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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瞬间,闻灵玉只觉得空荡荡的魂魄似乎充盈了些许,仿佛是充满生机的水源注入了干涸的大地,他惊讶地抬起眼:“李玄州,这木簪……不止你说得那般简单吧?” 看出闻灵玉魂体的变化,虽然是如同染了一层水色般清淡,即便效果微弱,也是起到了作用的,李玄州才稍微放下心来,沉吟一番,才徐徐说道:“这木簪是由凝神木打造,本身就有稳固神魂的功效,你是生魂,先前又入了狐狸的身,带着最为合适。” 李玄州还是没有把闻灵玉魂体变淡一事说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李玄州心中太明白了,所以他才会连夜制出这根木簪,暂时稳住闻灵玉的魂魄。 听李玄州提及生魂,闻灵玉抿了抿唇,问道:“生魂……难道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已知道阳寿未尽,而魂魄离体,是为生魂,就是说若是生魂回到肉身,还是能够还阳,可……” 声音有短暂的停顿,李玄州才低声继续道:“可若是魂魄离体太久,迟迟不回到肉身之上,迟早便会成为真的死人。” “肉身本就与魂魄相连,届时肉身不仅腐坏,魂魄也会随之变为孤魂野鬼,失去自我。” “可我已经飘了十数年了,准确地说,是十五年,怎么我……” 闻灵玉的声音戛然而止,若真如李玄州所说,肉身与魂魄相连,可他飘荡了十五年,魂魄却毫无影响,这岂非说明—— 李玄州沉吟一番,才缓缓说出了闻灵玉的猜想:“有人在施法护住你的肉身,保你肉身不腐,魂魄不灭。” 第25章 闻灵玉心神大震, 相比起听到自己是生魂时,他显得更为震惊。 生魂者,多是惨遭毒手才有此一难, 可害他的人是谁,护住他的人又是谁? 闻灵玉只觉得纷乱如麻,他本就全无生前之忆, 从前是没心没肺地飘着,只盼着能早日投胎再世为人,可现在他现在更想要弄明白的,是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灵玉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失去了记忆, 他活了一世,死了十数年, 到来头,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 实在是可悲。 此时李玄州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苍白的脸而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 闻灵玉深知李玄州这是根本就没把自己调理好, 李玄州的性子总是这般,即便这根木簪再重要,能比得上自己吗? 等李玄州平复下来, 再一抬眼, 正看见闻灵玉微微蹙起了眉,看那表情似乎在生气,只是碍于他目前是个病号而不好发作, 又生生地忍了下来。 李玄州不由一顿, 他还从未见过闻灵玉这般模样, 正准备说点什么, 就听闻灵玉毫无起伏地说道:“你先去休养吧, 有什么话到时再说也不迟。” 李玄州果真乖乖照做,起身又回到了卧房内。 闻灵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时间生魂的消息,李玄州牛鼻子似的犟,扰得他是无可奈何。 可被李玄州这一打岔,闻灵玉心中更加确定了一个想法,即便是再难再险,他也定要弄清楚自己生前之事。 人活一世,实在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否则,同那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今日的窗外一如既往的热闹,闻灵玉不由伸手抚了抚发间的木簪。 不必撑着红竹伞,能够光明正大走在白日下,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颇有吸引力的事。 想到此处,闻灵玉不再犹豫,飞身便飘了出去。 如果问不撑着红竹伞走在白日下有什么区别,其实也无甚差别。 毕竟之前红竹伞是可见的物,现在却附在了木簪上,只是效果仍在罢了。 但对闻灵玉来说,依旧是一件让他欣喜雀跃的事。 他伸出手挡在眼前,金色的阳光穿过他透明的手掌,照进了眼中。 分明周身感受不到任何阳光的温度,可闻灵玉仍是扬唇一笑,他学着凡人踱步那般,一步一步踩在了地上,好像这样,他便能离成人那天,更近了一步。 等闻灵玉走过了一条街,瞧见前方一名女子跪在地上,身旁还围了不少的人,似是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闻灵玉好奇地眨了眨眼,待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女子粗布麻衫,却难掩清丽,她神情哀伤,泪眼连连,而她身前有一张草席,草席下露出了一条搭落在外的手臂。 那手臂已是一片青灰,竟是个已死之人。 闻灵玉赫然明白过来,这女子是要卖身葬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世上有的人日日纸醉金迷,可有的人,却只能把自己卖了,来换得父亲的安葬。 若不是被逼上绝路,谁会如此? 闻灵玉一阵叹息,此时不远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大摇大摆地朝这走来,他身后几名随从抬着顶轿子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走在前方替他开路,不耐烦地吼道:“都让开点!没看见我家少爷来了吗!” 闻灵玉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原本围成一团的人群自觉地让出一道来,似乎怕极了这男子。 “你们看,那纨绔叶朝君来了!” “那叶朝君仗着自己的爹是知府,作恶多端,强抢民女,从前沈明珠父亲没死的时候,还能护着她,现在被他撞见了,只怕沈明珠是逃不过了。” 沈明珠? 能为女儿取个这般动人的名字,想必定是把她当做掌上明珠般疼爱呵护。 果不其然,叶朝君走到沈明珠面前蹲下身来,拿扇子敲了敲席子:“老东西,早就该死了。” 沈明珠愤愤地抬眸,斥道:“不许对我爹无礼!” 叶朝君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看着沈明珠露出不怀好意地笑:“给我说说,你怎么卖啊?” 沈明珠咬唇,一字一句说道:“我卖身葬父,是为奴为婢,并不是给你这种人消遣的!” “你这话我可不明白了,我看你可怜,才好心要买你,怎么到嘴里,我就成了‘这种人’?你说说看,我是哪种人?” 这叶朝君如此不要脸,让沈明珠又气又急,她如今已是孤苦一人,心中愤怒的同时更是深深地无力,只是倔强着咬着唇,不肯在叶朝君的面前示了弱。 叶朝君玩味一笑,伸手在沈明珠脸上一抹:“爷就喜欢你这副忠贞不屈的样子。” “滚开!”沈明珠伸手一打,喝道:“别碰我!” “哟哟哟……”叶朝君不气反笑,“等我买了你,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一旁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道:“叶少爷,在逝者面前,你这样……哎哟!” 不等那人路人说完,叶朝君抬脚便狠踹了过去,怒骂道:“你算哪个葱,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我今天还把话放这了,沈明珠我买定了,你们要是谁敢帮她,就是跟我做对!” 这话一出,纵使再有人不忿,也只能强忍着闭上了嘴,心中叹一句可怜罢了。 叶朝君拍拍手,“咚”的一声,身后的人掷出了一锭银子扔在了草席上。 “五十两,跟我走吧。” 说完,叶朝君伸手就要扯着沈明珠起来。 沈明珠不住地捶打叶朝君铁钳般的手,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你放开我!” 可她一个女子又如何比得上叶朝君的力气,眼看就被拉起来要往轿子里塞,突然,叶朝君只觉得手臂一阵刺痛,让他下意识松开了手,接着又是两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巴掌啪啪打在了他的脸上。 沈明珠顺势挣脱开来,躲在一旁戒备地看着他。 叶朝君长这么大,不要说巴掌了,便是骂都不曾挨过,他脸色一狠,阴沉沉地问道:“刚才是谁动的手?” 众人都往后退了几步,无一人敢上前应答。 “没人承认是吧,”叶朝君扭了扭胳膊,对着身后的家丁挥了挥手,厉声道:“都给我打!” 家丁得了令,一拥而上,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没先到眨眼间,一众家丁发出了杀猪似地嚎叫,霎时间飞出了半丈远,痛苦地躺在地上,挣扎不已。 众人见到这等怪异却又痛快的现象,纷纷说道:“一定是沈明珠的爹出来了!” “对!见自己的女儿被这般欺辱,哪个做爹的能忍!” 众人越说越离奇,其中一人对叶朝君低声说道:“叶少爷,今天日子不好,咱们还是先走吧!” 叶朝君脸色变了又变,看向沈明珠的眼神,似是恨不得生吞了一般,最终,他重重地一挥衣袖,不甘又愤怒地离开了。 而做了这一切的,当然不是沈明珠的爹,而是闻灵玉。 此时人群已经散去,徒留沈明珠独自哀伤,终于,她一把扑倒在草席上,放声大哭了出来。 闻灵玉早已看出沈父的魂魄不在,已然投胎去了,他一声叹息,变出了五两银子,落在了沈明珠的身旁。 沈明珠动作一顿,看着这从天而降的银子,又想到方才种种现象,当即跪地连连磕头:“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闻灵玉哪里能让别人跪他,当即把她托了起来,用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不是什么仙人,这五两银子,你把你爹葬了吧。” 沈明珠哽咽道:“不管恩公是不是仙人,如今既给了我银子,便是把明珠买下,明珠卖身葬父,说到做到!” 闻灵玉动作一顿,他可没想过要把沈明珠买下,再者,活生生的一个人,能是用买来定夺的吗? “我帮你不是为了买你,你无需如此。” 闻灵玉言尽于此,转身欲走,又听见沈明珠在身后喊道:“恩公!你不愿买下明珠,明珠自是万分感谢,可明珠承受了如此恩德,能否让明珠见上一面,以做画像日日供奉,否则,明珠实在是于心不安!” 闻灵玉本已不愿再插手此事,他方才出手是因为心中实在不忿,现在又想起了李玄州常对他说的勿管活人之事,对于要不要露面一事,心中不免纠结万分。 可见沈明珠一片赤诚,自己不过生魂而已,以后也是再无相见可能,闻灵玉摇摇头,便略施魂力,在沈明珠面前露出了身形来,也算了却了沈明珠的一桩心愿。 沈明珠只觉得眼睛突然一阵干涩,再一看,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衣翩翩的俊美男子 ,只见发丝间仅一根素雅的木簪,眼如点墨,仿佛水墨画一般精致,原本应当是极淡的唇色,却仿佛被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光映衬,显出一股殷红来。 沈明珠动了动嘴唇,喃喃道:“恩公……” 可等再一眨眼,沈明珠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闻灵玉自然是回到了客房。 床幔内,李玄州的身影背脊挺直,双手搭于两膝之上,闻灵玉看着,莫名地垂下了眼,开始反思。 先前他是不是太凶了些,可李玄州什么也没说,想来应当不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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