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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侪原来还想反驳几句,却猝不及防打了个哈欠。他费劲抬手捂了嘴,只是力气像是叫那一下给吃空了,眼皮子已然没了强睁的力气。 戚檐平稳的呼吸在他颈后响,叫他有如被鬼压了床般动弹不得,也自然拨不开戚檐压在他腰上的手。 他挣扎半晌,说了声—— “喂。” 文侪猛然从床上弹起时,已是七点半。他连鞋也来不及套便踮脚去了窗边。 外头雾气照旧沉沉,细雨叫风斜着吹来挂在窗子上,只是这时前院已没了送葬人的身影,只能依稀觑见外头那园丁老伯踩上了矮梯,正抓着剪子裁剪叫风雨吹得歪扭的树枝。 他赶忙穿了袜,将两脚踩进鞋中,趁手从书桌上拿了本薄册子,往被子上一顿敲,直给戚檐弄醒了。那人迷迷瞪瞪,还来不及张口说句早安,文侪已喊着说:“送棺的不知哪儿去了,要真是错过了,老子回来把你头顶毛薅空!” 昨儿好的伤,今儿忘了痛,他踩着楼梯像在飞,满心满眼皆是那群送葬的,所以在他差些撞上吭呲往楼上跑的袁景时,也不大惊奇,刚想敷衍笑笑过去,那袁景却并不理他,只自顾缩去了楼梯平台一角,嘴里念着:“眼睛……没有……没有眼睛……” 文侪听她嘴中疯话,料想应是有什么新线索,便暗自加快了步伐,不料楼梯还没下完,先看到摆在门前的一口大棺。 那棺木简陋,不比委托二的那口玉棺椁,通体墨黑,上头图案则是拣了金色刻绘。——人道是黑棺多半是装那些个非自然死亡者,譬如自杀、阵亡沙场之类,那么这里头装的会是何人呢? 真如戚檐所言,是他么? 他叫鬼迷了心窍似的,朝那写了个金福的棺木伸出了手,谁料还没挨着点边,便被个起灵人给抓了手。 那是个瘦老头,蓄了一撮山羊须,眼睛细短,远远瞧去像俩粒黑豆。他似乎并不替他人着想,只毫不介意地将方抬过灵柩的手臂绕上文侪的肩膀,刻意放低了声音,语调却很凶,他说:“这位哥儿,你适才可是要开棺么?!” 文侪愣愣地点头。 那瘦老头呵一声,惊恐地退开几步,说:“你小子!难不成没看到这棺叫符纸贴满了不说,还给锁链捆了一圈又一圈?!——你、你是找死!哎呦!” “什么?”文侪将眼睛搓了好些回,却也只瞧见那棺木上画着松柏与鹤。 哪来的符纸和锁链? 最后还是老管家过来解的围,他端着一杯茶和四粒药,一面屈腰同起灵人道歉,一面要文侪速速服药,说还以为他病已经好了呢,怎么忽然又犯了病。 那药是神药,眼瞅着药丸还卡在嗓子眼,他眼前的东西已然大变了样。 黑棺红字样式,写的不是“福”,是“灾”,符纸像是不费钱似的杂乱贴着,上头哪里绕着什么锁链,将棺木缠了几圈的是一条死了的巨蟒。 文侪死死盯着那花色斑驳的蟒身,再瞧一眼周遭那一个个空荡荡的眼,只觉一阵砭骨寒意在四肢百骸里胡乱冲撞。 起灵人见他惊诧便笑:“里头东西不能给活人瞧着,要想抬得动这口棺啊,需得耳不聪,目不明,不能同活人聊,那才能听死人话!” “所以……你摘了他们的眼球?” “他们心甘情愿。” 由于蛇身在棺木上分布不均,棺木在地上放不平,索性由那些随棺的伏拜在地,铺成桌子似的,一声不吭地任由那灵柩磨损着他们的脊梁。 文侪不动声色地滚了喉结,问那山羊须:“这里头装的是谁呢?” 起灵人嗤笑一声:“小少爷,人傻是福气!” “嗳,晚辈受教。”文侪见那群人防得死,一点探棺的机会都不给人留,躁着上楼叫戚檐起床去了。 *** 暴雨将整栋宅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之中,被雨水晕开的灰绿色山林在狂风间剧烈摇晃着,枯枝烂叶四处乱飞,打得门窗砰砰响。 戚檐搭着文侪的肩往楼下走,恰听得午间新闻开头一句“7月24日天气预报……” 眼见楼梯下一人堆着满脸笑候着,俩人自然皆无心去听那天气预报,只还装出副慵懒模样往下走。 分明昨儿还握着把大斧子要砍他们的肉来吃,这会儿那四婆却是一副慈眉善目模样,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还没开口,先递来串铛啷响的钥匙。 “二位少爷,今儿要做大扫除,我这头忙不过来,就想着麻烦少爷您帮忙开开门,这一层屋少,不妨事的。”四婆咧嘴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也因此而往上提,本就小的眼被挤得仅剩两条窄缝。 在这般潮湿的天气里做大扫除还真够新鲜。 戚檐瞥了眼那串钥匙,挑起半边眉,随即爽快接了过去,只还笑说:“您客气了,开个锁有什么难?倒是辛苦您了!” 四婆摩挲几下指尖厚厚的黄茧子,便那么笑着往二层去了。 “你又打什么算盘呢?”文侪瞅见他那副笑脸便知道他心里又冒了什么念。 “五把。”戚檐拎起钥匙串在文侪面前左右晃,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这一层带锁的房间目前已知的有管家、袁景、四婆的卧室,外加一间书房。这儿可平白无故多出了一把,恐怕一楼还有个隐藏的空间。” “……你已有头绪了?” 见戚檐点头,文侪利落地将自个儿画的一楼简略版布局图朝他推去,戚檐的食指便在厨房与书房中间点了点,说: “我先前用步子粗略丈量过,这两屋中间缺了块大概有五步宽的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那儿了……只是要从什么地方进去还不好说。” “不过三面墙,都去瞧瞧看便是了。” 文侪话没说完便往外走,他心想,那密室的门比起开在餐厅的正面,显然是藏在书房里要更隐秘些,毕竟从厨房过去也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在他的判断下,书房里头一面矮木柜被他俩朝旁推开,露出了一扇内陷的小门。钥匙一插,俩人便钻进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直至戚檐啪一声摁亮了屋内独一盏壁灯。 地面与四方墙皆由水泥砌就,显然同这宅子整体的奢华布置格格不入,文侪谨慎地往内走,眸子里逐渐被其中东西给装满了—— 血迹斑斑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两大捆粗麻绳;一张瘸腿木桌被摆在角落里,桌上放着一把菜刀,一把匕首,匕首上的血已经干透了。 然而他并没在那些地方停留,径直走向了草席边的两张板凳,上边正放着久违的两张存盘纸。 【日期2004.07.24,想要下回重生于此,请烧纸——薛无平】 “刚刚那新闻念的日期便是7.24吧?那就是今天了……”文侪一边嘟囔,一边将存盘纸连同桌上打火机一并递给戚檐,“这回存盘纸来得怎会这么早?前两回委托都是第四日才出现的。” “那看来今天要有大事发生。”戚檐笑了笑,倒没接过去,让文侪收着了,“该不会又会从哪儿冒出个疯子追着咱往死里揍吧?或是那四婆晚餐当真要吃肉。” 文侪又瞥了桌上带血的匕首一眼:“谁知道呢……快些出去吧!这屋里空空荡荡没啥线索不说,还总叫人觉着阴恻恻的。” “怕什么,我保护你嘛。”戚檐又把手臂没分寸地搭上文侪的肩膀,头一歪,两个脑袋便碰在了一块,在这吹阴风的地儿,好生暖和。 “没完没了了是吧……你这脑袋是长歪了还是怎么,动不动往我头上、肩上长?” 文侪凶狠瞪过去,戚檐却乐呵呵地装傻,只顺手将那把匕首握在手中:“唉,带着防身吧,这玩意的柄上还刻着个‘福’字呢,有血淌进去的话岂不是个大红的福了?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吉利。” “甭废话了,快走!” “开门喽——” 倏忽间,一片黑暗于俩人面前铺开。 “不是吧,这大中午的,又停电?”戚檐狐疑地扶着门框往外探出一个脑袋。 一片昏暗间,只听得噗呲噗呲的声响,就好似什么东西往液体中反覆戳入。他的眼睛尚未适应那般暗的光线,只能微微眯起眼盯住了位于这小门对面的大办公桌——声音是从那儿传来的。 “是个人么……”戚檐看不大清楚,那里确实背对着他站着个人,只是那“人”的体型好似过于庞大了些。 他右手握紧匕首,左手则伸至身后拦住要往外钻的文侪,轻声道:“进去把存盘纸烧了,我没喊,你就甭出来。” 文侪站在他身后,看不见戚檐的神色,可听得他口气严肃,便没再多说什么,只乖乖退入屋中。 其实他能这般放心地容戚檐自个儿待在门外也并非是他轻敌,只是现下戚檐所代表的是原主李策,照往常三次委托的经验,一般来说无论死因是什么,原主在被动情况下,仅会于第七日死亡。 现下才第三日,戚檐不会死,反倒是他的小命在这鬼宅里岌岌可危。 打火机“噌”地咬上存盘纸的一角,在文侪松手任由那两张着火的单子掉在水泥地上时,门前忽然响起了数声巨响。 锐器捅穿躯体的嗤嗤声不绝传来,文侪一时心悸,可那戚檐总是连一声呜咽都憋着不吐,他甚至不知被刺中的究竟是戚檐还是其所面对的人亦或者鬼。 文侪的十指不自觉相缠一处,他屏息凝神,直盯着那被撞得吱呀呀乱叫的木门,一刹间,外边却静了下来。 一声细微的叩门声去在这时响了起来。 文侪咽了口唾沫,确信自己已将门锁好了,而唯一一把钥匙正摆在桌上。 他咽了口唾沫,也恰是那时,一声刺耳的尖响后,被砍碎的木门骤然倒塌,而从那缝隙间,露出了一张诡异的布偶笑脸。 *** ————[ !!!委托失败!!!]———— 【本次委托累计失败次数:1】 【解四谜:未完成】 【查清宿怨:未完成】 【还原死况:未完成】 【重生时间:2004.07.24】 ————【存盘点加载中……】————
第108章 失血过多,全身休克。 戚檐再睁眼时,他已被自个儿房里的一大床棉被所包裹。 被窝显示出尚未捂暖的冰凉,叫他平日里较他人稍高的体温一时都发挥不出作用。 被子重,他的意识清醒了,四肢却还不大听他使唤,像是灵魂已与肉|体完完全全地分割。在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将唯一能活动的瞳子转向了墙面上的挂钟。 ——六点。 外头雾浓,想根据天色辨认早晚并非易事。只是根据那三轮委托的经验,存盘应只能将时间往回倒,这六点显然也只能是早晨的六点。 上轮,自打五点一刻确认了时间后俩人便沉沉睡去,那之后,便是起得比他早了好些的文侪也不过七点半才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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