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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潮礼貌点头,江冥奇异道:“你没看出她是谁?” “知道,神兵。” “你小点声,她都听见了……看你的眼神都快烫出激光了。” “她没眼睛。” “也是。” “现在她想烫死我们俩了。” 他们在本人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展现了如出一辙令人讨厌的松弛感,邓达云已经熟悉他们俩的神经,进门就找自己的书桌,一行人总得有干正事、过主线的。 江冥不是九中学生,也不是来补课的,他的人设没那闲钱,于是出去一趟,捧回一箱零食饮料,见缝插针开始卖货,果然受欢迎,立刻被同学围住。 薛潮抓了一把,贿赂书本头颅的同桌,同桌麻溜退下,找小伙伴聊天,薛潮坐在书本头颅的旁边,看她记笔记:“英语课啊,你一个外校的怎么在这?” 女生的书本头颅打开,整洁的笔记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端正漂亮的字,同时响起蒲逢春的声音:“这班的班主任教英语的,很厉害,很多其他校的学生也找他补课。” 薛潮懂了:“令堂真是打不完的鸡血……那位红玫瑰什么情况,知道吗?” 蒲逢春偷瞄一眼:“和我前后脚,也来补课的。” “父母送来的?” “自己来的,来了就一直盯着我,我没敢多看。” “她真是补课的学生?书都没拿,桌上只有kitty猫的化妆镜和口红。” 穿着也不同,其他学生都是松肥校服,她是白色小衫外套无袖针织毛衣,棕色百褶裙,花边白袜精心堆在脚踝,一双锃亮的小皮鞋,一身打扮是只存在美妆视频里的“学生装”。 “班长核对名单的时候没指出她有什么问题。” “那就是人设了。” 红玫瑰头颅对他俩行注目礼,蒲逢春本来紧张,但被盯久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薛潮全当对方在欣赏自己的英俊潇洒,略过此等“观众”,若有所思地看向尬在原地的邓达云。 邓达云没找到自己的书桌。 蒲逢春示意他提醒:“补课时间随便坐,毕竟有我们这些校外的。” 薛潮却不乐观:“他应该就是二班的学生。” 他拦下班长,用一打甜奶换到名单,没有邓达云的名字,但奇怪的是,名字按姓氏首字母排序,“D”的区域里却有一行空白,十分突兀。 这里的确存在一位同学,但存在又被抹去了。 并非真要隐藏这位同学的存在,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同学“不存在”。 预备铃响起,学生们连忙回到座位,江冥用剩下的所有存货贿赂了班长,对他这个“黑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欢天喜地蹭到薛潮身后的空位,骚话还没出口,就被薛潮瞥了眼:“你都有座位……” 江冥:“?” 他立刻委屈了,幽怨地顺着薛潮的目光看去,所有学生归位,徘徊在过道的邓达云再不起眼也起眼了。 等正式铃响,老师就该进门了,邓达云再像一根朽木,也知道先随便找个座位,就近问:“同学你好,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同学无动于衷,面具头颅一片空白,继续整理课桌。 邓达云尴尬,只好换人问,刚问完,另一位同学的面具头颅直接掉下来,霸占旁边的椅子,断裂时腔子溅出血迹,染红邓达云的脸,他瞬间懵住了。 “……”接连碰壁,他惊吓后也学聪明了,没有过问,确定是空位就直接坐下,椅子却凭空消失,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桌角,疼得他虾一样蜷起来。 从头到尾彻底无视他的学生们好像忽然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白色面具头颅四面八方转去,眼睛、鼻子、嘴唇等五官的所有位置,忽然长出一双双人的软嘴唇,镶嵌在面具里,勾起“笑”的弧度。 他们顶着满脸大张的嘴,发出整齐的嘲笑,沸反盈天。 笑完又各自转回去,嘴唇相继消失,又当他不存在了。 邓达云低着头,慢慢爬起来,包在黑色休闲裤里的一双长腿经过他身边,他听到男人懒散带笑地问:“同学,这套桌椅有人用吗?” 长得帅是方便,女生有点羞涩:“没人,你坐吧……” “谢了。”薛潮搬起桌椅就走,利索放到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后面,为邓达云单开一排,“还不过来,等我抱你上去?” 邓达云沉默地跟上,想接过桌椅,被薛潮瞥了眼,手一僵又缩回,女生反应过来桌椅给邓达云用,面具头颅镂空的五官各处,忽然睁开一双双人眼,盯着薛潮,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异类。 其他学生同样睁开满脸人眼,所有目光汇聚到薛潮,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好像这间教室里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在这玩规则类怪谈呢? 玩家看戏,江冥看得最欢,但他又像不忍心,提醒道:“人家那意思就是不借。” 薛潮撑着桌椅,卷发微微垂到身前:“那只能坐讲台上了,你们老师呢,他不介意就行。” 全班:“……” 江冥无奈笑了笑。 所有同学的眼睛消失,又忙回自己的事,借桌椅的女生略过目光,像完全不记得原来旁边有一套桌椅,蒲逢春的同桌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个男生去后面的柜子找书,径直走向薛潮,薛潮没有避开,就见男生像穿过一片空气一样,穿过他的身体。 他在这些人的眼中也不存在了,成为第二个幽灵。 玫瑰头颅扬起,想把他的笑话看得更清楚,就见薛潮一脸淡定拖过顶后门的椅子,坐到邓达云旁边,外套罩在脸上就休息。 薛潮当然放松了,被所有人屏蔽,就没人管他根本没有补课名额这件事了,他至今没找到第三个单元里自己的身份,比江冥还是“黑户”,刚才还在思考如何应对,如今不用愁了,他公然睡觉都不会有人理。 邓达云沉默坐下,空荡的书桌就像触发剧情的关键道具,重新加载,桌面出现深深浅浅的刻痕、学长学姐经年累月留下的小抄、天马行空的乱涂乱画、墨水点子,书桌堂里也多出一摞书和笔记,还有铅笔盒。 他抽出英语书,封皮写着他的名字,与他的字迹如出一辙,字体的结构松散,有时头大身子小,有时偏旁分家,比起写字,更像画画。 “邓达云”也确实爱画画,书里的空隙全是他画的小人……小鬼,眼珠子、幽灵、瘦长鬼影等等,黑漆漆的线条,脏乱的墨水块,爱好挺小众的。 小蜜蜂扩音器头颅的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进门,开始上课,邓达云翻书,手忽然刺痛,多了一道被划破的伤口,血流在桌面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白线上,书桌被白线一分为二。 他的手试探地过线,又多一道伤口,前方传来男生的闷笑,他一笑,周围就响起同频的笑声,一圈人又从石塑里长出鲜红的血肉,不断开合,扬起的弧度不像笑容,像弯刀。 男生笑倒一边,露出变形的书桌,桌子从圆顿木头不断渐变,到桌边变成一段削尖的刀片,正在滴血。 邓达云知道自己真正的位置在哪了,前面的男生就是他的同桌。 他们的桌子本该并在一起,白线是“好同桌”画的三八线。 老师提问,从门口的学生开火车,第一轮是课堂知识,即将到邓达云的时候,他刚起身,下一个同学就直接起立作答,老师点头后讲解,台上台下都默契略过他。 邓达云低头坐下,第二轮讲昨天留的卷子,邓达云翻遍书桌堂也没有找到,抬头却看见卷子正糊在另一个的男生面具头颅,与石塑完美融在一起,像面具特意做的图案纹理,边角写着他的名字。 他忽而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这次轮到他,下一个同学没再起立,老师等了片刻问“到谁了”,所有人包括老师又长出满脸的眼睛,看向邓达云。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有实质,像一张天罗地网,邓达云有一瞬间觉得那些眼睛在呼吸,一吐一纳喷在他的脸上,堵住他所有的毛孔,忐忑、焦灼、恐惧等情绪的气都憋在他这具封闭的壳子里,烧红了他阴郁的脸,透出烧炭般的末色。 这种感觉……就像他进入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无法看到的镜头像举头三尺处神明垂下的眼睛,冰冷地记录,高高在上地审视,然后“亲切”的主持人拉他看向镜头,告诉他,这只无情的眼睛后面,有更多无情的眼睛,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期待”他的喜怒哀乐。 他僵硬地低下头,想躲避无处不在的眼睛,桌面的白线却忽然裂开,一只长在木桌子里的巨大人眼直直与他对视,将他整个人含进不寒而栗的目光。 月亮恰巧藏进云层,教室的光渐渐暗淡了。 “……”邓达云硬着头皮起立,“老师,不好意思,我……” “你和谁说话呢?”薛潮拉下外套,疑惑看他,又扫过四周,像略过一片空气,最后神经病似的看回他,“傻站着做什么?” 邓达云被他一打岔,深陷恐惧的脑子微微脱离,有点懵:“额,老师叫我回答问题……” “……哪有老师?屋里不就我们两个人?”
第64章 薛潮盖在书下的眼睛一直睁着, 透过邓达云的机位注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邓达云被刁难,以此作证内心的想法……果然让他发现了。 整间教室在变暗。 教室的灯本就不怎么亮, 像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灯泡,投下来的光,将每一个面具切割成一团阴一团阳,月亮静冷的光漫进教室, 与这样老旧的暖光混在一起,像冷水撞火,空气里噼里啪啦冒湮灭般的死气。 但月光被遮挡时,屋里的灯光跟着暗了。教室的暗并不是因为少了哪束光,而像一张照片,被谁手动调低了几个亮度……或者清晰度。 这是“异化”的前兆。 薛潮重新搭回外套:“别在这吓我……真闹鬼也别吵, 鬼不睡觉我还睡呢。” 说完竟然像真睡着了。 落井下石的事少不了江冥这个欠登,他谁的乐都捡, 笑嘻嘻举手:“老师, 怎么不讲了——你们看什么呢,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众人微妙的停滞像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邓达云在众人诡异而安静的目光下默默坐回,他干脆也闭眼, 彻底自闭进自己的世界里,以免角色扮演方面被扣分, 另一只手在英语本上画起小鬼,黑线一圈又一圈, 杂乱地团在一起, 慢慢凝实,像他平稳下来的心绪。 外套下的薛潮听着他的呼吸不再颤抖,机位里, 不易察觉的古怪暗度慢慢退回,灯又亮了一些,月光走出云层。 对于“异化”的发生,薛潮有两种猜测,一是“回忆录”的剧情走到一定节点就会异变、坍塌,二是如果所谓的“回忆录”其实是主角最向往的一段美好时光,而一旦主角动摇,对美好产生怀疑,整个校园就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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