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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不愧是宗主。”杨心问拉着陈安道,两人直挺挺地站在李正德身前,非常光明正大地狐假虎威,“滥杀无辜的话也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他先行把李正德往自己这边划,实则心里不是很有底。 但他跟陈安道两人联手对付不省君都没胜算,如果李正德还跑那边去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路游子的衣衫被自己豪气地撕了,眼下一直光着膀子,目光幽幽地看着这边:“安道,你手持乌木杖,想来已是得了传承,我们是友非敌啊。” “若今日这些人确实目睹了三元醮,晚辈也不敢轻易放他们下山。”陈安道说,“可他们分明不曾看见,为了些子虚乌有之事,便要这百余人的性命,恕晚辈断难袖手旁观。” 杨心问趁他们聊着,回头觑了眼李正德的神色。说到底,到底能不能放,还是得看李正德站哪边,他之前自发起了岁虚阵,眼下又会如何行事,他有些吃不准。 可他既然定了不省君的身,应该是偏向我们的吧? 杨心问极乐观地想,转头轻道:“师父,你要不想个办法,就趁现在把这些人全打趴下,然后解了这群平民的千钧阵吧。” 他跟指挥弱智一样,目的就是把李正德架上去。 李正德低头看他,显然是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杨心问强笑道,“不会是你打不赢他们吧。” 李正德摇头。 “那你——” “我只是在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李正德依旧犹豫,眼里却并不迷茫,“我该怎么做,对你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杨心问一愣,就他跟李正德的挂名师徒情,他压根没觉得李正德口里的“你们”有自己。 是在说师兄和叶珉吧。 他没多想,接着劝诱道:“叶珉怎么样都有人保,你担心他干什么?要紧的是师兄,你看,师兄那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斗得过那肌肉老头和不省君,你要是不帮他,他可怎么办?” 细胳膊细腿的就挨着他旁边站着,舌战群儒时还抽空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杨心问缩了缩脖子,不看他,还是紧紧地盯着李正德。 “叶珉我确实不担心,叶斐叫他好好活着,他必然是会照做的。”李正德顿了顿,看向他,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结巴道,“但你跟安道……我还没想好。” 这下连陈安道都忍不住转过头来了——李正德还从来没有叫过他“安道”。 “若师父愿意相助,自然是帮我们送这些百姓下山。”陈安道也不忙着跟那几人打官腔了,“您又在犹疑些什么呢?” 犹疑什么? 李正德低头看着他们,心说你们难道当真不知道吗? “如果就这样下去,你陈安道迟早会变成替换岳华兰的骨血。”李正德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却还要他来阐述,“可如果三元醮的事能传到民间去,人人都会想办法凑齐自己的三相。” 陈安道指尖微微蜷缩,打断道:“我们自然知晓,这等行径伤天害理,断不能容,若师父能——” “你打什么岔?”李正德皱眉,心说自己从今以后真得好好摆摆师父的谱,不能再让这一个两个三个小兔崽子骑在自己头上了,“如果他们能凑齐自己的三相,那就不是非你不可了。” 杨心问摸了摸那只剩个柄的剑,随手扔到了一边,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说话一样。 “师父说得什么糊涂话。”陈安道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看了眼杨心问,“他们能成他们的三相,难道就会放弃现成的骨血吗?” “你才说得什么糊涂话,你老老实实待在我旁边,难道还有人能杀上山来害了你?”李正德倒没有炫耀的意思,还担心那边的几人偷听,压低声音道:“如现在这般,几年后我灵肉分离得越发厉害,他们想把你做成骨血,我自然是无力抵挡。可如果民间的百姓能在两三年内便做出新的三相取而代之,那自然就用不到你了。” 没有一柄顺手的剑似乎叫杨心问格外烦躁,他跑开了几步,蹲到那女子傀儡身上搜刮一通,最终只摸到一把小刀。 待再回了他们二人身边,陈安道已经有些急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先让他们离开吧!” “当然要现在做出决定,咱们再起一次岁虚阵,让他们都看仔细了,再送下山,岂不——” “师父。”杨心问忽然回头道,他一双眼在乱发里露出来,倒是惊人得平静,“师兄与我约好了,日后是要跟我一起私奔的,所以民间不能乱。至于仙门世家……他们乐意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们跑了之后不会被他们抓住的。” 杨心问说完,将那匕首在两只手上掂了掂,怎么都不顺手。 “私、私奔?”李正德悚然地看向陈安道,却见对方的神色也不太自然。 “可……”李正德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安道真会那么老实地答应抛下这一切跟人跑了? 杨心问似乎对此事深信不疑,甚至在手上抛转着那把匕首,一边偏过头道:“对吧师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一个机会:“我们说好了的。” 陈安道抬起鸦羽般的眼睫,目光追在那匕首之上,又落在了杨心问从发间露出的小半张侧脸。 挺翘的鼻尖上有一块还没愈合的小伤口,这个年纪,嘴唇便已薄得有几分刻薄,却又红得像含了血,眼珠似墨发里蕴出的一块灵石,闪着陈安道不认得的寒光,冷冷地挂在上翘的眼尾。 “嗯。”陈安道垂下了眼,看向了那把匕首在地上的影子。 “我们约好了。” 杨心问收回了视线,鼻腔里呼出一声不甚明显的冷笑。 李正德莫名其妙得觉得气氛有些僵硬。 “所以我们到底要不要——” “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砰响在山间炸开。 那声音并不响,甚至可以说是细微,但那声音却是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未曾听过的奇异之声。 像是某种皮革鼓胀破裂的声响,却又比那更厚实些;有些扯开的面团摔打在砧板的响动,可又没有那么清脆。 平均下来至少百来岁的一干人等,竟没有一人能寻到一个体贴的形容来描述这声音的。 他们只能抬眼去看—— 崖边站着庄才,他还是那样佝偻着身形,他的脊骨大概已经长成这个样子了。手中的罗盘急转,嘴里念念有词,目中的金光缓缓流动,与天边游弋的日光相和,发白的袍子被山峰卷得狂乱,整个人像个只展翅的白鸟,就要这样乘风而去。 可就要乘风而去的并不是他。 一个浑圆的、巨大的肉球悬浮在他身边。 那肉球并不光滑,最上面有些尖,中端格外坑坑洼洼,下面则钝而圆。它像是个被吹起的气球那样臌胀,似放错了时日的孔明灯,被迸裂的衣物如一条条的流苏乱七八糟地挂在那球上,显得它看起来越发令人作呕。 “什么东西?” 杨心问一时间没能认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四周顾盼了一圈,却发现峰顶少了个人,那人方才就坐在庄才旁边。 他还没记住他的名字。 只记得是姓夏。 穷酸又有点缺心眼。
第103章 苦夏 那肉球上的五官已经膨胀得不可辨认, 唯有右眼因为异常的放大而格外清晰。 那只眼是纯白的,虹膜与眼白浑然一色——甚至比眼白要更纯净无暇的白。 红瞳请仙识,白瞳请仙身。 “姓夏, 姓夏——可是……可是夏听荷已经……” 君子剑响出一声爆鸣!杨心问几乎被那骤然掀起的灵气给吹下山,那并非灵压,而是纯粹的灵力——锋利、纯净、锐不可当、还有极致的愤怒! 李正德连忙挥手, 将所有人罩在他自己的灵压之下, 随即冲不省君喊道:“李稜!你冷静些!” “师兄, 夏听荷分明已经被天劫劈散魂了!”杨心问盯着那肉球的眼疼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还分明地记着这迷糊的人傻乎乎地挠头的模样。 “夏家三百年内的大能……还有一位……” “不是说乐合君夏时雨死了吗,她又没有飞升!”杨心问一顿,随即又问, “她是怎么死的?” 陈安道的脑海里翻涌着自己诓夏时上山时的场景。 “她入了魔……”陈安道听到自己慢慢回答道, “被乐知君夏听荷亲手诛杀。” “那……那他请来的是?” 没有人能回答他,那是从未被目睹过的场景。请仙的尝试千千万,便是召魔的狂人也不在少数,可从来没有过将已经被诛灭的魔请上身的先例。 “不省君!”听到他们这么说, 闻贯河怒喝道,“你们临渊宗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前宗主的尸身!” 不省君已被愤怒冲昏了头, 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他目露凶光, 双手控剑, 君子剑在他面前生出了近百道剑意, 那剑意圈圈叠叠, 层层排列, 成了朵盛开的花形。而后忽如暴雨梨花般四散, 朝着庄才和那肉球笔直而去! 又是一记“珰”声! 从方才便一直在树上晃荡的千面人却在此时出手, 挡在了庄才的前面。 他侧着身子, 用一掌挡住了那一击。因为他头上顶着的脸,众人都面露菜色,动手颇为犹豫,可那边庄才的口中依旧念念不停,显然他要做的还没结束。 李正德如惊鸿掠影般飞出。 见他上前,千面人半分不敢托大,两掌一翻,悍然祭出元神鼎。 李正德半步不停,单手略略后蓄力,随即猛地推出一掌——便见那一掌掌风横贯树海,劈云遮日,整个临渊宗的山林间被掀出了一条道来,远处雨淩峰的一角被悍然削去,山中炸出一声巨响! 那青铜巨鼎也霎时显出裂痕,千面人吐血倒退数十步,随即跌坐在地上,却是朗声大笑,扭头看了看庄才,自鸣得意道:“不错不错,我竟接了一掌!了不得,了不得!” 庄才看着那肉球,肉球还在膨胀着,他手型不断变化,不知在行什么手诀。 “能接李正德一掌,的确了得。”庄才的目光似牵住了那就要飘走的肉球,对就要再行一掌破鼎的李正德毫无惧意,“只是你为何助我?” “趁兴而来,自然不能败兴而归。”千面人抹了把嘴角的血,“况且你也算承我故人的遗志——虽然他没你这般疯癫。” “故人何名?” 千面人见李正德又是一掌袭来,他这次却不再接,而是收鼎后撤,撇下庄才不管了,“要死要死,再来一下我得散魂了,兄台自个儿珍重!” 庄才闻言笑着摇摇头,手型变换愈快。李正德见千面人要逃,正要并指再刺,却听陈安道忽然撕心裂肺地喊道:“先杀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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