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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切不可言说的阴暗想法,被水雾一遮,反而显得有些模糊起来。 他不敢,也不想让少司官知道,却又隐隐期盼着,少司官能够知道。 只要稍微想一想,少年就忍不住感觉一阵脊骨发麻。 这是,他满心欢喜的贵人啊。 是他深入泥潭之际,引他入风雪红尘的仙君啊。 恍惚之间,青年似乎睁开了一点双眼,迷离沉溺,但只是一秒,又迅速闭了回去。 释放过后的沉默,让这位凭长相就可以蛊惑人的青年,忍不住耳根通红起来。 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荒唐,脸上布满了红晕,用另一只手羞愧地捂住脸,低声骂了句:“无耻,好恶心…… 哥哥会不喜欢的…… ” 在原地降温了好一会,百里若才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一点点拆开缠在手腕上的缎带扔掉,起身走上岸边。 他将身上被打湿的衣服脱下,走到一旁的屏风后,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将身上的水汽全部擦拭干净。 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叠在一起的衣物中,准确找到一条新的丝绸缎带,束在了双眼之上。 接着,他又从摆在一旁的托盘中,拿起纱布和药粉,一点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再草草用纱布包上。 他确实不是一个会心疼自己的人。 药粉撒的一点都不均匀,包扎也潦草得只要盖住了药粉就了事。 随意把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只顾着遮住这一身血腥,以及丑陋不堪的伤疤。 百里若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到了极致,彷佛正在穿的不是衣服,而是他对少司官大人,最高的尊重。 一点错处都不可以出现,百里若层层叠叠穿上了衣服,根据搭配,挂上相应的银饰。 黑白的配色,让他的少年气看上去更加多了一些。 尤其是袖口处特意造型的护腕,让他精致的同时,多了几分俏皮。 摘下挽发的木簪,百里若仔细整理了自己的头发和配饰,保证自己看上去,十分得体。 一切都收拾完毕,到了最后,百里若还没有忘记,往身上佩戴一个小药包。 有些臭美地在左边耳垂下,挂了一条小银刀的长耳坏,百里若拿起为亓官殊取的药,就往树屋的方向走去。 一直在门口等待主人出来的海东青,见到把自己打扮得有些像孔雀开屏的主人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好看是好看,不过…… 这套衣服,怎么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套类似的? 嘶,好像是少司官也有一套这样配色和款式的常服吧? 不确定,再想想。 海东青一蹦一跳凑上前来,对着主人歪头卖萌:“唳——” 主人主人,我们现在是要去找少司官大人了吗!我准备好啦! 百里若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却并没有答应它的请求,微微失去血色的双唇轻启,他微笑道:“不可以哦,我只想一个人去见阿殊,所以啾啾,你不能跟着去。” 为什么呀? 为什么见少司官,还只能一个人去?以前不都是一起去的吗? 海东青不理解,它有些不开心地用嘴啄了下百里若的袖子,讨好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唳!” 可是它的讨好,并没有让百里若放弃决定,他推开海东青的脑袋,再次摇了摇头:“不行,阿殊偷偷回来,就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如果去了,会暴露阿殊的。” 可是,可是它可以变小呀! 而且,如果它去了会暴露了少司官大人,难道主人去了,就不暴露了吗? 海东青的脑袋歪头的弧度更加大,它的小脑瓜子,没有办法支持它思考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在转了好几圈,成功把自己的大脑转宕机后,海东青委屈地低下了头,不情不愿搓了下爪爪,低声答应:“唳…… ” 那好吧,主人说的一定是对的。 那,我就不去了吧。 “乖。” 成功忽悠完海东青,百里若在没有忘记嘱咐道:“看好这里,不要让其他的杂碎进去,如果有人想要硬闯,直接杀了,吃掉也行,别弄脏这里。” 提到打打杀杀这种事,海东青可就不困了,当即用力点头:“唳!” 放心吧,主人!我一定好好看场!不会让任何人进来的! 心中惦记着少司官,百里若的脚步比起平常加快了不少。 好不容易到了门前,百里若却站定下来,在门口好好整理了一番衣服和头发,确认自己看上去干净利落后,才心跳打着鼓,敲响了房门。 “少司官大人,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嘴上问着我可以进来吗,百里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推开了房门,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或许他单独问出这句话来,只是想客气一番吧。 仗着不会被惩罚,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起来。 百里若进来的时候,亓官殊正在写着什么。 邬铃儿并不在屋内,应该是回去处理事务了。 毕竟眼下少司官未归,身为圣女,她需要一个人打理整个尧疆的事务。 听到门锁开启,门边的铃声响动后,亓官殊顿时有些做贼心虚地合上纸张。 面色平淡将纸张叠好,锁入箱子中,亓官殊眼神忍不住闪烁些许,直到落上锁扣,才转身看向百里若。 刚准备开口说话,亓官殊的眉尾突然一扬,看清了这位大胆青年的打扮。 百里若身上的这套打扮,他有些熟悉。 固然作为少司官,他每年的衣服,都会专门的绣娘裁制,但一些常穿的衣服款式,基本都是固定的。 好巧,百里若身上这套,他也有一套类似的。 这算什么?学他吗? 亓官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他没有注意过,一直以来也都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穿搭。 可他竟不知道,百里若居然明目张胆到了这样的地步,连衣着打扮,都不想遮掩了? 如此张扬蓄势的心思,他是真的不怕被其他人知道后,议论些什么吗? 还是说,年轻少年的心中,只管得着一腔热忱的冲动,并不想理会背后的代价? 唇角的弧度,因为百里若的这身打扮,上扬些许,亓官殊站起身来,从桌前走到百里若身边,故作疑惑地开口:“你这衣服…… ” “好看吗?” 百里若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他乖巧一笑,哪怕蒙着双眼,也掩盖不住他语气中的试探和喜欢。 像极了好不容易穿上了新衣服,就为了给心上人展示一番,等待夸赞的小孩。 或许对于亓官殊这样久居高堂之上的少司官来说,也只有像百里若这样,毫不遮掩的强势,才能够彻底打破他的沉稳和冷静。 哑然一瞬,明明百里若的双眼都被锦缎遮住了,可亓官殊就是感觉到了一阵逃避不开的凝视。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火热烫了一下,亓官殊下意识错开视线,低声回道:“好看。” 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又或是…… 是因为发现了百里若和此界太平之间的小秘密而心动好看…… 亓官殊也说不太清。 但他确实没有办法对着这样一张长在他审美点上的样貌,说出不好看三个字。 一声“好看”话音刚落,亓官殊突然鼻尖一动,一阵奇特的香味,传入他的鼻中。 药草的香味,以及淡淡的桂花香气,都是他比较喜欢的那种。 可,这股味道中,绝对不只有药草香和桂花香。 陌生又熟悉的气味,只是在亓官殊的脑海中转了一个圈,就呈现出来了答案。 亓官殊瞳孔一颤,猛的抬头,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自己和百里若,其实并不算熟稔。 手指扣在百里若的衣领处,在百里若接近慌乱的神色中,扯开了他的衣服,露出里边已经被鲜血渗红的包扎纱布。 亓官殊:“…… ” 百里若:“!” 少年大概只顾着要来见心心念念的少司官,给自己的包扎简陋不堪,在过来的道路中,就已经松散开来。 又因为衣着的繁复,佩戴了许多银饰,相撞之下,反而让本就没有认真清洗干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鲜血刺激着亓官殊的双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一阵冰冷的浪潮拍入海底,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再次上浮。 透骨的凉意,不断刺激着他的神智,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体内的温度,也在一点点随着这股凉意散去。 无处可逃。 无人可依。 “你怎么弄的?” 亓官殊想要问出这句话,可一个“你”字,才刚刚挤到嘴边,亓官殊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还需要问什么? 他可以问什么? 还能是怎么弄得?非爀鴠日时,想要前往黄泉,除了身死,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为了给他取药,百里若没有任何迟疑地在自己身上下刀,让鲜血大量流失,来达到濒死出魂的状态。 稍有不慎,便会身亡。 亓官殊闭了下双眼,话头在嘴边重新组合了一遍,才低声道:“疼不疼?” 在亓官殊扯开自己衣领的时候,百里若的大脑中,就什么都装不下了。 从头到尾,都只浮着两个字——完了。 尧疆被族人捧在心尖上的少司官,从小到大最讨厌血迹的少司官,却看到了他最脏乱不堪的一面。 少司官会怎么看他? 是厌恶,还是恶心?又或是,两者都有? 他身上全是伤痕,连血迹都没处理干净,没有任何遮掩的,全部展示在了少司官面前。 这一点都不干净,也一点都不乖巧。 他彻底完了。 他之前在少司官面前,所假装出来的一切,全都完了。 百里若下意识想要下跪道歉,祈求少司官大人不要赶自己走,哪怕让他之后再也不要出现在亓官殊眼前都可以,但请不要赶他走,让他留在峒楼。 能够默默看着少司官,也好。 可他刚想跪下,就听见他的少司官,语调颤抖的问他:疼不疼? 疼不疼…… 很少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 百里若从出生起,就是在数不清的疼痛中度过长大。 双眼的疼痛,身上的疼痛,饿肚子的疼痛,亦或是下雨时,他只能缩在角落,抱着自己,连身换洗衣物都没有的心中疼痛…… 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他,也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早就习惯了疼痛的感觉,也早就忘记了什么才叫做疼。 但,当他偷偷喜欢了多年的少司官大人,问他疼不疼的时候,百里若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已经破碎不堪的心,被一双手,小心地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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