐,试图在盛玉年的灵魂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一朝逆转,作为不停被视奸,不停被侵入私人空间的一方,盛玉年就差把牙根紧紧咬碎。 这只雄蛛跳着得寸进尺的舞蹈,在盛玉年身边编织着不见边际,也不见天日的巨网。大恶魔昼夜不休,死死地看守着他,把他当成一块世界上最香甜的糖果,时不时抱着嗅来嗅去,再含进嘴里亲一亲,舔一舔,仿佛这样,盛玉年就能融化成香甜的蜜浆,被牠一滴不漏地啜饮到肚子里去。 盛玉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他只顾着贪图猎物的性格经历,还有对方的新奇身份,他知晓穆赫特是大恶魔,是某个地区的领主——随便吧,无所谓,自己曾经捕获屠宰的那些猎物,又有哪个不是身份特殊,有钱有势? 然而,作为千年打雁的熟手,盛玉年却忘了一件事。 ——这次他要打的不是雁,而是一只蜘蛛。这只蜘蛛也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一族里最后的雄蛛。 现在,很不幸,这只寂寞了不知道几千年,离群索居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可怜雄蛛,这只未经人事的愣头青,已经被盛玉年彻底撩拨起来。 勃发的爱欲在穆赫特体内燃烧,活活烧化了牠的血肉和眼瞳,在那里面烧出了一个名为“盛玉年”的空缺。牠一定要把人类填进自己的身体里,镶嵌在自己的眼珠子里,这种烈火焚身的痛苦才能得到缓解。 盛玉年有点淡淡的想死。 都说高中男生的几把比钻石还硬,那还仅仅是一群春情萌发的青少年。反过来思考,一个春情萌发了几千年都没人回应的雄蜘蛛,得吓人成什么样子? 盛玉年的死意开始加重。 穆赫特温情脉脉地把人抱在手上。 是的,牠是一头脸会开裂,步足锋利,可以毒死全人类的地狱蜘蛛,但这并不妨碍牠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照顾一个脆弱的人类灵魂。 牠用猩红的爪子捏着一个蜜囊,喂到盛玉年嘴边。 “你饿了,我能感觉到,”穆赫特的声音饱含爱意,在这座黑暗,僻静,蛛丝层悬的畸形宫殿,牠安心惬意地喂养着自己的爱侣,“张开嘴唇,我的心。” 地狱里的罪人时时刻刻都在被混沌本身吸取能量,他们必须分秒必争地狩猎,否则用不了三四天,就会被地狱吸得只剩一层人皮。自打盛玉年落到蜘蛛巢之后,他就抛掉了这份苦恼,鬼婆给他的浑浊晶体,一颗起码能顶一天。 ……至于现在,穆赫特亲手喂给他的汁液,一滴起码可以顶一年。 “我不饿,离我远点。”盛玉年头晕鼻塞,冷冷地说。 这些天来,他早就做过各种试验。 不给恶魔给好脸,牠觉得这是应该的;对恶魔像以前一样好声好气,牠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追求步骤做对了,于是加倍狂热粘人;对恶魔不冷不热,疏离客气……有什么用?反正都是求偶路上的一点小挫折罢了,地狱时光无尽,牠有的是工夫跟你耗! 与其这样,盛玉年还不如冷脸,起码自己会爽到。 “但是喝了会好一点,”穆赫特亲亲他的额角,像哄孩子似的哄他,“你的体温还是有点高,喉咙还疼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盛玉年深深呼吸。 他已经不是会赌气的小孩子了,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毒素清掉,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磨刀霍霍向蜘蛛。 见他乖乖地张开嘴巴,开始饮用自己带回来的食水,穆赫特的心脏也软得快要化成一摊蜜浆了。 就这样,盛玉年算算时间,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总算退了烧,喉咙也不再肿胀。 既然恢复了力气,当然就要在第一时间狠狠作妖。 “我想出去走走。”盛玉年坐在床上,嗓子还有点哑,对穆赫特说。 魔蛛步足轮点,惊讶地转身。 “可是你还病着……”牠担心地劝说,“等你彻底好全了,我再带你出去。” 盛玉年在心底冷笑。 什么“等你彻底好全了再带你出去”?恶魔的天性,他已经在这些时日里了解得相当透彻,如果今天不出去,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出去了。蜘蛛那无孔不入的独占欲,只会像天罗地网一样将自己牢牢笼罩! 他沉默半晌,忽然轻轻地说:“我就知道。” 穆赫特不由问:“什么?” 盛玉年的眼睛里,似有水光摇晃。 他动了动嘴唇,神态有些凄楚:“你是不是觉得,我亲了你,心里也对你有好感,所以你就不用再珍惜我,也不用再听我的话了?” 天空中没有云,却有一个无敌大霹雳,当头劈在蜘蛛的天灵盖上。 穆赫特失声错愕道:“什么?!” “你和他一样,”盛玉年垂下头,低声说,“你们都一个样。” 这个“他”是谁,不用人类补充,穆赫特当然能够瞬间心领神会。魔蛛的八条足肢交错,沉沉地顿在地上,牠像一个听见妻子生气,于是急忙跪在床边的丈夫,慌张地去抓盛玉年的手:“不,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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