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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戚檐点头的时间里,文侪将内里的书页快速翻看了一遭,见里头皆是些古怪的驯猴法子,便将书阖了上,说:“没了,看别的吧。” 戚檐斜目又瞧了那书封一眼,方慢吞吞地挪了步子。 这书房念作书房,可里头的书只有书桌上那五六本,本该填满的书柜,被用来当了物品展示柜。 文侪点兵点将似的挨个将那些物品辨认过去:“瓷花瓶、笔筒、菸灰缸、高尔夫球杆筒、饭勺、电话座机、保温水杯……这上边放的东西,属性真乱哈……” “我把那几个能盛东西的拿下来,看看里头有没有塞钥匙。” 花瓶里没有,菸灰缸里没有,球杆筒里没有,保温水杯亦然。 他二人齐刷刷叮住了最顶层那色彩缤纷的卡通笔筒,赶忙取了下来。 有张被揉皱的纸条塞在里边,上头字形结构都显得混乱。 可上头分明不过重复的三个字,却看得俩人寒毛卓竖。 【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 【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 不是“我爱你”。 而是“你爱我”。 恰这时,书房门乍然嘎吱一响,那李策探进个脑袋,黑洞洞的眼睛拱起而笑: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第134章 “你管我看什么……你来干什么?”文侪下意识便将戚檐挡去身后,那戚檐却很不识相地把他抱住,脑袋懒懒搁在他肩头。 李策翘着嘴角往里走,一点儿不考虑他们态度,只爬上一张高椅坐下。他晃动着浮空的两脚,说:“周宣哥,你又来这儿看你最爱的书了吗?” “什么最爱不爱的……你这小鬼,还能知道你周宣哥爱看什么书?”戚檐明晃晃地诱导李策。 “怎么不能?”李策似是很不解,片晌抬起食指指了指文侪,兴奋地说,“喏!周宣哥他呀,就是太喜欢了,才会现在也在怀里抱着呢!!!” 戚文二人忙垂头看向那本封皮是黑眼猿猴的《驯人(猴)的四守则》。 文侪将那本书放下,忽而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痒,像是有无数根指头在里边乱挠。他于是阖眼深吸了一口气,谁料方换过气,嘴里已问出了那句话: “李策,你爱我吗?” 李策点头又摇头,一张小嘴刹那咧至了腮帮子处,他说:“哥哥,我爱你,可是……” 那嘴裂不断延伸的小孩跳下高椅,一蹦一跳地挨近二人。 戚檐拿李策当了怪物,要扯着文侪走,谁料文侪的双足之下却像是生出了千万条细根,牢牢地将他困在了原地。 李策背手倾身向前,说:“周宣哥,你、更爱我。” 话音方落,那赤红着两只眼的文侪已将拳头砸去了李策的左面上。 文侪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目瞪口呆的戚檐欲抱住他的双臂,可是这回轮到他动弹不得,唯能瞧着文侪又将拳头揍去了李策的右脸,口中呢喃: “阿策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文侪彻底清醒过来时自个儿的拳头已酸麻不已,那李策却仅仅是平静地睁眼瞧着他。 “对不起……”文侪的嗓音颤无可颤,心跳太快,就好像疯狂吃着余油的老车,下一刻便要彻底作废。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低下头才发现原是戚檐抱上来的手。那人的手牢牢锁着他的腰,紧扣住的地方已叫他用手指抠得发红。 “戚檐啊,我打了个孩子,我……怎么能打孩子……” 沾满血的双手离开戚檐的手,转而捂住了自个儿的耳。 文侪体内的道德败坏感与前所未有的兴奋感相交融,两股彼此冲撞的情感近乎要将他撕裂。 戚檐这会儿半跪在地,只阖眼紧贴住文侪的脊背,他捂住文侪因太过痛苦而流下眼泪的双眼,轻声说:“文侪,不是你,是周宣!是周宣!!!” 李策抽了抽鼻子,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来。 文侪却忽而叫周宣所操控,发了狂一般要起身挽留他。 李策的鼻血正止不住地从其指缝间往下滴,他肿着眼睛,摇头说:“周宣哥,没关系……” “我知道的,”李策笑起来,“你是爱我的。” *** 又过了好一会儿,文侪才终于冷静下来,由戚檐搀着往外走。 却只见一楼那通常闭紧的大门敞开着,门外雪地里站着个人。 戚檐叫雪光照得眼底酸,文侪却愣愣地向前一步,随即不受控地奔跑起来。 鞋子嘎吱嘎吱踩进雪里,险些叫他吃了个狗啃泥,可是他仍旧跑,仍旧跑,直至正正立在那平大厨的面前。 那人沧桑的面庞上还留有近乎被风吹干的泪痕,他伸出龟裂的手摸上文侪的肩头,抖着干涩的唇说:“少爷啊,我救你,我能救你!!!” “什么……” 文侪察觉平大厨手上使的劲愈发大起来,正欲挣扎,那温厚的中年人忽而咧嘴,露出满口尖牙。大张的嘴在下一刻倒向文侪,细细密密的牙齿有如上百根钢针同时扎进了文侪的肩头。 皮肉被割开了,骨头被穿透了,文侪痛得眼前闪了星子,倏然外冒的冷汗驱散了肩上滚烫鲜血涌出时的几分暖。 文侪深感绝望,却无能为力,也因无能为力而更度绝望。 他知道自个儿就像一堵墙,而平大厨的齿牙是打通墙的一根长钉——他拔不出来。 他的耳畔有震耳嗡鸣,可是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戚檐的吼叫。 直至他疼得晕了过去,那平大厨才终于松开齿牙。 平大厨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摇动文侪的身子,流着眼泪笑起来:“少爷,我救你,让你逃出生天!!!” 然而还不待那怒火冲天的戚檐赶到,他便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被染作一片红的白雪里。 鲜血汩汩地从他的口中涌出,又灌入他的眼睛与鼻腔。 他哭着说:“我无能,我救不了你啊,少爷!!!” 戚檐冰冷地看着那平大厨失去呼吸,然而他这会儿虽说面无表情,可胸膛起伏之剧烈却能叫人看出他此刻极不稳的情绪。 他将身子冰凉的文侪打横抱起来,临走时见那平大厨腰背拱起,死状怪异,于是抬靴抵住尸体,将他往旁边踢去。 没曾想竟见一个匣子压在平大厨身下,叫血润得发腻。 “是存盘纸啊……哈……” 他抱着文侪,蹲身去拾,一个趔趄却险些将文侪摔出去。他的身子僵硬,一股莫大的委屈忽而将他裹挟,他于是痛苦地拧紧了眉,将唇粘贴了文侪的额间。 “别再叫我看这般场面了啊……” *** 又几个小时过去,因肆虐的暴风雪而整日阴沉沉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将文侪送回屋后,戚檐便自顾自在宅门外赌气似的蹲守。 已忘了过去了多久,戚檐再次听见文侪的声音,猜他当下身子应该好多了,这才拍了拍冻僵的腿起身入屋。 他谁都没等到,平大厨死了,医生与流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檐当然不清楚他们的消失喻示着什么,但他铁了心要在晚饭后去顾大姨那里死缠烂打,好问清楚那些流民和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晚饭越来越难吃,顾大姨心不在焉的神态直接交代了饭菜里咸得众人嗓子疼的盐的来由。 戚檐忽然觉得哪怕他在顾大姨房里撒泼打滚,那精神状态堪忧的大姨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眼下最要紧的依旧是查明“瘟疫”究竟指什么,它一定是造成周宣之死的主要原因。但由于瘟疫是这场阴梦的主要背景,因而有关的线索几乎找不到。 戚檐随意扒拉了几口白米饭,放下碗筷,正寻思要先上楼碰碰运气时,周四爷拎着他屋里的煤油灯站在楼梯上宣布了荒唐的新家规—— “都说那瘟疫最容易缠上体质弱的人,咱们为了提高免疫力,从今晚开始都要早睡,大家夥吃完饭就都麻溜地回屋去!大夫以前说过的,减少直接接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瘟疫的传播。” “……” 大家都在同张桌子上吃饭,也没特地备几双公筷,要互相传染早传染了,这会儿还避个什么劲? 戚檐不理解,于是厚着脸皮抱住了那伤口极快治愈后,仍不大精神的文侪。 他其实很想若考拉挂树一般挂在文侪身上,但是考虑到他自个儿的体型有些大,怕文侪受不住。 所以他希望文侪来日能那样挂在他身上。 他受得住。 他一面思索问题一面圈着文侪,在发觉文侪已从虚弱状态进入暴怒状态之际,文侪已经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 戚檐疼得龇牙咧嘴,他看着文侪压下的眉头,又禁不住痴笑起来。 好吧,一碰就炸毛,果然还是像猫。 这也没什么不好。 “我喜欢你。”戚檐说。 文侪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唬住了,他怔了怔,旋即着急忙慌朝四面看,见压根没人往这边看,这才松了一口气。 “靠……你又耍什么把戏?” “怕你忘了,提醒下你。”戚檐歪头冲他笑得很天真,而后便被周四爷推着回房了。 文侪磨磨蹭蹭咀嚼着饭菜,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戚檐锲而不舍是好事,但千不该万不该把这招用在他身上。 那显而易见的是在强人所难。 姑且不论他自个儿的性向,那小子单动脑子想想就能知道无缘无故对兄弟起歹念是个多荒唐的事,日久生情在他俩之间绝无可能奏效。 他回应不了戚檐,也没法说服自己。 所以戚檐快放弃吧。 在感情事上跌倒也不算什么丢脸事儿。 文侪往四面瞧了瞧,没瞅着周四爷,便准备上楼绕到杂物室去好好翻找一通,毕竟今夜李策与戚檐同住,那人应是很难有机会出来翻找线索的。 没成想他才刚踩上楼梯就被周四爷逮住拎回了房。 说来也怪,他这几乎睡了一整天的,脑袋一挨到床,周四爷门都没出他就昏睡过去了。 *** 文侪的窗外有只极活泼的麻雀,总在树梢上叽叽喳喳欢歌。 他抚摸着麻雀柔顺的羽毛,指尖沿着两翼的方向前后滑动。 他感受到了麻雀两翼的微微搧动,他想,那孩子一定很想飞。 他会满足它的一切要求。 因为他深爱着它,而自由最是不可或缺。 所以他推开了窗,将捧在手心的麻雀放飞了。 飞吧——飞吧—— “砰!!!” 忽来的冷风吹醒了文侪,他浑身上下冷得像是在雪中冻了一整夜似的。他抱臂搓了搓,这才看向四周,紧接着瞋目结舌——他正置身于二楼的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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