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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浔捏捏他的手心,无声比了个口型——没事。 电梯内逐渐漫开一片沉默。 谢浮玉结束读秒时,电梯还没有停下,这次下行时长已经超过了上午那会儿陆黎桉呆在电梯里的时间,如果墨绿按钮的确通往B1,那么B1与一楼大厅之间的单层挑高至少得有十米。 叮——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思路,谢浮玉心跳骤然加速,不由扣紧了殷浔的手,所有人不约而同退到了电梯厢最里面,唯恐迎面而来一记开门杀。 短暂的失重感后,电梯门照常向一侧打开,齿轮徐徐转动,露出大片昏暗。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角落里,有人怯生生地问:“走、走吗?” 答案是肯定的,电梯门无法长时间维系打开的状态,不出电梯就得继续在搜过的三层楼内打转。 谢浮玉摸摸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第一束光从镜头背后投射向电梯外,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微薄光源缓慢汇聚成一圈淡白色的探照灯,点亮了前方的路。 电梯门外是一条斜向下的长阶。 没有任何缓冲的平台,跨出电梯厢的下一步就踩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谢浮玉没动,殷浔反扣住他的手腕,不准他先出去。 打头阵的人于是变成了张立元。 这次进本同样没机会搜身,但宋星度曾有意无意透露过部分人的来历,张立元只是个才进过三次本的八五新老手,心态未免稳得过头了。 谢浮玉微微眯眼,略带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移向电梯门的张立元,缓缓落在他身后的某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光源幽幽探向下方,空气中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张立元贴着右侧墙壁,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除此以外,大家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甬道内没有呼号的阴风,没有忽明忽暗的烛火,有人起头,剩下的人便稍稍放松警惕,有些蠢蠢欲动。 少顷,对道具的渴望终于压倒性地战胜了骨子里本能的恐惧,众人鱼贯而出,争先恐后涌向了寂静幽深的楼梯。 谢浮玉和殷浔走在最后,两人离开电梯的刹那,大敞的电梯门轰然合拢,暖黄色的顶光瞬间消失。 谢浮玉回头,望见电梯门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亮着鲜红的数字1,诡异红光在黑咕隆咚的视野间宛若人造景点里的地狱之门。 殷浔也看见了,凑过去同谢浮玉耳语,“这里也是一层。” 谢浮玉轻轻嗯了声。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电梯从B1回到1,而如果电梯并未运行,那么显示屏展示的就是电梯停留的真正楼层号,换而言之,墨绿色按钮将他们送往的楼层也是一楼。 两个一楼,谢浮玉隔着护士工服摸了摸藏着bonus纸条的位置,哪个一楼才是重建之后的一楼? 未被探索过的一楼显然地势更低。 至少光是楼梯,他们便走了足有十分钟,这一路无人开口说话,11个人前后走成一路纵队,犹如穿梭在寂静岭中的流亡之徒。 过了好一会儿,从前面飘来张立元的声音,“到了。” 一行人稀稀拉拉走完所有台阶,脚底踩上了平地。 谢浮玉蹲下,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冰冷坚硬,光滑平整,是室内用的水泥地。 他拍拍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随众人一同打量起眼前的这间屋子。 说屋子好像不太恰当,殷浔纠正他,“是厂房。” 楼梯尽头衔接的这片空间甚至不能用平房来定义,谢浮玉先前从廊桥上望见的灰色屋顶仅仅是这间厂房的一小部分。 他抬头看向幽黑的房顶,中央挑高落差距地面远不止十米,这样的高差放在任何一栋建筑都应该非常开阔,然而事实恰好相反。 兴许是没有亮灯的缘故,整间厂房囿于黑暗,显得格外压抑。贴近房顶的地方贴了一圈窄窄的玻璃窗,但因为早已年久失修而摇摇欲坠,内外蒙着层层叠叠的灰尘和蛛网,于视觉增亮的效果聊胜于无。 电梯在厂房北边,谢浮玉收回目光,跟上其他人的脚步,由北向南慢慢搜寻。 一行人直接走的中轴,方便将东西两侧的情况一览无余。 这间厂房和现实世界新闻报道中的大部分厂房没什么太大区别,入目是成排的流水线,虽然废弃多年,但手电光缓缓扫过去的时候,莫名有种只要拉下电闸,流水线就能开始作业的既视感。 明明工位旁空无一人,有几个瞬间谢浮玉却感到了令人厌恶的熟悉的被凝视感。 他压着眉朝人群瞥了眼,目光触及某处时短暂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队伍窸窸窣窣蛄蛹着向前,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前面有人问:“那是什么?” 手电光于是悉数汇聚至那一点,映照出一团巨大的凹陷。 凹陷部分夯着棕黑色的土,边缘则呈喇叭状向外扩展,用米白色材料围了一圈。 谢浮玉抬手比划了一下,感觉如果把土挖空,高出地面的这圈东西有点像一只倒放的漏斗。 “这是冷却塔。”卢毅蹲在“喇叭”边,上手蹭了蹭裹在喇叭表面的米白色材料,介绍道,“冷却塔的顶部本身应该是一个圆形开口,顶部外缘通常会建一圈加厚的混凝土环用来防风。” 一般情况下,冷却塔内部是空腔结构,整体高度将近百米,像现在这样作为土墩子摆在厂房里,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卢毅说完,又补充了一条关键信息:“冷却塔多见于化工厂、冶金厂、发电厂这些地方,有的区域能源站也可能用到冷却塔。” 他枚举了几家现实中有名的企业作为例子,在场活人全都来自沪津,对高铁站附近的几个大烟囱并不陌生。 谢浮玉虚心受教,暗自感叹学历果然不能和人品相提并论,就冲卢毅刚才在电梯破防扒拉殷浔的模样,很难想象对方居然是隔壁学校的工学博士。 不过既然提到了工厂,谢浮玉脑中闪过什么,问:“制药厂有可能见到这种冷却塔吗?” 卢毅想了想,点头道:“有是有,但很少用得到这种体量的。” 自然通风湿式冷却塔在大型火力发电厂用的比较多,如果是小型制药企业,搞个风机其实就够用了。 谢浮玉闻言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仿佛对卢毅的判断深信不疑。 殷浔瞥瞥他,绷紧唇线压下了那缕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们在这间厂房里一共找到了三座冷却塔,本该是空腔结构的部分无一例外都填满了土,混凝土环也仅仅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相比起一百来米高的本体,简直小巫见大巫。 从楼梯口沿厂房中轴走到另一头差不多花了十五分钟,厂房最南面没有门,而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围墙,塑料搜查小组在围墙前面终于作鸟兽散,撒腿奔向各自认为的疑点。 谢浮玉对生产流水线不感兴趣,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在距离最近的一座冷却塔旁蹲下。 殷浔弯腰,低声问:“还在想制药厂?” 谢浮玉点点头,扯着他的衣袖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无论是进化还是净化,副本里的人类角色始终没有放弃对人类本身的改造,疗养院位置偏僻,bonus纸条给的暗示又是推倒重建,我感觉这里原先很可能不是疗养院。” 厂房大而空旷,谢浮玉刻意压低了嗓音,温热吐息混合着气声钻入殷浔耳中,男生有一瞬不合时宜的晃神,他飞快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疗养院的前身是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在的位置也不是真正的一楼?”殷浔低头摸摸脚下的水泥地,想象不出来下方还藏着多少层这样的一楼。 谢浮玉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了声:“还真有点十八层地狱的意思。” 确实,如若每一次重建都是在倒塌的废墟之上,那么埋在泥土最深处的理应罪孽深重,不断夯实的地基会将底层的怨与恨更用力地压向永不见天日的地底,岁月长河荡涤过这片土地时,数不清的罪孽试图呼号着涌向灿白的阳光,但漫长无界的土层完全阻断了这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冷却塔周围的混凝土环很宽,谢浮玉伸手探了探,手指碰不到土地表面。 他回身瞟了眼其他人的位置,随后顶着殷浔逐渐疑惑的目光,从护工服里面掏巴掏巴,取出了那根裹着无纺布的圆木棍。 殷浔:“?” 谢浮玉言简意赅:“挖土。” 殷浔恍然大悟,解开白大褂就要掏出自己那根,不过被谢浮玉按住了,“别急,你帮我盯着点那边,我先试试戳不戳得动。” 殷浔立刻听话地站起来,踱着步子挪到谢浮玉背后,用自己的身体把人挡了个七七八八。 谢浮玉拆开无纺布购物袋,将乌尔萨拉的树枝攥进手中。 开工前不知怎地,他脑子一抽,先捏着无纺布一角,把轻薄透气的环保购物袋贴到了泥土上。 无事发生,谢浮玉收回左手,换了有木棍的右手。 咚—— 木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土层基本如谢浮玉猜测的那样,密度极高,一般工具难以穿透。他试着朝地下怼了怼,木棍一端根本无法穿透泥土表面。 谢浮玉扬眉,准备把木棍收起来。 然而下一秒,一股反作用力拖着他的右手朝冷却塔中央栽去。 “小心!”殷浔从后揽住他的腰,谢浮玉不得已松开木棍,往后踉跄两步远离了混凝土环。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混凝土环包围的那片土壤,一点一点吞噬了乌尔萨拉送的小树枝,木棍完全消失后,土地也恢复了半分钟前的平整。 谢浮玉茫然:“......史莱姆?” 殷浔低笑:“可能是某种非牛顿流体?” 谢浮玉:“......”这不对吧?虽然他是非常传统的政史文科生,但是阿B大学和G老师从没教过他普通泥土地也能是非牛顿流体啊? 殷浔:“特定条件。” 谢浮玉愣愣地扶着他的胳膊,“对啊,这不是一般条件吗?” 殷浔没看出来哪里一般,他揉揉谢浮玉的头发,哄他拿着那只无纺布购物袋再去试一次。 谢浮玉居然真的照做了。 结果显而易见,不一般的泥土地并没有吃掉购物袋,谢浮玉捧着购物袋蹲在冷却塔旁,默默悼念了一会儿意外遗失的道具。 殷浔垂眼盯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恨不得把自己那根树枝塞给对方。 他确实塞了,但谢浮玉没收。 “万物有灵,掉落给你的就是你的。”谢浮玉幽幽叹了口气,起身同殷浔往回走,他鲜少有这么不唯物主义的时候,可见是真的有点伤心。 两人跨过中轴线,由南向北巡视起靠东的生产线。 交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人发觉,那块刚被谢浮玉画圈圈诅咒过的非牛顿流体土地无端耸动了几下,仿佛吃多了反胃似的冒了两个泡,紧接着,一撮极其细小的橄榄形薄片出现在破开的泥土泡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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