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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净。” 终于一声清明,炸开混沌。 李司净再回过神,已经靠在外公的墓前,急促喘息着见到灰色风衣迎风猎猎。 他不需要细想,就知道来的是谁。 他听到严城痛呼,他听到肃杀风响,他脑海不禁回忆起被周社打得半死不活的陈莱森。 周社真的会杀人。 “别杀他——” 李司净本能的说出这样的话,在极度痛苦里,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知道孩子在哪儿,他还知道……” 还知道我妈妈在哪儿。 李司净眼泪无法克制的流淌,只要脑海浮现出“妈妈”,没有哪一处不难受。 严城在周社手下捡回了一条命。 李司净却没办法挣脱如同梦魇般的现实。 他根本没法分辨,这是他发病了,还是中了邪门术法。 笃定的唯物主义,总会在难以克制的折磨里,令他相信妖魔鬼怪的存在。 他落入温暖的怀抱,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无法克制的颤抖。 恢复神志后,他听到的不再是模模糊糊的轰鸣,而是严城清晰的指责。 “你不该活的,李司净。” 严城每句话都沾染恨意,“如果没有你,她就能活着。” 李司净不知道严城什么时候走的。 等他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稍稍清醒,第一反应就是从口袋翻出手机,拨打他爸的号码。 “喂?净净?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拍戏熬了大夜吗?” 环境很安静,声音很轻松。 李司净的痛苦,只能支撑着他问出一句:“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啊?” 那边他爸显然难以置信。 “你傻了吗?突然问这种问题,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以前你就干过这种事,闹得妈妈回来心情都不好。最近她忙,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搞事情。” “你要她的资料是办什么手续,还是做什么登记?发给我,我来弄。” “平时你做什么都不管的,这种话可不能再问了,知道吗?” 左顾言它,就是不告诉李司净,妈妈叫什么名字。 那种贯穿脑海的眩晕阵痛感,挥之不去,甚至弄得李司净眼前一黑。 掌心的手机被抽走,周社替他跟他爸结束通话。 “哥,李家村在做人口普查,随便问了一下。” 他爸似乎松了一口气,“哦,可是他妈妈的户籍早就迁走了,不算李家村的人了,他们搞错了吧。” 周社的回答:“可能是搞错了,我跟他们说,叫他们去派出所查一查。今天净净拍戏熬太久了,一时回不过神,你别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礼貌和煦,敷衍妥当。 派出所……查一查…… 李司净挣扎着起来,念头无比强烈,他要去派出所查一查他妈妈的名字。 无法站稳的双脚,终于迈出了步子。 离开了温暖怀抱,风一吹浑身瑟瑟,他才发现自己衣服湿透,紧贴在皮肤,沉重得如同枷锁。 周社将他捞了回来,用宽厚的风衣裹住。 “别想了。” 李司净震碎的清明,顾不得去质疑,只是狠狠抓住周社的衣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妈妈的名字!” 周社只是平静看他。 “因为死人不需要名字。” 李司净眼泪干涸在眼眶,无法从周社的脸上看出半分虚实。 “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死了。”周社说话总是温柔无情,“死在这座山里,失去了名字。” 李司净耳畔轰鸣,思绪炸响。 他二十四年的记忆,有过外婆的坟墓,外公的葬礼,却找不到关于妈妈的记忆。 他的妈妈应该长什么样子? 他的妈妈应该叫什么名字? 什么都没有,只有周社回来的那一天,突如其来的温馨美梦。 只记得模糊温柔的声音,笑着劝哄道: “睡吧睡吧,妈妈在呢。” 这就是他对妈妈记忆的全部。 除此之外,都是爸爸说的“妈妈很忙,妈妈在出差,妈妈很担心你”。 一句一句,像是他爸精心编制的谎言,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 妈妈已经死了。 体内无法宣泄的苦痛洪流,在意识到这件事时瞬间凝固。 李司净没法发出声音,整个头脑空白一片,只能机械执着的问道: “那她叫什么?她的名字是什么?” “李灿芝。” 周社拗不过他,平静的回答,“灿灿其华,芝兰玉树。是李铭书给她取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司净被眼泪淹没。 他所有的梦境和记忆,都没有这样的名字。 空旷的家,空旷的对话,只有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已经死了,不被任何人记得。 李司净狠狠抓住周社,恐惧悲伤变为了愤怒和憎恨。 他一如既往憎恨周社的平静如常、事不关己的表情。 “你什么都能做到,为什么不救我妈!” “乖侄子,你忘了。” 周社语气温柔,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提醒道: “你的愿望是让外公活过来。” 他要外公活过来,他要妈妈重新出现。 他太贪心。 所以受到了这座山的惩罚,丢失了属于妈妈的回忆。 李司净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或者他已经死了,才会站在雾气缭绕的森林,面对空无一人的黑夜。 是梦。 做过许多次的梦,没有任何值得他恐惧的地方。 毕竟他十几年如一日,在梦里见到敬神山漆黑的树林。 茂密、阴暗,夜风吹过卷起簌簌作响的枝叶。 不会有人存在的,漆黑一片的静谧梦境,会静静的结束…… “不可能的,城哥。”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带着李司净陌生又熟悉的腔调。 “我怎么可能放弃净净,你说他不该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爸,我曾经也不该活着。” “妈妈?” 李司净死寂的心脏在梦里跳动。 他从未在梦里这么清楚意识到妈妈在说话。 空无一人的梦境,引出了李司净的所有焦急。 漆黑深邃的树林,成为他找寻妈妈的障碍,他独自穿行在浓雾里,每一步都像跋涉在腥臭泥泞。 他分不清这是他极度惊慌后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梦境后续。 直到他漫无目的徘徊,迷失了树林里的方向,才在彷徨无助中,再度听见声音。 “净净,不要哭,外公在树林外等你。” 妈妈总是温柔,“答应妈妈,从这儿一直走出去,没有见到外公之前,一定不可以回头。” “妈妈你呢?”小小的孩童,带着哭腔,透着深深的不愿。 那是李司净的声音。 李司净知道,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外公,让去找外公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不愿离开的恐惧,简短的一句询问,都能让他见到六岁时候的自己,多么执着的仰头,攥紧妈妈的衣摆,不肯松手。 “妈妈要去找外婆。” 妈妈的声音模糊了,变得断断续续,“外婆啊,就是妈妈的妈妈……净净……答应妈妈……无论如何……不要回头……” 森林升起了浓重的雾气,漆黑的、泛着萤绿的光亮,汇聚成了深邃的泥潭,阻挡了李司净的视线。 他看不见了。 却依然能够听到树林里的响动。 鞋子踩碎落叶,低沉压抑的喘息,是一个女人独自在逃亡。 昏暗的树林遮蔽了月亮的光芒,无法照出她的前路。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脚步依旧坚定。 李司净心跳急促与踩碎落叶的脚步声共振。 他恨不得那道步伐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妈妈!” 熟悉的声音,从不该出现的方向传来。 李司净心跳骤停。 妈妈,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净净?” 李司净听到了妈妈的呼唤。 听到那道逃亡的脚步声,迟疑的转了方向,在一片漆黑里向着另一个方向焦急奔去。 “净净?” 黑暗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妈妈的身影。 李司净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浑身冷汗,整个唇齿微微颤抖,几乎分不清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记忆。 直到温暖的手掌,覆盖他的额头,仿佛梦里妈妈摸过他的额头。 “司净?” 李司净仍旧存在于那种差之分毫的之后,抓住周社的手,不愿这一丝温暖远去。 眼泪流下来。 “她本来可以逃的。” “但她为了我。” 哭声在寂静房间回荡,李司净宣泄着苦闷,还有十数年未曾想起的过去。 妈妈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他六岁的时候吗? 他第一次有记忆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吗? 那就是十八年前,甚至比外公去世更早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泥泞的村路,温柔的外公,带着他去给外婆上坟。 “我和外公去的,那真的是外婆的坟?” “走过竹林我见到的漆黑阴影,真的是我的噩梦吗?” “周社……周社……” 周社并不回答。 李司净停止不了痛苦的喃喃,无论是睁眼、闭眼,都忘不掉林叶簌簌,鬼魅一般出声的“妈妈”。 他害死了妈妈。 “小叔……” 李司净虚弱的喊周社。 周社终于无奈的伸手,抚摸他汗湿的额头。 “这不是你的错。” 苍白的安慰,无法唤醒李司净的神志,却给了他一丝属于“小叔”的安全感,短暂的抑制了他的痛苦,让他能够思考。 “外公一直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公什么都知道,外公什么都记录了下来。 那篇《大山》清楚的记录了李灿芝的一生。 生于大山、父母遗弃,好不容易在城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偏偏有了一个儿子。 她要救昏沉不醒的儿子,她选择回到想要杀死她的大山。 如果没有那声呼唤,她不会回头。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谁在喊她? 李司净已经完全弄不清楚,梦里喊那声“妈妈”的,是六岁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伪装的鬼魅。 一个仿佛杂糅了《大山》的噩梦,令李司净脸色苍白,反反复复去想外公在日记里感慨: “很多人驳斥我创作《大山》的目的,说我是破坏团结、居心叵测。但是这座山里丢失的孩子,死去的女人,数不胜数。满是记录的纸页,都是没有名字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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