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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德已经止住了眼泪,但眼眶还是红着。 他其实没见过几次叶斐,大多数的任务都是通由神使派给他的。对这圣女的了解,他都是从叶珉那里听来的。 “那小子该怎么办啊……”李正德叹了口气,将落在血泊里的簪子拿了起来,用帕子擦了几下,收进了袖子里。 他忽而想起了他被圣女派去长明宗的那一天似乎也是今日这般的初秋。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他领了个那个晦气任务,说什么也不肯去办事儿。 那会儿陈安道都还没上山,叶珉也还只是沉默寡言的小孩儿,天天闷在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有去看姐姐时比较积极,回来能跟他唠上两句,唠完了又一个人闷着,显得他李正德分外不沉稳。 李正德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怎样的,好像他从生下来就是个三十啷当岁的人,对小孩儿一点都不了解,他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不省君要他收这个徒弟。 但是收都收了,也不能再扔出去。他们就这样在雾淩峰上过着每天就打个招呼的日子,李正德天天脚不沾地四处驱邪除魔,经常是连招呼都打不上,叶珉也更乐意待在季闲那云凌峰上和那徐氏姐弟玩。 他觉得自己跟这孩子约莫没什么感情,季闲估计都比他更熟悉叶珉。 只有那天早上,叶珉拖着他说了很多话。 先是说了自己小时候在家养过的王八,又讲了用他的王八当镇纸的他爹,李正德便笑:“你在家的时候才多小,能记得这个?” 叶珉微怔,随后便垂着脑袋,说这些都是他姐姐告诉他的。 他对自己父母没什么印象,记得这些的的只有他姐姐。 也就在那天,叶斐传达了诛杀他那个用王八镇纸的父亲的神谕。 李正德无从知道那天叶珉是怎么想的,可能什么也没想,毕竟他对那父亲着实陌生。李正德更无从知道那天叶斐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王八的大仇得报,还是也想着如今日一般,自高楼之上一跃而下,生得痛苦,死得痛快。 他正恍惚着,却忽而听见楼上传来了一阵琴音。三人神色剧变,连忙飞身上楼,自敞开的窗口里先后落入房内。 房间里奇异的香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交融出一股腐败的青草味。案上的茶已经凉了,瓷杯上的莲花苍青翠绿,莲心却溅到了滴血,自那脱尘的圣女莲里生出一丝妖异,与琴上染血的指尖似是出自一脉。 叶珉坐在桌边抚琴,连日来的淤塞似是已经随着清风飘散,他思如泉涌,这首挽歌在他指下如泣如诉,唯有曲名还未曾想好。 “叶珉……”李正德近乎呆滞地往前踏了一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珉抬头看了眼李正德,忽然便有了主意。 “叶珉,怎么回事?”关华悦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家人许久不见,聚一聚又有何奇怪。”叶珉轻声回道,手下琴音不歇,“反倒是几位长老,正门不走走窗户,好雅兴。” “叶珉!少在那里顾左右而言他!圣女玉殒,就是从这楼上跳下去的,你若说不明白,可是要被送上司仙台的!”关华悦已觉出了不对,可下面那尸首她勘察过,圣女身上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应当是自尽。 可叶珉这样神色如常地坐在血泊之中焚香抚琴,又怎一个诡异了得? “有什么不明白的?”叶珉叹了口气,拨弦奏乐的手却越来越快,“我阿姊再难忍受这人间苦痛,自绝于此,我来不及阻拦,只能在此为她抚琴一首,安她魂魄。” “这曲子的名字我方才想了好久。”他话音一转,看向了呆站在原地的李正德,“师父能给我想一个吗?” 君子剑剑光一闪,不省君的手未动,剑先到——琴音尚绕梁,琴身却已经锵然断开! 断裂的琴弦抽了叶珉的手,顷刻间便留下了一条血痕,但他手上本就有血,一时看着并不明显,他自己也似是没有察觉,反道伸出手曲起两指,叩了叩君子剑的剑身,笑道:“果然是好剑,比师父的那把好多了。” “叶珉。”不省君冷冷道,“叶家世代生魔升仙,现在的你是哪个?” “世家的药悉数压在我体内,阳关大道还是独木桥,我似是都走不了。” “你欲如何?” “家姐叫我好好活着。”叶珉拿起了手边扇,“我要解药。” “不行。” “好。”叶珉干脆地点点头,似是早就知晓这个回答,转而看向关华悦,“屋里血腥气重,这熏香是我新焚的。” 他桃花眼略一弯,带着几分轻佻道: “大梁长老,你可闻得出来这是什么?”
第81章 驰援 “三短四长……”姚不闻听着自远方传来的磬声, 怆然道,“玄枵是真的……真的叛了吗?” 姚垣慕已经急哭了:“大长老!您那鸟笼就要撑不住了,咱先别忙着伤感, 干点正事儿行吗!” 春时柳生出的藤蔓鸟笼已经被外面那群世家傀儡们凿出了个洞来,他还在不断地催生出新的树芽,可那树芽眼见着越发娇嫩, 姑娘的手都能给它徒手折了, 已是一幅黔驴技穷之相。 外面那群玩意儿不是纯粹的走肉, 灵力削过去依旧能被那珠环男子用丝线操控, 那男子倒是好收拾,偏偏周身裹着层诡异的网,那网灵力透不过去, 肉身又钻不进去, 一时之间竟真奈何不了他! 命修可真不行啊,姚垣慕在心底想,日后如果我真拜了山门,说什么也不要学这个。 “你以为是我不想干正事儿吗!”姚不闻怒道, 胡子都吹直了,“眼下我们出不了山, 庄才又敲了封山音, 老头子我这泽及群山术乃是探测之术, 本就不是与人斗殴用的, 我能怎么办?” “那、那您可是巨啸境的高手啊!”姚垣慕道, “那人不过涛涌境, 您怎能奈何不了他呢?” “他周身那网诡异至极, 我的灵力根本穿不透!” “那、那那那那……”姚垣慕心念急转, 半晌病急乱投医, 想起杨心问教他的取巧之术:“那您、您会不会画符!我灵力充沛,您教我画一个!我来!” 姚不闻头顶一柄剑挥过,险些削了他的发冠!他连忙抓着姚垣慕一齐蹲下,一口老牙咬得结实:“我自然会画符!可是我身上没有黄纸!” 姚垣慕对符箓一点研究没有,试探道:“那您随便找个地方画不行吗?我听杨道友说,黄纸只是增幅,并非必要,只要能画出来,隔空画都是行得通的。” “杨道友?谁?杨心问?啊呸!那杨心问就是被陈安道带坏了!你真以为人人都是陈安道,咬口血出来说几句话都能成诀!”姚不闻恨铁不成钢,“你若日后能拜在雾淩峰上,切记少跟那群人晃悠!跟他们学还不如自学!” 姚垣慕心中凄楚:真的还有日后吗?”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努力些。 杨道友好心教他,他却一心念着落选回家,可落选了难道就真能回家了? 他是被真金白银买进姚家的,是他爹亲口说同意卖的。后娘给爹添了四个,就那点薄田哪里养得起五个娃儿,仙家给的钱是够他们家吃到下辈子的银钱,除了奶,一家人没有一个摇头的。 他小时候天天饿,进了姚府后便往死里吃。天天都在吃,天天都害怕吃不饱,久而久之成了这幅体态,却依旧改不了那吃了这顿忧心下一顿的毛病,这饭量若是回了家,后娘哪里肯叫他上桌。 这世上只有恃强凌弱,没听说哪路奇葩挑着强者去欺负的。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却临到死了还没琢磨透。 “早知道那天就该把那符给……” 姚垣慕耗子样的小眼睛猛地睁大。 他蹭得一下跳起来,伸手进袖子里一阵乱抓。姚不闻吓了一跳,以为这娃儿要冲出去和那尸山血海拼了,连忙伸手抓他,谁知姚垣慕从袖中抓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箓来! 【这符叫‘阖天’,有帷帐之能。账内可窥账外,账外看不见账内。】 “大、大大大大大长老!”姚垣慕激动道,“这符箓您看能成吗?” 姚不闻连忙探头过来,脖子有着不符合他年岁的灵活,看完皱眉道:“这符箓自外看来是个黑色的帷帐,可这整个霁淩峰都被禁制掩在了障眼法之中,哪怕你灵力充沛,也最多能遍及整个霁淩峰,出不了这迷阵的范——住手!你是要把庄才他们引过来吗!” 只见姚垣慕二指夹符,周身平地生风,衣袍碎发都跟着飘了起来,嘴唇打着抖,浑身灵力磅礴汹涌地往指头灌,那二指一时吃不住这灵力,竟变得青紫,里头的骨头也发出了断声,姚垣慕倒吸一口凉气,颤抖道:“杨道友跟我、跟我说……若能以阖天盖了这整座临渊宗,他便收我做小弟……” 姚垣慕茫然道:“啊?” “我那日不知好歹,今时今日也不知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网中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操控着那些走肉越发狂暴地破开那鸟笼。 “开!” 姚垣慕暴喝一声,额角爬满了青筋,浑身憋成了酱紫色,紧接着风云骤变,只见天上纵生一个漆黑的穹顶,如入水的黑墨一样迅速向周围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霁凌峰,而后半分不停,汹涌似海啸般朝着远处奔腾而去! 浮图岭的上空生出的阖天帷幕方圆百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山脚的镇民纷纷驻足,纳闷这临渊宗的入门山考怎得弄出这样大的阵仗? 陈安道一只手抱着“一日千里兔”,一只手持乌木杖,看着这遮天蔽日的阖天,眉头紧锁,念了道疾行诀,从山门口拾阶而上;天座阁里忽然暗了下来,关华悦拎着香炉盖的手一抖,四人齐齐看向了窗外;庄才一行人猛地驻足,暗道不好;还在山顶徘徊的夏时震惊地看着天空,连忙低头掐算,纳闷道:“今个儿怎么会有日食?” 可那阖天仅仅起了一瞬,随即便如泡沫般消散在晴天之下。 姚垣慕脱力倒地,浑身剧痛,尤其是捏符的两指,里头的骨头都像是碎了。 他无比后悔方才为了耍帅非要二指捏,两只手一起抓着分摊一下这灵力可能就不至于这样了。 “好小子!”姚不闻喜道,“不愧是我姚家人!这下可好,有此等异动,不省君他们必定有所察觉,我们只需——” 一只狼爪自鸟笼破开的口子外突入,爪间魔气凝如实体,竟在瞬息间腐蚀了春时柳所成的藤蔓,直取姚垣慕的咽喉,姚不闻连忙从侧面一掌荡开那狼爪,再借草木拖着姚垣慕后退,踝下却忽然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一条蛇从地底里钻出,正死死地咬着他的脚踝! 珠环男子掌中丝线再变,已是网出了一条长蛇的形状,他身后不知何时聚起了一批魔物,个个青眼红爪,面露凶光,由着他丝线变换的指挥向前,以破竹之势攻陷了春时柳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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