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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据幸存驴友说,追本溯源,是你的失误才引发了那场事故,你承认吗? 颜添:我承认。若不是我的技术方面出了重大差错,不该造成那么多人员的伤亡。你应该也知道,为了保证出行的安全,登山成员身上都配有定位设备,可是接连的暴雨严重影响了定位器的精确度。再加上突发的火灾,由于防范措施没有做好,几乎所有的精密仪器都报废了,都怨我没能在火灾中及时将仪器都救出来,也没有在暴雨来临时保护好仪器。我试过抢修,可损毁的部分不可逆,十台仪器能给出十个不一样的结果…… 我:尽管你把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可是从你的话里很明显能感觉到,似乎主要过错并不在你吧? 颜添:过错在我——!!! 她突然尖叫起来,采访也不得不叫停。我意识到颜添同老班一般,有着格外严重的自厌心理,急于将一切过错都揽到自个儿身上去。 我很好奇,她变成这样失去理智的模样,是因为网暴,还是因为那次事故。 在正常情况下,面对精神病人我会避重就轻,尽量不去触碰他们内心的敏感点,以避免他们发狂暴走。 可在面对这几个极有可能是潜在杀人犯之人时,我需要尽可能地挖出我所需要的以及我所未知的内容,即便这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 我:遭遇那场意外事故的时候,同行驴友是否对你造成了伤害? 颜添:我没能修好仪器,他们气昏后挥手打过我几拳,但被人拦下了,没伤到要害。 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有罪?是你自发形成的,还是外力造成的? 颜添:我有罪、我有罪——在他们羞辱我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吃白饭不干事!要不是迷路了,他们怎么可能乱跑,怎么可能…… — 她又开始说胡话,其实也不算完全的胡话,只不过她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后来我将她打断了,并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什么“罪魁祸首”…… 若颜添的过错不过是没有守护好那些仪器,那她算哪门子的罪魁祸首? 我又仔细翻看了论坛,关于颜添的内容涉及了许多“蓄意谋害”,譬如说她是故意要让他们去死之类的傻话,但大概要给她定个罪名,顶天是“失职”罢了。 — 不论是谁,根据我改采访的内容,尽管有些支离破碎,却也并不似提前串通好所编撰出的谎言。 我知道,从那时起,我的内心已经明显偏向了几乎遭受所有人指责的俱乐部成员身上。 那么,我也成为网暴无辜者的共犯了吗? 不,作为一名记者,我始终谨慎发言,既没在网络上跟帖回覆,也极少在线下参与相关讨论。 所以更准确而言,我是一场暴力的旁观者。 可旁观者就无罪了吗? 当然从法律层面上来看,旁观者并不一定有罪。 可自道德层面上来看,仅以我个人的行为规范作为判定标准的话,我已经是个罪人了。 ——倘若这些个俱乐部成员确实无罪的话。 — 由于颜添是独居的缘故,我每日都会坚持给她编辑些看上去颇有希望的积极文本,颜添总会在一个小时以内给我最简单不过的回覆——【谢谢】。在她的配合下,有时我也会通过短信对她进行简单的采访,只是再没去过她家。 实话说,同颜添在那样一间压抑的出租屋里独处,会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那么有来有往,过了近半个月,我发出去的短信过了整整一周都没能得到回覆。我于是又跑去拜访她,却从房东那里得知了颜添自杀的消息。 据房东说,颜添从楼顶天台一跃而下,当场死亡。房东抱怨她压了房价时,我没大仔细听,只自顾自地想,我好像又杀了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杀的? 我也不清楚,至少在接受我的采访以前,她没有表现出自杀亦或自残的趋向。 亦或者,一直都有,只不过我没发现而已。 —————— 受访者姓名:老南(化名) 性别:男 身份:黄腾登山俱乐部导游 时间:2005年11月 — 在所有受访者中,老南(化名)可以说是让我不适感最轻的一位,大概是因从他身上我并未看见什么精神异常的表现。 老南的联系方式很好找,他作为这次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受到了法院的几次传唤,也上了无数回报纸。案件审理期间,我同老南见了几次面,老南比预料中要更温和,在紧张时候,他总会抓挠自个儿的头发,也常常将手错摸去了秃顶处,旋即讪讪收回手去。 他听说我是达伦的朋友后,态度更友善了,针对我的问题他均作出了详细的回覆。 — 我:你有想过为何他们一直在起诉你吗? 老南(化名):我当然清楚,毕竟我是这次出行的导游嘛……我能理解那些个幸存者,他们是觉得,我作为本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导游,应该提前对危险的出现做好应对方案。但说实话,这些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你知道吧,咱们俱乐部里头有安全员,有技术员,里头大部分内容都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儿。抱歉,你不要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我个人看来,我的其他同事也一样无辜……唉……大概吧…… 我:你对于论坛中指责你规划的路线密布危险,对你工作敷衍、失职等评价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老南(化名):我发誓我提前去踩过点,我也很熟悉当地的气候条件与地形地势。我所做的准备以及相关数据都已经交给我的律师了。在出发以前,我也给参与者们上过课,也同他们分析过那地方的地理特征,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是反咬一口说我什么都没做…… 我:希望你的官司能打赢,我会尽力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 以上只是我对于老南采访的关键部分进行的片段截取,实话说,由于老南最好接触,所以他是我最后一个进行采访的当事人。而在这时期,我已经得知了童彻、老班、郭钦、江昭四人的死讯。 即便坚持给颜添发送积极正能量的短信,我的精神状态其实也并不好,在得知颜添也选择了自杀的那一刻,我的身心再也承受不住冲击,并在又一次出现幻觉的那个夜晚用小刀割了腕。 是的,我很早就开始出现幻觉了。 在拜访完那间精神病院后,我便开始做噩梦。在听到病院三人死讯之际,我开始幻听与幻视。 对俱乐部每一个负责人的采访,以及论坛上恰与他们回答相反的言论让我觉得格外混乱。 我是个胆小鬼,那回割腕割得不算太深,第二日清醒后,我主动去精神病院进行了检查,并最终确诊了臆想症。 为了避免自己又在恍惚的状态下做出不合理的举动,我主动申请住院治疗。 由于我不乐意将这事告诉家人,来看望我的多是要好的同事,但是,我对于老南的采访还没结束。在权衡之下,我十分冒昧地向老南发出了邀请,问他能否到病院来接受采访。 疯子采访正常人,亏我想得出来。 可老南没有拒绝。 我当时的确已经力不从心,可我并不乐意把这案子移交他人。这并不仅仅是我对达伦的执念在作祟,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案子的当事人基本都死了,知道最多内情的局外人只有我一个,我也的确没有把同事也变成疯子的想法。 — 其实老南第一次来精神病院来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受了不小的委屈。他浑身都是伤,用脚趾都能想到他一定是被人视作杀人犯报复了。 可老南并不怎么同我谈论那些问题,他只和我唠一些家常,或者扯一些有关达伦的事。我们的信任度在逐渐升高,到后来我开始着手写报道的时候,老南来看我已不是为了采访,仅仅是为了来看我而已。 他还收下了我家的备用钥匙,时不时回去帮我打扫一下,防止我的宝贝相机们积尘生灰。 — 某日,他带着比往日要更夸张的伤来见我,那些伤口格外触目惊心,可他在笑,他说,一审判决结果下来了。他说,他没有罪是被法律肯定的。 我觉着庆幸,也觉得自个儿终于能摆脱这难捱的苦日子了。 可接连两周他来找我找得很频繁,神情也比往常看上去要更慌乱。 当然,他受的伤也更多了。 我多次劝说他去报|警,可他总说没用的,那些暴徒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他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那些人就已经跑了。 — 又一日,他不请自来,我那时候不太清醒,甚至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他还是幻觉。 他说的很多话,我那日都没听明白,后来想起来了大部分,想起来后我开始掉眼泪,直哭到眼镜差些瞎了,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告别。 他最后两句话说的是—— “好了好了……哥不打扰你休息了,哥也该休息了,哥实在太累了……” “原谅哥吧,阿煜。” 我在那日过去后的第三日,从来看望我的同事口中得知了登山案子最后一个当事人老南的死讯。 那案子就那么不了了之,由于主要谴责对象都死了,案子也自然失去了讨论度,那些网民只最后嘲笑一嘴,说那六人是畏罪自杀。 除了我,似乎没有人真正在意那六条血淋淋的生命。 — 我出院后便四处求见其他幸存者,跑南跑北好容易将真实案件情况还原,我的搜查内容却不被允许刊登在正规的报纸上。 ——那案件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谁都不想再掀起舆论风暴。 即便我尝试着将我的采访与分析发上论坛,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他们骂我颠倒黑白的“小说家”。 很显然,我食言了。 我谁都没能救下,也没能还他们清白。 老班的请求成了我的噩梦,在臆想症与那七人之死的折磨下,我也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可我确认了一个事实。 我不是记者,我是杀了六个人的杀人犯。 — 我走到黄腾俱乐部旧址那日,很幸运遇到了暴雨,因为这样没有人会在意我在做什么。 我有如强盗一般砸坏俱乐部门锁钻进了二楼。 我觉着我对不起的人都在这儿了。 于是,我倚着被砸碎的玻璃窗坐在地上,把医生开给我的安眠药悉数倒入嘴里。 就那么带着满身罪孽死去了。 * 【汇总整理】 1、论坛相关 (1)阴梦论坛ID: 孙煜:二律背反 达伦:初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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