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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独自度过的元宵。 徐赐安一个人忙上忙下, 做了满桌的菜。有的是第一次做,不好吃,但也不舍得倒, 就摆在自己面前。 中午的时候,趁还没人过来,他就把那些先吃掉了, 其余的一道道用灵力温着。 那天下午,天空又飘了雪, 他看着被自己打扫干净的台阶,一层一层铺满了清冷的白。 天光亮了又暗了。 无人来踏。 ——十三岁,在旧日的徐宅里再次遇见宫忱。 八年过去,宫忱变了许多。 徐赐安自然也变了。 他性子越发冷淡, 不再羡慕旁人的热闹,这些年身边添添减减,只留下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丫头, 还是徐锦州逼着他收下的。 起初只是邱歌在耳边笑,说那边的三个小少爷好生幼稚。 徐赐安瞥去一眼,只感觉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于是停了下来,漫不经心地为他驻足片刻。 彼时宫忱身边围着段钦和柯岁,三个人因为一根柳枝哈哈大笑。 他一笑起来,徐赐安便记起了当年的小哭包,怔在原地。 不然,他本来能躲掉向他砸来的那一朵朱砂红霜。 罪魁祸首跑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带着慌乱又困惑的神情,遥遥望来的那一刻。 徐赐安眼睫微动,心中了然。 他没认出自己。 ——十七岁,在紫骨天的西峰,穿着一身黑布衣裳的少年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位师兄,请留步。” 徐赐安脚步一顿,心道,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 李南鸢自四年前见过故人之子后,便一直叫人暗中保护,知道宫忱来了紫骨天,第一时间嘱咐徐赐安出席寻花大典,替她收下这个徒儿。 但徐赐安不愿。 他已修了四年的无情道,一心只为修炼,如今再见宫忱也心无波澜,不想为了教他浪费自己两年的光阴。 为了躲开李南鸢,他稍微变换了容貌和身形,打算下山避些时日。 不想途中遇到宫忱,宫忱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叫住了他。 徐赐安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跑得脸颊发红的少年。 “怎么?” “是这样的,我方才迎面过来,看见师兄腰上戴的这枚玉佩很是好看,便想问问师兄,是在哪儿买的。” 宫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冷,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若是不方便告知就算了。” 徐赐安说了个玉铺的名,言简意赅道:“还有事吗?” “没有了,谢谢师兄。” “师兄……” 徐赐安刚走了没几步,便又听见他的声音,并没有立即转身。 原是宫忱在与另一人打招呼,也礼貌地叫着师兄。 “啧啧,宫师弟啊,不是师兄我打击你,就刚才那个铺子的玉佩,你在子衿楼干一年都买不起。” “谢谢张师兄提醒,”面对显而易见的挖苦,宫忱只是笑了笑,“不过一年不行,就两年嘛。” “只怕你的心上人,没等到你送的玉佩,就和别人结为道侣咯。” “诶,张师兄你误会了……” 这会儿,不远处又来一人。 “咦,宫师弟,来西峰送饭啦?” “是啊,王师兄。”宫忱忙不迭转了话头,“刚送完一半呢。” “………” 怎么那么多师兄。 有完没完。 徐赐安手指勾了勾腰间的挂绳,咔哒一声,羊脂白玉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又在灵力的作用下,悄然出现在少年脚边。 他离开不过一小会,身后便传来少年急急的叫声:“等一下,你玉佩掉了。” 徐赐安步履轻而快,没听见似的,直到再看不见那什么张师兄王师兄,才渐渐止了步。 “你的……玉佩。” 宫忱喘着气,脸颊更红了,勉强追了上来,眼里是止不住的可惜:“好像摔碎了,师兄看看还能用吗?” “哦,多谢。” 徐赐安说完,却没接,看了看玉佩中间丑陋的裂纹,淡淡道:“既然碎成这样,于我就无用了,不过,在你那应该还能发挥点价值。” “你若想上那家店买玉,将这块玉佩给店家看,可以便宜些许。” 春日暖阳下,少年神情一亮,似乎很是心动,但还在犹豫什么:“我才刚向师兄问玉,它就掉在了地上,师兄非但不怀疑我,还这么大方……” “我还能有什么企图不成?” 徐赐安瞥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许是出门的时候没系紧,掉了就掉了。”眼神毫无波澜,伸手去拿,“你不想要,我拿去扔了。” 宫忱这才扬起笑容,将玉佩握在手中:“要的,要的,多谢师兄。” 徐赐安递玉的指尖不慎被他轻攥了一下,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缩了回去。 他拿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问宫忱:“还有事吗,这位师弟?” 宫忱略显局促地把手往背后藏,小声道:“没有了,真的。” 少年每天要绕山跑几圈,身上难免多灰尘和汗水,这副窘迫的模样有些可怜。可徐赐安却没有一丁点儿怜悯。 心上人? 呵,为了心上人,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呢? 若让那店老板看见这块碎玉,能卖徐赐安一个人情,便是免费送宫忱一块玉佩也无妨。 他让占了宫忱这么大的便宜,理应收点利息。 …… 徐赐安是后来才知道,宫忱准备送玉佩的人是自己。 …… 太多的记忆涌上大脑,徐赐安瞬间感到乏了,揉去眼尾的湿润。 “那你就不要说话。”他说一句,要停一会,“我要睡了。” “这么快?” 宫忱的声音比他当初说“没有了”时要更可怜,且更小心翼翼,“能不能不要拿走传音符,就这么放着?我保证,你睡觉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缠人的风,终于撩动了徐赐安的一丝同情。 “嗯。”徐小公子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轻而缓,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哼,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这个……” “骗子,”徐赐安喃喃,“晚安。” 宫忱屏住了呼吸。 徐赐安抓着传音符睡着了。 —— 宫忱用了单向的隔音术,使得他可以听见徐赐安的声音,而他身边密密麻麻的鬼叫声却一丝一毫也不会传过去。 “急急急急急急急急,宫大人,你不会哄人换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说讨厌你,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 “晚安!晚安!晚安!人家都说晚安了,你一句话也不说,噫,木头!”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平日里宫大人没少帮你们减轻地狱火的灼烧,你们倒好,宫大人出事了一个个都帮不上忙,只会笑,给我哭!” “啊~~~” “呜~~~” 登时一阵鬼哭狼嚎。 “………” “都闭嘴。” 宫忱终于从那声“晚安”中回神,声音又低又沉,手中幽蓝火焰一出,四周鬼瞬间安静如鸡。 这里是万鬼地狱。 它不属于人间,亦不属于鬼界,和人间仅仅隔了一层“阳地皮”,是至阴之火——地狱火的诞生之地。 此火桀骜难驯,与人界各族代代相传的灵火不同,虽然也是灵物,却极其诡邪,以阴物为食,同时又孕育新的阴物。 只有天赋极高的除鬼师,方可以感应到万鬼地狱的存在,并以自身的灵火为引,借来地狱火,从而获得万鬼地狱的部分力量。 五年前,宫忱捡回青瑕,重新坚定求生的信念后,原本阻滞的修为开始松动,犹如坚不可摧的堤坝一丝丝出现裂缝,最终在洪水的嘶吼声中,轰然坍塌—— 破金丹境,升灵虚境,他触碰到了能救他性命的心决的门槛。 随后不久,心决大成。 十六年来的心疾得以痊愈,无时无刻不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尖刀,终于,彻底消失。 在必死无疑的二十岁,宫忱终于活了下来。 也是在那一年,一直受心疾抑制的血脉天赋完全显现。 他不仅感受到了万鬼地狱,还成功将其召唤,这才得以布局杀死修为比他高整整两个境界的方显山。 方显山在万鬼噬咬中痛苦死去。 一个籍籍无名的紫骨天弟子因太过残忍被赶下了山。 与此同时,一个惊才艳艳的少年除鬼师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 虽然当今能打开万鬼地狱的高阶除鬼师,并非只有宫忱。 但,借助万鬼地狱来赶路的,恐怕只有他一人了。 一来,这里的版图与人间平行,除了地狱火和鬼魂,风雨无阻。 二来,这里的阴气和灵气均取之不尽,宫忱完全可以不眠不休。 本来至少两日的路程,如今只需一日便能完成。 不过…… 宫忱低头看了眼衣服上被地狱火烫烂的几个大洞。 “咿呀,哇。”路过的一些鬼捂着脸,偷偷瞧着他隐约露出的肌肤。 “呼呼,呼——”有的鬼好玩似的,把火往他这儿吹。 能在万鬼地狱的鬼有两种,一种是被地狱火从外面抓来的食物,另一种则是在这自然孕育出来的,不仅不会被火焰灼伤,还能轻松控制。 后者若是好奇地凑上来,宫忱只是挥挥手,不会伤害它们。 对他来说,人和鬼只有阴阳之分,无仇无怨的,大方处之即可,性格赤诚可爱的,皆能结交。 宫忱有点儿无奈,这已经是被这些家伙烧坏的第三件衣裳了。 看来到凤鸣城后得先买件衣裳,可不能就这样破破烂烂地去见人。 徐赐安说讨厌宫忱的那句话,若再来一次,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应该,不是真的讨厌吧? 宫忱压着嘴角,胸腔隐隐发闷。 “哈哈,哈哈哈。” 听见笑声,他随意一瞥,有只淡金色的鬼魂格外顽劣些,变换成他的模样,对着他掀开自己肩上的衣裳,露出宽阔的肩膀,还抛来一个媚眼。 周围的鬼登时都哇哇乱叫。 那金鬼受到了鼓舞,开始用这模样搔首弄姿,一会掐腰,一会甩发。 宫忱忍俊不禁,低低笑了一声。 他一笑,金鬼就捂着脸抖了抖,高兴似的,学着他的样子笑,又竖了个大拇指。 宫忱看懂了。 它说他笑起来好看。 “谢谢。”宫忱说。 “嘻。”金鬼捂着脸,又抖了抖,像变戏法一样,忽然一下子出现在远处,再一下,又回到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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