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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鬼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几沓厚纸看,一双被他撑得圆溜溜的眼睛几乎要贴去桌上,文侪于是走过去捋了捋他那撮夹杂在黑发中的红发,笑说: “哟!新年新气象,您老还给自个儿整了张新皮?白白净净,怪水灵的,比之前那张阴森森的好不少!” 怎料那被他又是摸头发又是掐脸的鬼闻言,却将眼睛瞪如铜铃。 见他被翻开的掌心间沾了好些中性笔墨水,文侪俯身又说:“嗳、写啥呢?这般认真?我瞧瞧……” 他一只手撑住桌子,仔细瞧去:“呃……物理题?你不是捣鼓中式迷信的鬼么,不兴了解这些吧?您信二元论?这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咱还是别两头揽吧,当心给人批作一人骑二马!” “哥……您认错人了……” 听得这么一声,文侪还扬起唇笑:“哦——同我瞎扯淡呢?我怎么从不知道活人也瞧得着我俩啊?——昨日变作菸灰飞得爽不爽?今儿又想换一招逃?!少说些有的没的废话,你快给老子将我腰间疤解释清楚!” 文侪边说边把那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粗粗一扫,只见每一本开头都歪歪扭扭写着—— 【高一二班岑昀】 好丑。 比戚檐的字还丑,但怎么说都要比薛无平那鬼画符好些。 文侪拧了眉头,又瞅那小子一眼,这才说:“……站起身给我瞧瞧。” 那人闻言畏畏缩缩一般站起身,可待他将藏在桌底的长腿一伸,适才弓着的脊背与压弯的脖颈也挺直起来后,文侪这才发现那小子的身高比他还要高些,于是又催他快些坐下。 “你……当真不是薛无平?我看你和他身高差不多啊……” “哥,真不是……”那穿着一身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抓耳挠腮好似有些不自在,“我刚来的时候,见您俩都甜甜蜜蜜睡着呢,就没好给您俩打声招呼……无平哥他刚买菜去了,叫我帮忙看店……哥这废品店又破又小,我见也没啥客,才忙活自个儿作业去的……” “……比起那些前因,你现在不是应当同我介绍自个儿吗?” “啊、我叫岑昀,渭止一高的,算您俩的学弟!” 那小子大概是个不经世故的,即便文侪冷脸模样气势压人,他却自顾咧嘴笑起来,俩颗尖虎牙颇为显眼地在文侪面前晃。 文侪其实有很多正经话想问,不曾想第一个问出嘴的却是“一高不让染头吧?” “这个啊?我平常都拿头发盖着,一点儿看不着!现在头上别着夹子,把顶层盖着的那些掀了固定去了耳边,这才看得清楚。” 岑昀嘴皮子动得快,手脚也很利索。他偏身去铺子门外拖了那张薛无平晒太阳专用的木椅进来后,便请文侪坐下。气都不带喘就从耳畔抓下几个一字发卡,三下五除二将那些个红发给藏进黑发当中。 而后又把发卡别回去,没分寸地将脑袋摇如拨浪鼓,给文侪展示发夹的牢固性。 “别摇了,直说吧,你怎么能看得见我和戚檐?你也死了?” “哥,我还没死呢!”岑昀乐呵呵地回话。 他没半点遮掩,说罢便指了指自个那对亮澄澄的瞳子,顿了须臾,得意道:“我们家都是阴阳眼,能看得见鬼,也能瞧着死人!我常听我爷我爸提起二位哥哥的名字,早就想来委托铺见见了……可我爸他性子烈,成天拿皮带抽我,说见个屁见,我要考不上一中,他就把我埋墓里见祖宗。——哥你别不信,还好我争气考上了,否则我今儿都得顶着烂皮肉来见您二位……” “文哥——!”戚檐一声震天嚎叫将那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恨不能把自个儿从小到大的经历都一一托出的岑昀给打断了。 倏忽间,一双大手从文侪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他移目,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已搁上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醒了也不叫我?我一睁眼就找你,可左摸摸右摸摸,愣是啥都没摸着!真真叫我心里拔凉!” 又来了,戚檐又像狗闻骨头一样把脸埋在他肩头嗅来嗅去了。 “我靠——你特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要再敢乱嗅,老子现在就把你的鼻梁骨给打断!” 戚檐委屈地撇了嘴,只嘟囔些仅有自个儿听得懂的话。 他不情不愿把手松开后,这才看向那笑脸格外灿烂的岑昀,问:“薛无平?头发都哪儿去了,啊……你又拿头发换了几只猫么?让我瞧瞧……那薛一千和薛一万了在哪儿呢?” “哥……你认错人了。” 文侪为避免那说话像拧开水龙头似的小子又乱扯一通,帮着同戚檐简单解释了。 戚檐虽说不怀疑那新人身份,却显然对他毫无兴致,只听得漫不经心,还三番五次地要将脑袋歪到文侪的肩上。 “早就听说二位哥哥关系好,没成想这么好……”那新人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一副绞尽脑汁模样,半晌才把脑袋一拍,说,“天作之合!” 闻言,文侪呵呵笑起来,弯作柳叶的双目里大火烧天,像要吞人。戚檐却是眉开眼笑,将文侪的肩一搂,脸皮颇厚地开口说——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哥罩着你。” “岑昀,山今岑,日匀昀。” 戚檐适才一点儿没听,正准备再问问那小子的出身,没成想先听得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响,雪地靴踹上大门的闷响紧随而至。 那薛无平自春晖间走来,笑道:“爷爷我回来啦——!”
第101章 见薛无平从外头回来,俩年长些的皆是面无表情,比起那寒风冻不着的鬼,更关心那扇挨了他几脚的大门,忧心他把门踹坏了,还得使唤他们来补。 愈想愈心焦,两对瞳子都止不住地往门上那雪印子上瞟。 可那年纪最轻的岑昀见了薛无平却很欢喜似的,喊了声:“恩公!我来帮你提点东西。” “恩公个鬼!叫薛哥!——去去去,你才屁点大,叫那俩老的过来拎!” 岑昀却不答应,只把作业抛下,站起身来说:“哥哥们才从委托里回来,就别叫他们再受累了,我来我来!” 薛无平将他上下端量一眼,随即送去个白眼:“你个小兔崽子,除了作业,啥玩意儿都有意思是吧?赶紧回去把你那些空白玩意伺候好了,否则我没脸面见你爸你爷你祖宗!!” 岑昀闻言这才蔫头耷脑地坐了回去。 “你俩狗东西!枉费老子今儿一大早便爬起来买菜给你们做大餐!你俩不过来谢主隆恩就罢了,怎么还敢腆着脸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卖懒?” “诶——怎么能说是懒?我两条腿还沾地站着呢!不还总巴巴入那委托里头玩命?您当所有人都像您那般,烦了就能把脚一缩,变作个无腿鬼飞起来?”戚檐嗤笑一声。 “薛哥还会飞呢?!”岑昀颇惊喜地从题海间仰起脑袋来。 “闭嘴写你作业去!”薛无平训他。 岑昀倒不觉得那是骂,哈哈笑着垂了脑袋。 话虽如此,然而后来见那瘦鬼累得弓腰,文侪还是大发慈悲地上前搭了把手,只是一路上没少催薛无平快些将他身上疤的秘密道来。 那二人走后,这柜台处才终于安静了一阵子。 戚檐斜身倚着柜台,半侧首将岑昀通身扫过一轮,又问:“你是一中的,校服应是西式的才对,怎么穿着田径服?” 岑昀扬起脑袋,说:“我是田径队的,这段时间总下雪,训练时间被打得很乱,老跑去更衣室换衣服太麻烦,干脆就在羽绒服里直接套了田径服。我初中时候校服也是这样的中式校服,穿着也习惯些。” 言罢,他用指尖勾出衣裳里的一个缩小版的太极八卦镜,笑道:“西式校服要打领结,恰和这项链叠着了,硌得人可难受!还是这身田径服穿着舒服。” 戚檐亲切地笑着点头,又问:“你前头说你爸你爷常常谈到我们……你家里人认识我们?” 岑昀满脸天真,冲他使劲一点头:“认识的。“ 戚檐的视线在那八卦镜上过了一遭:“他们是道士么?” “没错。” “哦——”戚檐恍然大悟,“莫非是之前来过铺子的委托人之一?” 岑昀又是一点头。 “成。”戚檐直起身来,“你俩哥哥当牛马这么久了,有你来了,这重担子就交给你挑了!” 那戚檐有意把话音压低,岑昀只听到最后一句重担子他来挑,还有戚檐那意味深长的笑声,却仍是明媚笑着把话应下:“成!” 戚檐本还在啧声瞧着那埋头苦学的傻孩子,却忽听那薛无平大喊着:“吃饭啦——!” 下一秒,他手上就多了个文侪塞来的梆硬的窝窝头,戚檐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就是他说的大餐?薛老板的手艺精湛啊,就是不知道一会儿我的牙保不保得住……” 文侪说:“他把厨房门给锁了,要自个儿捣鼓,让我们先把午饭对付过去。” “行吧……”戚檐转身就将手拍在岑昀的肩头,“小弟,把店看好了啊,哥哥去电视机前吃饭。” 说罢他便亲昵地揽着文侪,自不断入门的寒春风前慢悠悠踱过去,路上碰着那方睡醒的薛一百,还不忘嘬声把它也引了去。 岑昀仰头目送他们走,若有所思。 *** 戚文二人啃完那硬石头,只搬了一床被子窝在了客厅椅上,什么午睡也再管不得,单近乎报复性地玩乐起来。 奈何这铺子太落后,压根不存在网络一类东西,只摆了个老掉牙的调频电视机,俩人便面不改色地欣赏起电影频道重播的那从前口碑极好的惊悚片来。 菜刀砸至案板上的咚咚声不断从竈房里传来,偶尔还会响起几声那瘦鬼烦躁的磨刀声。文侪嫌吵,这会儿却连一个手指头都懒得动,遑论下椅,于是单跪着伸长手去够不远处的窗户。 戚檐怕他摔着,便将手握去了他腰间,说:“哥,当心点儿。” 那文侪腰侧怕痒,给他摸得拱背一缩,忙伸手柄戚檐的手给拍下来。 戚檐愣了愣,笑着等他把窗子阖了才又抓了他的腰,将他一把拖回来,挨着他的脑袋说:“哎呦,我们亲爱的,怎么身子上哪儿都怕痒?” 文侪笑笑,只将薛一百抱进怀里捂了眼睛,一巴掌扇去了戚檐背上。 戚檐早做好了准备,谁料还是给文侪打得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挨打时岑昀恰好在外头,那巴掌声响亮,他以为那二位好哥哥打起来了,赶忙跑进来一屁股挤进他二人中间,开始没话找话:“文哥、戚哥,我作业写完了,来这里歇会儿!哎呦,好暖和……” 文侪摸着薛一百脑袋,也不解释适才他二人没在打架,只说:“歇吧,再歇会儿薛无平就该叫人吃饭了。” 文侪说着,又随手像揉薛一百那般搓了搓岑昀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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